杀人诛心 5 抛锚 【其他】

周六早上。
公司因为有重要客户的紧急订单而召集项目领导层加班开会。几个设计师提出了截然相反的理念,此事事关公司声誉,现阶段还不能直接交给客户定夺,只得请更高层做出经验判断。结果管理层也各执一词,各自看中不同的设计理念针锋不下。十几号人围了一桌争论了有小半天了。
“设计是客户提出的需求,我们必然要以满足客户需求为重中之重!专业?拿出客户不满意的专业成品找谁要饭去?”一个主管已经气到顾不得措辞了,但紧接着一声疲惫的叹息,他的理论被人以平静但坚决的语气驳斥:“客户提出的需求是个结果方向,很空,其中有很大的操作空间涉及到太多专业内容才回来找我们的设计师进行发挥。他那天提出的需求里有自相矛盾的地方,这是他不了解行情而造成的隐患,我们从专业的角度出发既能够明确他需求中的重点,又能够另辟达到他需求重点的捷径,为什么不采用这种方式呢?明知道客户最需要既得利益最大化,他的方案跟不上,继续按照他的方向做下去导致成果一般,最终被不满意的还是我们,同时还背了个设计平庸的锅。”

他也越说越急,手一伸推到了还剩几口水的小纸杯。坐在身后的助理立马起身走过来拿纸拦住正要留下桌沿儿的水流,他也赶紧退后些,同时扶起纸杯。“尚总,我来吧。”小助理小声说着,接过他手里被随手捏瘪的纸杯,走到一边,连着手纸一同扔进门后的垃圾桶内。这边会议桌上的人们已经被尚总说服得差不多了,因为方才的小插曲,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钉!”
尚总刚调整好转回来准备继续,就听手机提示音响起。他扫了眼屏幕,快速拿起手机划开看了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手机扣着放在了一边,两手交握着搭在桌边,好整以暇地等待其他人做出反应。对面的几人互相看了看,最终叹了口气,达成了一致。
会议室门一开,外面的员工纷纷看了过来。只见他们鱼贯而出,带着讨论过程不顺的烦躁脾气和结果差强人意的慵懒疲倦,领着各自的人向各自的办公区四散而去。
“你先把方案稍微细化一下,拿着它跟客户再确认一下主要意向,也说明一下我们的疑虑,拿到客户明确的答复之后再往下推进。”尚总交代完设计师,人也就到了办公室。他往老板椅上一摊,松了松领带,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要给那人回电话,于是蹬着地板把自己连人带椅推到落地窗旁,打开窗子增加通气量的同时拨通了“王一”的电话。

“喂,”对方很快接起,字母A的声音传来,带着能安抚人情绪的魔力,“尚总很忙啊。”
听起来那边环境比较安静但伴有似有似无的风声,应该是在车上。投资商突然感觉心情很舒畅,放松地往椅背一靠,问对方有什么事。
“没什么,”字母A也很放松,靠在驾驶座靠背上,一边挑开转向灯踩离合,一边降档转方向盘,“活死人回来也有些时间了,我要开始行动了,知会你一声。”
投资商一听到“活死人”就弹坐起来,仿佛之前没意识到字母A打电话来是要说这件事。他愣了愣,助理敲门送进咖啡,他示意放在一边,这才回神到通话上。助理一关门,投资商连忙追问:“你要怎么做?”
“还没决定呢,我最近跟着他找找切入点,”字母A反倒没他紧张,“我直觉突破口不会隐藏得很深。”投资商狐疑追问他哪来的自信。
“你为什么没说他改了名字?”字母A答以反问,投资商闻言愣住,然后想了想,谨慎地回答:“我也不清楚。”紧接着他又补上:“这和我们的交易有关系吗?”
字母A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清冷的声音平淡传回来:“没有。”

