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木头茶几

今天遇见了我的前夫，还一起吃了顿饭。他叫我何小姐，礼貌中带着一丝生疏。我并没有纠正他自己其实姓吕，毕竟在百家姓上这俩挨得也挺近的，何处较真呢。
结账的时候他坚持要买单，我打趣地问他去年欠我的半顿饭钱什么时候还，他很颓唐地仰面答道：“这……下回还清罢，这一回是现钱。”
印象中我们结婚有十一年的光景，也可能是八年，我搞不清。离婚毫无疑问是他的主意，因为我提出离婚的时候他都没有拼命挽留我，为此我将一辈子都不原谅他。如果当时他拼命挽留我，情况将完全不同，我会将我们的离婚视为我对他的一种伤害，并一辈子对他心怀愧疚。
离婚的过程出奇顺利，他连内容都没看就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早知道这样，我连那个木头茶几都不会留给他。
那个茶几是由一段完整的降香黄檀雕刻而成的，既昂贵又笨重，既不方便移动又没办法收纳，放在这个现代简约风的房子里，不能说锦上添花，只能说格格不入。我曾经提议对它进行某种改造，比如把下面掏空一部分作为抽屉，但被他断然拒绝了，仿佛我是在讨论让他转行去做文学评论家一样。

文学评论家是他平生最憎恶的一群人，因为他自诩为一个作家。虽然他一直没写出作家应该写出的作品，但他至少可以让自己讨厌作家应该讨厌的人。
说回那个茶几，我之所以后悔给他，并不是因为我自己想要，可能单纯是出于某种嫉妒吧，有时候我觉得在他心里，这个茶几的分量要比我重得多，当然客观上我不否认它的确比我沉一些，但你知道我想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其实如果你了解我的话你就会知道，我并不是那种喜欢争风吃醋的女人。我知道我不在家的时候他会带别的姑娘回来，但我从未像嫉妒这个茶几一样去嫉妒那些女孩。因为我很清楚，对他来说这些女孩跟我一样，都只是偶尔出现在房间里的人而已。在这一点我还具备一些她们没有的优势，比如说我是这个房子的户主。
某种程度上我可以理解他对于这个茶几的迷恋，因为这几乎与我对他的感情如出一辙。
我从小就讨厌任何带有功利色彩和实用价值的事物，所以我在大学里选择了哲学。我能通过它养活自己的唯一方式就是再把它教授给别人，类似于传销组织。
我第一次遇见我前夫是在一间餐厅。那天我吃完饭出来又回去拿落在座位上的购物袋。意外地看到他正坐在我对面的座位上吃我刚才没吃完的饭菜。

他见我回来，一改刚才的风卷残云之态，优雅地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很专业地点评道：“这家的这道黑椒牛肉做得真不错，要是我没猜错的话，只有澳洲的牛肉能做出这种质感。”
他的这种淡定和从容让我十分欣赏，对于牛肉的见解也令我刮目相看，要不是因为这道菜是黑椒杏鲍菇，我真忍不住要被他迷住了。出于某种我自己也无法解释的心理动机，我叫来了服务员，又点了几道菜，看着他吃。
酒足饭饱之后我们聊起了天。他告诉我自己是一位作家，第一本小说正在创作之中，是关于爱情的。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本小说将花去他十几年的时间，并以他终于发现、或者说终于承认自己其实并不了解爱情而惨淡收场。
不同于一般二十几岁无所事事的年轻人，他将自己视为作家的底气并不是来自于才情、表达欲以及文字功底等等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而是来自于一本叫做《妇女之秋》的杂志。他随身携带着那本刊登了自己诗作的杂志，就像一个士兵永远佩戴着自己唯一的勋章。
我拜读了他的作品，很简短，一共四句，是一首关于一只不会飞的小鸟掉在了地上而它妈妈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却什么也做不了的诗。不能说才华横溢，只能说没错别字。

他假装不经意地问我“怎(kuai)么(kua)样(wo)”。我礼貌地回答他“挺(lan)好(tou)的(le)”。他略微有点失望，但还是决定再给我一次机会：“你没从中读出什么吗？”我假装沉思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他告诉我这是一首关于女性精神困境的诗。
“唔，原来如此。”我就像是听到了一个脑筋急转弯的答案一样恍然大悟。他安慰我说：“没关系，我写的时候也没意识到。”
在和他聊天的过程中，我开始对他产生好奇和同情。这是很危险的情绪，容易跟爱情混淆，但那实际上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东西。
后来我又请他吃了几顿饭，从他的言谈举止和为人处世中，我越发觉得，他是如此的没用，以至于如此迷人。
他让我想起了《逍遥游》里那棵叫做“樗”的大树，惠子说它“大本臃肿而不中绳墨”、“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立在马路旁边，连手工耿都不屑一顾。但是充满浪漫主义的庄子却主张把它“立于无所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这个主张是如此动人，如此吸引我。
不过一开始我也没有拿定主意要和他结婚，直到我爸疯狂地反对我继续和他见面。他的这种反对使得整件事情都变了性质，演变成了我和他之间的一场战争。我愿称之为“独立战争”。

