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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伟大航录(2)无际海,颠荡、恶寒、潮闷与暴晒

【其他】伟大航录(2)无际海,颠荡、恶寒、潮闷与暴晒



前情回顾:
就在刚才,可能是四分钟前,也有可能是四十分钟之前,涛涛巨浪扑将过来压迫木板迸发出爆裂的响声,撼动缥缈小船上褪漆的舵盘。
怀表打开后合上、合上又打开,颠来倒去,根本记不住指针对向的数字,而体感时间混乱得就仿佛酩酊大醉后脑袋昏沉难分昼夜,唯一可以吊着精神劲头的便是那飞溅的浪沫射入眼睛中,灼得我就仿佛在烈焰浓烟中燃烧。浊灰拉长了荒诞的阴影,惹得人只晓得枕上梆硬的方箱睡一觉,哪怕这一觉并不会舒适多少。
“脚底快些,卑鄙的西风兄弟,快把我送到那遥远的陆地上去,别偷懒,一座无人问津的小荒岛也行,向着路德维希笔下的戴德船长学习学习如何,再不济,操控迷雾暗波捏造一个欺诈幻象?”我目不转睛地观测着船两边涌动的波流,在新大洋,大陆上的那些规则规矩多半都行不通。
“我讨厌两类人,得寸进尺的与不知分寸的。”隔着衣物我也能猜到自己的右膝盖在不停地肿胀,就仿佛一个被吹到了爆破临界点的破烂气球,只有自言自语的废话可以帮助分散些注意力,“哦,再算上那些不会读气氛的奇葩,应该是三类才对。老实说,我此时此刻深深地嫉妒那些站在海岸上悠哉欣赏海景的人,以及他们安详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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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开始了无休止的絮叨,话题回到了刚才,“如果将来我的船上发现了那种人,一定会把他毫不留情地丢进海里去。”
“遵命,萝斯船长!”我压低嗓音扮演着另一个并不存在的人,是脑袋里虚构的大副,是一同出生入死的左膀右臂,或者阔噪学舌的黄毛鹦鹉,想象发散得宛如打水漂后由中心向四周荡扩的水花。我无法入睡,注定要依靠点什么来熬过这个无聊乏味、潮湿且昏重的夜晚。
海鸟落足到收起全帆的桅杆上又速啄了五下那根高耸的死木,涨起的苦咸海浪翻过敞窗摔打在脚边,当一杯焦涩的咖啡毫无滋味地被冲进胃腔中后,回想起刚才的遭遇我仍后怕万分——竟然与那个扛着冷蓝色光四射的长镰与身垂叮铃腐锈铁链的“死神”擦肩而过,似乎从安拓新大洋被发现的那天算起,它们就已经在那里了。
就是那组四周弥散着烟雾状物质的灰黑骷髅海盗三桅船舰队,有的海员喜欢称呼其为“死船”,还有的会喊它们叫作“老爹”。
传说这些死船都是“沉默乌鸦嘴”威尔逊老船长的财产,有些年头了,暴风雨前夜吓唬顽皮孩童的睡前故事而已。在出海之前我也是抱着这般滑稽幼稚的念头,于是现在连船带人就正于那些站在海岸上悠哉欣赏海景的人们所做的海洋梦的阴暗面上,迷离恍惚地被冰冷的海浪冲刷到发根都在战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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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片海域都能看到它们,木板与木板的衔接处抖出吱呀呀的颤音,吸吸鼻子便可以捕捉到腥咸的腐臭味,让人联想到被搁置了半个多月而未能处理掉的馊饭剩菜。隔着双方两层舱壁,控握着长刀粗柄的右手边模糊传来了窸窸窣窣的骨骼扭动与摩擦声,冒着蓝绿色火焰的提灯从我刚刚冒险探出的脑袋上一闪而过。
蛛丝岛上的“菜鸟”莱乌尔在我出航前就以自己左手镀金铁钩向着历史上的“伟大”们起誓,告诫我遇上它们注定是九死一生。
抱着一丝侥幸心理,我提心吊胆地从上甲板溜到狭窄闷热的船舱,为了将脚步声压到最低,甚至脱掉了长靴,赤足挪移,熄灭了七盏忽明忽灭的油灯后,怀拥着几块补船用的木板勉强可以使自己略微安心下来。
“见鬼,我在自欺欺人什么……”