挂掉电话的投资商有些担心字母A的反应,原地思考了很久也没有头绪,平添烦乱,最后苦恼地揉了揉脑袋,拿了衣服下班回家了。
而另一边,字母A似乎并没有被刚才的尴尬所影响。对于投资商的说辞,他本来就没有当回事儿。脑海闪过那天去看电影的过往,字母A暗暗笑了笑。他借口了解活死人,实则近距离观察投资商,而对方警惕地一步步踏进他设置的圈套中,如他所想地逐渐放松,给了字母A肆无忌惮、秋毫不落地观察他的机会。
对于客户,字母A一向谨慎,因为他需要确保自己有一个无太多后顾之忧的工作环境。但他也不会太过多疑,只要情况发生在可控范围内,他都懒得细究、得过且过。毕竟,和这行相关的人和事没有一个不复杂的,他还不想先把自己累死。
“你觉得怎么?”那天投资商晕晕乎乎问他的场景历历在目。字母A记得自己当时被酒气熏得翻了个白眼没有理会。
他觉得,他会站在投资商这一边。
就已足够。
字母A严肃地盯着车流走向,突然打了转向,紧接着找到合适的时机变道,给一路超车到他后方的一辆吉普让出了位置。吉普车加速补上来的工夫,字母A悄悄减速,又在自己前方制造出了原车道和新车道之间的超车空间。果不其然,那辆吉普借势又超到了他前面。

吉普车型大,其他轿车车主下意识与这个冒着火急火燎气质的大黑块子拉开距离,这也方便的吉普继续变道超车。字母A勾起嘴角,放松地摸了摸下巴,不紧不慢地跟上,但始终与其在不同车道保持一两辆车的距离。
他时不时就如法炮制几次,以便掩盖自己跟踪活死人的踪迹。字母A对自己的经验很有信心,所以还有精力去和投资商聊天,但紧接着他就不得不紧张起来。
或者惊讶大过紧张。字母A直起身紧锁眉头,根据前方几辆车不寻常的行动轨迹判断再前面活死人座驾的动作。“什么情况?”字母A心道。那人突然加速变道,仿佛是想甩掉谁。
“被发现了?”字母A冷静地绕开开得七扭八歪的牵扯,转头皱着眉盯着拐下调头车道的白色轿车。他转回来又随着车流向前行驶了一段,眼看着岔口近在眼前了,字母A一抿嘴,减速变道调头一气呵成,向着活死人的方向跟去。
不可能。他坚信自己的判断。
按他刚才看到的去向,车子逐渐向居民区行驶。字母A调下车窗,趁路况简单,在手机上搜索周边的商店。接下来他随时有可能直接靠近活死人,字母A必须先给自己找好出现在附近的理由。

这边还在手机屏上划着,前方叮叮咣咣的声响引起了字母A的注意,抬头向四周张望。根据一阵刮底盘的噪音他确定了活死人的大致方向,降低车速,也顺着小路拐了过去。眉头挤着满脑袋的疑问,直到……
路边,蹲在车旁查看底盘的男人一手抓着车门猛地回过身来,眯着眼睛警惕地望向有车驶来的方向,然后表情突然呆愣住,扶着车门站了起来。“你是……王先生?”
字母A脑袋探在车窗外,仰着略带疑惑略带关切略带惊喜的笑脸缓缓靠近。
“是我,”字母A把车停好,走下来和对方打招呼,“我就说嘛,这背影怎么这么熟悉。”
“王一。”他笑着伸出手。对方却还愣愣地盯着他来时的方向。
“……嗯?啊,呃……高朗。”活死人反应过来,尴尬地和他握握手。松手后他下意识问道:“你过来时……”却没说下去。
字母A眨了眨眼睛,叉着腰扭过去看了看,又转回来疑惑道:“怎么了?”活死人含糊过去也想叉腰,结果刚摆弄过底盘的手袖口都脏了,他看到赶紧顿住,半路把那手放了下去,低头对字母A扯了扯嘴角试图化解尴尬,转头去看自己那辆抛锚的车。

