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南极葬礼（1）

*灵感来源《黑镜》
塞拉菲娜登上雪原。
零下二三十度的寒风吹得她的脸颊失去知觉，她裹紧自己的防寒服，和身后送她来的飞行员打了个招呼。
那人回她一个手势，直升机很快就飞远了。
她打量着脚下的土地，肮脏的白色带着点灰，强烈的反光刺得她眼睛生疼。
总得来说这里和总站没什么区别，只是这片冰原在南极内陆，是个人迹罕至的，除了他们这些科考人员几乎没什么人来的与世隔绝的地方。
而她将要在这里独自一人度过整整半年的时光。
两天前，他们小队的队长利亚姆从这里的分站被总站召回，小队剩下的四人中必须要有一人去接替他原来的工作。
除了好心的利亚姆根本没人愿意来这种鬼地方，为了公平起见，他们决定用扑克牌决胜负，每个人铆足了劲出老千，最后结果是塞拉菲娜输了。
她是小队里唯一的女性，剩下的三个男性纷纷惶恐地表示绝对没有联合起来耍她，是她自己牌技太烂。

也许是让唯一的女性“奔前线”让他们心怀愧疚，男士们最后提议再来一把。
虽然平时那三个男生十分不靠谱，每天就指望着领薪水混日子，但这种时候总弘扬老土的绅士精神。
“嘿，算了吧！难道你们还觉得我比不上你们吗？愿赌服输，等我回来哦！”塞拉菲娜爽朗地说。
于是她坐了两个小时的直升飞机，孤身一人来到这片土地。
*
她在茫茫雪原上走了十几分钟后，分站的轮廓终于映进她早就结着细小冰渣的眼帘里。塞拉菲娜抓紧脚步冲进那座小房子。
虽然被称为分站，听起来好像很高端，但其实这座建筑小到让人难以忍受，从外观看简直像上个世纪的捕鲸猎人用来存放道具的仓库，站在客厅就能一览全貌。
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各个设施都很完备，冰库里存储的食物够她吃整整一年，卧室里还有书架，至少她未来半年的生活不会太无聊。
塞拉菲娜一边脱着厚重的防寒服一边仔细打量屋内的陈设，与世隔绝的南极显然没有赶上近三十年的科技革新，连那种最低级的只会说一句“欢迎回家”的居家AI都没有，她无法想象利亚姆是怎么在这里生活的。

他们的好队长把屋子收拾得井井有条，但塞拉菲娜有信心在一个礼拜内弄得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她不太熟练地打开暖气又热上电磁炉，从包里拿出南极生存手册粗粗地翻看，没看几眼又丢在桌子上的时候，不经意看到台灯上贴着一张小小的便签，是利亚姆的字迹。
——“我的笔记和研究资料都放在第三格抽屉里，请不要弄乱，其他的随你处置。只是书架上的书是由总部人士友情捐赠的，可以随意翻阅但请不要弄脏。另外，有什么意外随时给我打电话。”
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箭头，塞拉菲娜这才注意到有个不知道哪个年代用的电话机挂在墙壁上，从外观判断也许都能进博物馆了。
她叹口气，觉得在这种地方住半年，自己都可以退化到原始人阶段了。
水好不容易开了，她给自己泡了一杯咖啡，准备一会再收拾行李，这时大门处却传来不可思议的声音。
“咚。”
“咚。”

“咚。”
整整三下，不紧不慢，像是有人在礼貌地扣门。
不可能！这鬼地方除了她还有谁！
塞拉菲娜瞪大眼睛，谨慎地朝门口走去，把耳朵贴在门上。没有再传来什么声音。
是刮风还是她听错了？难道是有人遇难？
她打开一条细缝，本以为能看到什么倒霉的旅人，结果映入眼帘的“东西”吓得她直接摔上了门。
是一只企鹅。
竟然是一只企鹅！
“天哪。”塞拉菲娜低喃一句。
门口的企鹅又开始敲门，“咚”“咚”“咚”地三声，她想，也许是用它的鸟喙做到的。不对，它是怎么做到的暂且不论，企鹅怎么会敲门？它们还有这种意识？
她再次谨慎地打开门，那只企鹅不知道是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还是什么，竟然一直仰头看着她，表情愚蠢，圆圆的眼睛一眨不眨。它的毛色纯黑中夹杂金黄，肥胖的身体配上那对不可思议的小短腿，意外得有些可爱。