只有一个人的单桅柯克船根本就不是它们的对手,夜还在不断变冷,我没有经验,不清楚它们船上的底细,任何挑衅行为都像是把胸膛贴在枪口前跳公鸡舞,面对开炮、修船、掌舵、控帆这些事项,我分身乏术。听说,有个莽撞海盗和同伴们打赌,带了把刀就跳上死船去,最后被吮掉了半个头,双臂白骨,尸骸如同破布般飘在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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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起航前,我本就没有将“开火”列入到出海计划里。估摸着在附近几个小岛稍作停留收集些零散的货物,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可撞见个宝箱或者几枚其他船只船员遗漏的金币,然后见好就收,打道回府,所以现在连补给都成了令人头痛的大问题。
诡丽的蓝绿色火光还在蒙蒙水汽中随着海浪的起伏上上下下地晃动,方向没有变更,但又分不清它们究竟在走远还是迫近,亦或者待在原地一动不动地警戒着,由于没有参照物,判断正确成为了奢望。
在精神的支柱被消磨摇摇欲坠时,我开始怀念出海前港口上的酒馆老板娘苏的拿手佳肴——雪嫩弹脆的虾球与墨绿色的多种香草混合蘸料,鲜纯细柔的蟹肉汤表面浮着焦酥的面包碎块和翠绿的欧芹叶,顺滑劲道的细面顶上盖浇红彤彤、热乎乎的浓郁肉酱,最后再来一个爽口的青苹果,清甜多汁。哦对了,还有那些被捧在老水手们掌心里的椰青,经由打赤膀子的黝黑商贩三下五除二舞动着砍刀卸掉木脑壳,戳一根空心草茎充当吸管啜饮,嗖嗖嗖全数揽进腹中。
起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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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米之内看不清东西。如果站在后端的船舵边上,想要去找桅杆位置取一点搁置在那里的杂物,万一摸索得不对,都有很大的概率直接跌下去,更别提海面下的那些阴诡的暗礁了。
浓雾并没有成为天然的障目保护,反而助长了恐慌情绪的嚣张气焰,据我所知具体的敌人有两类,就是死船上那些阴森的船员状物,一种是纯粹的骷髅骨架,还有一种是挂着血肉片的行尸走肉,这些常识皆来自于北野寒雀号开拓者们的航海日志。我可以听到咿咿呜呜得幽怨人声杂沓而来,又好像毒蛇在嘶嘶吐信,有巨炮扭转方向的碎音,也可以听到漏风的破帆吃足劲的撑起声,锚链升起在空中抽拉摆晃声,船只与船只撕裂自己躯体相撞的破裂声——
那一刻我骤然惊醒,阳光照耀在潮湿的衣物上,粼粼闪光的波浪晃得眼睛睁不开,那艘阴魂不散的骷髅船似乎还进行游荡,就在遥远的地平线。我从来不是什么强者,从未勇敢过,我也承认我只会逃避,然后我所恐惧的、厌恶的、憎恨的事物便穷追不舍地爬上来,以各种形式死灰复燃,然后我再次逃离,宛如高原上受惊的羚羊不停歇地奔跑,奔跑,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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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缩起手中生锈的单筒伸缩式望远镜,通过怀表内的小镜,都能从脸上看到自己的失魂落魄,然后我继续逃跑,跑到了陆地的尽头,来到了海洋的始端,逃到了无边无际又无忧无虑的安拓海,最后新大洋上出现了许多像我这样的船员。
于是,还得继续逃下去,船锚缓缓升起,愈来愈远,愈来愈远,我甩打着手中这顶破烂三角帽冲着刚刚困住自己和船只的那片海快活地叫喊,“先生们,一、二、三,检查我们的货物清单——”
还是在自言自语。