高朗人高马大,身材比例却很好,脸生得也阳光帅气。支棱棱的头发自然地垂在额头,配上一身休闲长衣长裤,给人一种慵懒贵气又不显年纪的感觉。此刻这个外表优越的大小伙子正侧着脸忧郁地看着自己的爱车,表面惋惜,心思却很渣,根本不在车上,甚至都不在这片区域。
字母A低头无声暗笑,再抬起头来,一脸纯真地询问高朗车的情况,对方才的一系列尴尬和破绽视而不见。对方没准备,愣愣地转回来给他解释。一瞬间的狗狗眼安在这么张脸上,着实容易让人放松警惕。但字母A顶着王一的人设应对得十分专业,面上有多纯良,内里就有多无情。
他刚跟投资商说什么来着,直觉很快就会有突破口。投资商还问他在哪,这不就来了。
因为他正着急展开一段新的生活。
这是字母A反问中没有告诉投资商的答案。
活死人改了多年同学都不清楚的名字,搬到了没有熟人的城市,对身边人表现出不一般的兴趣……如此种种,身为杀手的字母A最熟悉不过了。这是一个同他一样刚刚摆脱上一个身份,需要尽快适应新身份、新环境的边缘人物。

字母A本来打算等他不请自来,这次意外反而顺水推舟了。刚才高朗的反应显然表明活死人的反常并不是字母A引起的,那就成为了字母A撬开活死人心房的捷径。
“高先生,你这车一时半会儿也开不了了,怎么办?”王一一边走向自己的车一边关切地问道。
“……嗯?啊,呃……没事,”高朗始终心不在焉,咬了咬嘴唇,“我叫车把它拖回去吧。”
“哦,好,”王一单纯地点点头,走回来把手一递,“擦一擦?”高朗低头一看,他递过来一个纸抽,而另一手里正拿着矿泉水瓶。
“哈,”高朗紧绷的心情有一丝松动,对王一笑了笑,伸手解开扣子,“谢谢。”
这个笑真诚多了。字母A冷静地评判着,不动声色。
两个人各自后退,空出来冲水的地方。高朗抽出两张纸垫在脏了的手上,王一顺手把纸抽放在高朗的车棚上,然后打开水瓶尽职尽责地帮他冲洗手臂。
“谢谢谢谢,呃,我站远些,免得沾到你。”
“没事儿,啊,我是不是举得太低了?”
“没有没有!不用不用,这就挺好,谢谢谢谢。”

“啊哈!”
“……哈!抱歉,没进眼睛吧?”
最后在王一的指挥下,两个人精密配合,费了老半天劲儿才把那辆罢工的轿车调了个头,拖着拐上了回家的高速。一切都那么自然而然。
天色暗淡,副驾驶的高朗脸色要更暗淡一些。经过了这么长时间,他已经清醒多了,见王一开进市区,立即指路:“前面左转。”
“嗯?”
“这有个修车店,”高朗恢复了精神一般,对王一笑着解释,“晚上就把车停那儿吧,麻烦你送我了。”
字母A意识到活死人状态的恢复,立刻警惕起来。王一当然是对高朗言听计从。
和店里的伙计齐心协力把车推进库里,高朗回头一看,被他坚决要求“袖手旁观”的王一正看着一边迷茫地挠着头。“好啦,”他招呼好伙计,跑过去站在王一面前,“怎么了?”
“啊,没什么。”这回好像轮到王一走神了。
高朗没追究,笑着跟王一走回车里:“天色不早了,辛苦你帮我忙乎这么半天,我请你吃个饭吧。”
“啊,不用,举手之劳。”
“晚上有安排?”