如果说我前夫结婚是为了买那个木头茶几，那么我结婚就是为了宣告自己的光荣独立，很难说谁的理由更荒唐一些。直到婚礼结束的那一刻，我从胜利的喜悦中回过神来，这才如梦初醒，心想：“我余生都将和眼前这个男人一起度过了”，这想法让我感到震惊。
因为在当时的我看来，婚礼更像是一场独立宣言，至于婚礼之后的事情，我几乎没有想过。我意识到生活从一种有限的游戏切换成了无限的游戏，游戏的通关条件从两个人的婚礼变成了其中一个人的葬礼。这种变化让我多少有点不知所措。
那天的父亲看上去苍老了十岁，比起独立战争后的英国，更像是一战后的德国，而我看着自己身边这个勉强算得上战利品的男人，发现自己所得到的并不比一战后的法国更多。
但我决心不让父亲看我的笑话，也不给他任何说风凉话的机会，总是在他面前装作十分幸福的样子，并且咬牙把这段荒诞的婚姻维持了十一年。也可能是八年，这不重要。
倒不是说我前夫这个人有多么让我难以忍受。虽然他不工作、不赚钱、对我漠不关心、经常带别的女人回家、夫妻生活的频率低到有一年他甚至把这个作为情人节的礼物……顺便说一下，这是那些年里他送给我的最好的礼物之一，因为很多时候他都是以送我礼物之名，行给自己买东西之实，花的都是我的钱，还经常在错误的日期送给我，比如那个茶几，就是他在我们结婚第一年送我的生日礼物，买回来的时候距离我的生日还有八个月。还有一回他送了我一套刀具，直到我在一次吵架时把它刺进了他的肩膀，才发现这把刀用着还挺顺手的。

有点儿扯远了，上面这些都不是重点，我最不能容忍的是，他总是在跟你讲一件事情的时候突然插入一个笑话，这个笑话通常并不好笑，而且跟他正在讲的事情也没有多大关系，可你要是拦着他不让他讲，那简直就要了他的命。我对他做过的最恶毒的一件事莫过于那次，不停地打断他的笑话，一旦发现他的话锋有继续讲的苗头，就远远地把话题岔开去，以此来折磨他。我折磨了他足足一个多月，最终还是在拔牙的时候被他趁虚而入了。
我觉得如果他不是这么爱讲笑话的话，可能这段婚姻还能再维持十年。从我对他无微不至的欺骗上来看，我无疑是深爱着他的。我曾经相信诚实是一种美德，结婚后才发现，欺骗才是。诚实的伴侣很可能是连瞎话都懒得编了，比如我前夫。
而我会用尽所有的温柔去表演爱情，假装他讲的笑话好笑，假装他做的饭好吃，假装没发现他偷穿我的内衣，假装他没有记错结婚纪念日……
那些尖锐、伤人的，会让他感到难堪的话，我从来都不会直白地讲出来，比如说我没有简单粗暴地丢下一句“我出轨了”让他去独自消化，而是含蓄委婉地把他称作“爱情里的拿破仑”。

最后一次骗他是在去年。那天我们从民政局出来，吃了顿散伙饭，我递给他一张银行卡，说里面有十万块钱，密码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一个他绝对不知道却绝对不承认的日期。果然，他没好意思问我。
今天我们去的还是那家餐厅，失去了丈夫的身份，他看起来顺眼多了。我向他狠狠地炫耀了一番现在的丈夫是多么温柔体贴，而他则告诉我他的那本关于爱情的小说已经完稿了。
我想他多半是在骗我，但我没有拆穿，而是装模作样地问：“那你找到愿意出版的出版社了吗？”
他说：“暂时还没有，但是会有的，肯定会有的，毕竟……我给你讲个笑话，你记得那个木头茶几吗？离婚之后我把它卖了，但是就在刚才，我去二手市场的时候发现，那个茶几已经被人买走了！如果这世上还有人赏识那个茶几，就一定有人能赏识我的小说。”这一次，我是发自内心地笑了，没有假装。
分别后，我坐在江边发呆。丈夫发来了一条短信：“亲爱的，别生气了，回家吧，晚饭已经快做好了，回来吃饭吧。为了一个茶几吵架不是很傻吗？昨天是我小题大作了，爱你，等你吃饭~”

回到家，我四处看了看，说：“我的茶几呢？”丈夫宠溺地摸了摸我的头，说道：“放心，我已经处理掉了，快洗手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