它见塞拉菲娜再次出现，朝她笨拙地挪动过来，用鲜红的喙拱着她的腿，吓得她连连后退。
见塞拉菲娜有点害怕，它倒也不再靠近，只把嘴里的什么东西放在门口，又默默无言地看了她一会，转身一摆一扭地离开了，最后缩成了黑色的小点与冰原融为一体。
塞拉菲娜把那个东西捡起来放在掌心端详，是一颗平平无奇的小石子。
这样的遭遇在塞拉菲娜过往二十五年的生命中从未出现过，她攥紧那颗小石子，把它小心地收进了盒子里。
*
等整理好行李已经入夜，塞拉菲娜给利亚姆打了个电话。
“塞拉？这么快就来电了，一切都好吗？”利亚姆很快接了电话，听语气倒是挺关心的。
“别提了队长，就今天一天的事情我能给你讲到太阳升起来。”
“那你挑个重点，我现在很忙。就告诉我有没有异常吧。”
“没有，我都检查过了，没有任何异常。顺便明天我就能开始工作了。”

“那挺好的，还有什么事吗？”
“嗯......就是......”塞拉菲娜觉得有点难以开口，“你以前在这里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动物会过来啊？”
利亚姆沉吟了片刻：“经常有，你指什么？”
“什么！”她惊呼，“敲门的那种动物也会有？！”
“敲门？哦，你说的是大卫吧。”利亚姆语气平淡，像在谈论南极的天气，“那只底羽金黄的胖企鹅，它又来了吗？它确实偶尔会来敲门，不用见怪。”
塞拉菲娜为利亚姆的淡定折服。
“你为什么不想想一只企鹅怎么会敲门？今天它吓了我一跳！”
“也许大卫比较聪明。塞拉，没什么好怕的，它又没有开口说话。大卫也许是对人类比较好奇，我经常看见它在附近徘徊，偶尔还会通过窗户看看我在做什么。今天它也许发现屋子的主人变成你了，所以想友好地向你打个招呼。”
“......那倒是，它还送了我一个礼物。虽然没什么价值。”

“它送了你什么？”
“一颗小石子。”塞拉菲特边说边甩动那个盒子让利亚姆听滚动的声音。
利亚姆沉默了片刻。
“抱歉，你说它送了你什么？”
“小石子啊，随处可见的玩意，也不知道哪里捡来的。”塞拉菲娜语气嫌弃，打量石子的目光倒挺珍惜的。
“塞拉，你一点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利亚姆叹口气，“总之先恭喜你一下吧。”
“恭喜我什么？”
“恭喜你被企鹅求婚了。”
“......什么？！”塞拉菲娜将盒子脱手甩出。
利亚姆有点责怪地说：“你在南极生活了这么久，不知道雄企鹅追求雌企鹅就是送小石子吗？你好好反思一下你自己。”
“等等！队长，你怎么也学会耍我了！企鹅怎么会对人类求婚，你不如说企鹅和人类没有生殖隔离呢！”
“也许再过个几十年就没有了。几十年前的人类也不相信现在的科技能实现，要是他们相信我们现在就不会做这样的工作。”

“这是重点吗？”塞拉菲娜抓狂了，“重点是，企鹅怎么可能对我，我，一个堂堂正正从产道里出来的人类！不是仿生人也不是克隆人，也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意识迁移到我的身体里！所以它怎么会向我求婚！”
也许是大卫在门口徘徊了太久，或者它本来是想来咬她结果一不小心弄掉了那颗小石子……总之，应该就是这么件曲折的事情。
利亚姆沉默了一会，开玩笑道：“那它也许不是企鹅吧。你也知道最近的意识迁移手段非常高明，前不久就有人把一个涉嫌杀害妻子的罪犯的意识复制进‘蛋’里时间加速，让他体验了整整一百年妻子死去的瞬间。你也知道现在的科技确实能让意识完整地附着到别的什么东西上，比如，呃，企鹅。也许大卫的企鹅身体里有什么人的意识。”
“这里可是南极啊！哪有那种恶心的人做迁移实验！更何况这种事情是违法的！”
“意识并没有人权，只要本人同意被复制多少个用来做任何事情都是合法的，你要小心说话。”

塞拉菲娜翻了个白眼：“行吧，我又争不过你。企鹅什么的我直接无视，管它是什么东西呢。”
“这么想才是对的，”电话那头传来利亚姆敲键盘的声音，“那我就先不说了，我很忙，以后没急事不要给我打电话。顺便，我会和领导沟通让你早点回来。”
他没等塞拉菲娜感恩戴德地回一句“谢谢”就雷厉风行地挂了。
*
第二天塞拉菲娜早早起床，接替利亚姆的工作。
她粗略翻过利亚姆的笔记，在他半年的驻守时光中没有在南极发现任何游荡的意识，也没找到任何运用南极冻土开发新一代技术的可能性。
本来就不可能，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除了企鹅和海豹没有别的物种能合理开发了。
她提着机器漫步在冰原上，今天比想象中还要冷，冻出来的鼻涕都结成了冰柱。
她低头看看手里的黑色物体，和“全息意识调控器”——他们称为“蛋”的东西——一起发明出来，专门用来捕捉、转移和消除意识。