“嗯……那倒没有。”
“你想吃什么?”
随后两人把车开回小区地下车库,然后在门口的大排档里搓了顿串,吃得热火朝天,从工作琐碎聊到国家大事,从感情经历谈到喜欢的明星,相见恨晚。一切都那么自然而然。
“高先生……”
“嗯嗯嗯!叫朗哥。”
“……好,朗哥啊,你真是一表人才,怪不得那么多人追,真让人羡慕,我敬你一杯。”
“诶,你拿错了,”高朗赶紧把王一手里隔壁桌的啤酒还回去,还得替他道歉,“抱歉抱歉,我这朋友闻着酒味儿就醉。”
“嗯~”王一红着脸不认账,哈哈一笑,把自己杯子里的白水干了。
高朗只来得及跟他碰个杯,抿了一口水,反击到:“你可拉倒吧,啧,要我说,王一你才让人羡慕呢。我记得……那天在咖啡馆里,你好像捧着一大把玫瑰吧。”
王一转了转眼睛,没马上接上。高朗乘胜追击:“诶呦!很主动的嘛。”王一不好意思地咬着嘴唇使劲揉了揉后脑勺,没答话。
“学生?”高朗双手一叠,靠向前眯着眼睛试探道:“老师?”

“诶呀,不是不是,还没那回事儿呢,你再问我走了啊。”王一脸红一直红到耳朵尖,连连摆手。
高朗笑也笑过,不再逗他,起身去结账,反手把拦他的王一按在位子上,回身伸出食指虚点着警告。王一气馁作罢,高朗收回手的时候又在他的头上随意地揉了一把。
王一傻笑着老老实实坐在原地等高朗回来。字母A给自己倒了杯冰水,举到嘴边收了笑,一口闷进胃里让热气腾腾的大脑瞬间冷静。
高朗等待信号的时候看过来,王一放下杯子,亮出一口小白牙。活死人冲他一扬下巴,转回去付款,字母A挂着笑,用眼神模拟瞄准了一次。
他们还没有搭建起信任,互相套了一顿饭的话,字母A自觉还没有自己开车靠近时一瞬间的感觉收获多。那一瞬间,高朗回头看向他,眼里是杀意。虽然没有弄清活死人和投资商之间的纠葛,但字母A终于感受到了活死人带给他的不适感,这会逐步演变成让他心安理得扣动扳机的导火索。
高朗送王一到一楼电梯口,而他自己要走到另一边乘坐另一栋楼的电梯。两个人笑脸对笑脸,要好得就差没大手拉小手了。分别前,高朗最后问了一句:“王一,你很喜欢玫瑰?”

王一歪着头扭捏了不到一瞬,承认到:“是。”亮亮的一双眼睛等待对方的下文。
“呵,挺好。”
活死人只接了这么一句就道别走了,弄得字母A不明所以。高朗恢复状态后的每一个微笑都完美得恰到好处,倒不一定就是套路王一,可能就是天赋如此,皮囊上的优势。但临走那一笑,字母A感觉到一丝言不由衷。或者说,是礼貌的破绽。
字母A回到家里就一头栽倒。他本没吃早午饭,这一天意外的纠缠耗费了他大量精力。
高朗插着兜沿着空荡荡的楼间长廊走向自己公寓所在楼,踏过一条条灯光,走过一座座灯柱,阴影在他身上流转,仿佛之身牢狱、灵魂无光。
“王一。”
他想起那个人对他笑着伸出手,然后那只手流满了鲜血。高朗深吸了一口气,眼色灰暗地按开电梯。
电梯门开,高朗抬眼凝视身前那逼仄狭小的空间良久,眼神有一瞬间的颤动。他应该害怕这里,就像他止不住地担忧来车的方向。
他问玫瑰的事,王一咧着嘴大大方方地承认。
“是。”
高朗抬脚走进电梯间,转过身按了楼层按钮垂头站着,余光里电梯门缓缓合死。张贴的告示说明空调坏了,正等待检修。电梯内空气略显闷热。高朗仰起头,重重叹出一口气。

他没什么可怕的。他,没有资格害怕。
原神乙女当你被他们杀死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