原先它只是在做意识复制手术的时候用来稳定的道具，但随着科技的发展，它的功能越发强大，甚至能媲美传说中夺取灵魂的塞壬歌声。所以现在它的别名就叫塞壬，只要它出场，任何飘荡在大气中的意识都能被准确捕捉到。
而她目前的工作，就是带着塞壬抓捕从各个意识云监狱中潜逃出来的重刑犯——他们的肉体都已经被安乐死，但意识被复制一份关在蛋里时间加速，只要现实的半小时就能体会完真正意义上的数百年刑期。
这在以前一定违背了人道主义精神，但是在如今的社会，一两个被复制出来的意识算不了什么，反正真正的罪犯和他的意识都已经死了。谁会站出来为一个复制品说话？这只不过是让判决里从前做不到的刑期惩罚实现了而已。
自从人类的科技发明了意识抽离与复制技术，任何可怕的事情都能做到。死人依旧活着，活人宛如已死，屡见不鲜。
塞拉菲娜出生的时候，这项技术已经非常成熟，她家里的居家AI甚至还是她父母的复制意识。

因为只有本人才最懂得本人的习惯与爱好，所以只要有钱做那个手术，大家都会选择把自己的意识复制几份用在各种各样的地方。
拜这个所赐，现在人人都生活得很幸福。
一直以来她觉得这没什么不对，直到有一次她听到她妈妈的复制意识在半夜偷偷哭泣——那个时候她真正的妈妈甚至在楼上睡得正香——她，不对，它坚信自己是人类，坚信它才是本尊，所以让它没日没夜地住在蛋里调控他们的生活是一件多疯狂且惨绝人寰的事情。
凭什么她妈妈能每天从柔软的床上醒来，而它却只能控制按钮帮她把地板的温度调到她喜欢的程度。
塞拉菲娜后来进了大学又从事了相关的科研工作，现在抓捕逃匿的意识罪犯，依旧没搞清这个技术是否正确。
她听说几十年前的人类没有这样的技术，她无法想象那样的世界。别的不提，有些死刑犯直接安乐死也太便宜他们了。亏现在科技发达，犯罪率都在显著下降。

毕竟没有任何人愿意不吃不喝被关几百年没事干。
*
又过了几天，风变得更大了，塞拉菲娜选择宅在自己的小屋里。她正在认真写着笔记时，又听到大门处传来了敲门声。
三声，不紧不慢。看来是那只大卫又来了。
她叹口气，虽然已经发过誓不再理那只企鹅，但看在它大老远地走到她这里来，她还是起身去开门。
果然，那只胖胖的黑黄企鹅仰头看着她，表情是一如既往的愚蠢和呆萌。
“嘿！”塞拉菲娜先打了个招呼，“你又来做什么，大卫！”
大卫抖抖身上的羽毛，把喙往前伸了伸。
塞拉菲娜蹲下身把手递出去，大卫把喙放在她掌心，过了没一会她手里又多了颗小石子。
她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大卫再次敲门，等了好一会又敲了敲，发现塞拉菲娜真的不再理她就不再动了。她在里面贴着门听外面的动静，又偷偷移到窗边偷看，大卫蹲在门口一动不动。

她只能又无奈地拉开门，惊讶地发现大卫已经在她门前排了一整排小石子。
“你搞什么！你真的打算向我求婚？！你搞清楚，你是企鹅，我是人！”
大卫抬头看她，没什么表示，只示意她把石头都捡起来。
他们互相看了好几秒，有一瞬间塞拉菲娜真的以为眼前这只企鹅不是企鹅。
她叹口气，认命地把那排小石头一颗颗捡起来，边捡边说：“以后别再来了，听到了吗？去找其他可爱的小企鹅吧，话说你难道没发现我们长得完全不一样吗？”
大卫拿嫌弃的目光打量她，似乎很不赞成她的话，它心满意足地看着塞拉菲娜好好地把小石子收进口袋里，便再次一摆一扭地离开了。
它走了十几米远的时候听见身后的门关上的声音，它笨拙地扭过身子，像根木桩一样远远眺望着那栋小屋的窗户。
大卫看见塞拉菲娜在做晚饭，她系着围裙，把长而卷曲的黑发盘在头顶，熟练地处理着一条冷冻的鱼，把它切片后放在黄油上煎着，接着她一边热咖喱一边往发出滋滋声的鱼片上撒孜然粉。暖暖的白雾升腾起来，窗户开始模糊。

大卫蹲下身子，把自己小小的头半埋在雪里，它看着塞拉菲娜模糊的脸，觉得自己陷入了无法言说的恋爱。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