打印象里,在船上和海浪玩命的,都是狠角儿,硬碰硬才能勉强混个半肚饱,昨天满载而归,今天就丢了全部的收获,说不定明天刚出港就倒大霉地被其他恶狼悍虎追得狼狈抱头鼠窜,用伟大那一代传下来的话概括就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有本事有绝活、眼明手快脚底板利索的,吃香喝辣,被吹捧得大红大紫,哎呦那叫一个美滋滋;没点成绩的,夹起尾巴老老实实做人,察言观色些,要求也并不苛刻,虽然不可能实现所向披靡,但完全可以在新大洋拥有自己的一块快乐小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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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光明正大地做个探险家,正义感十足的便去惩恶扬善,大海宽容到也不是不能容忍搅浑水的人存在,海盗的活法,海商的活法,海猎的活法,还有很多,且分三六九等。操起家伙什干这一行,就得地道,四不像是不被待见的,可以多做尝试,但翻来覆去丢了本真的,大多也都被新大洋抛弃了。
一溜红与黑抖开了镶嵌在岩脊上的破落酒馆,苦苦托举着二楼的木柱裹满参参差差且湿漉渗水的绒乎乎的青苔,倘若将黑帆岩岛视为千万船只美梦开始的起点,那么黑帆岩酒馆便是这起点的起跑线。
“你只是想要得到认可。”玛琪小姐的烟呛得我直咳,她要比我年长将近十岁,与黑帆岩岛附近海域的霸主是老相好,据说之前玛琪也曾为安拓海上新秀之一,后来因要继承家业不得不重返黑帆岩岛,我见她的目的也是在此。而立之年迟迟未婚,不知道她在等什么。
“那根本无所谓。”我反对道,酒馆人挤人很是热闹,衬得我的声音不免毫无说服力,“平时也这么多人吗?”
“不然呢?”她笑了,褐色长发末梢的卷起随着笑声轻轻在荡,“有没有感到亲切,他们总不知厌倦,喝完这巡酒,就该收拾收拾铺盖回到海上,然后黑帆岩酒馆不停歇地迎来下一批疲惫的海员,别垮掉就行。调整过后,又是新的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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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阔绰的海员都拥有自己喜欢的样式的独特酒杯,爱好握着骷髅头大喝特喝的人也不是没有。喝酒得喝好酒,寻常酒馆里管饱的都是些次货,价钱贱,量大,味冲,端起来一鼓作气就是凭着那股劲咽下去,任凭酒精洗打味蕾和肠胃,就仿佛海浪冲刷海岸一个道理那般。
他们喝酒是不就菜的,脑袋晕乎乎,再怎么灵便的腿脚都得甘拜下风,东倒西歪得干趴下一片英雄好汉,飘飘然如同升天,又好似扎进去个激烈的海战,涌上来的海怪巨大触手绑住船只晃得天摇地转。
“真是不可思议,他们身上竟然都有纹身。”我一边说,一边干掉杯玛琪小姐请的珍藏酒,从肚子底通畅到喉咙头顶出一声过瘾的哈气,舒坦极了。
“那些都是我的得意杰作,厉害吧。出海前的老仪式了,新大洋岛民甚至将其化作成人礼的一个环节。”她说,“简单来说就是我用乌苏叶沾上遗忘之地上命运河道中的水,在你想画上纹身的地方,把那块肌肤打湿。”
“听上去很简单。”
“但是获取乌苏叶与河水并不容易,这得感谢捣蛋鬼号的船长玛莎。配方和物料储存要求也异常苛刻,所以都是祖传的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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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不公开呢,这样你也能从中解放出来,对不对?”
“你一定没有听说过自称‘命徒’的那些人吧。”
“听上去不是什么好家伙。”我附和道。
“确实,完全就是一群疯子。纹身过程中,乌苏叶是用来消毒和止血的,也有利于伤口的愈合恢复,而河水遇上人的肌肤后会产生一系列反应,它们会在与你所接触到的皮肤上镌刻下你的命运。”她说,“但命运的表述很抽象,都是图案,复杂或者简单,比如有的人是船舵图案,这类大抵都在操舵方面表现出来了极强的才能,也有的是羽毛笔,他们要么成了记录员,要么成了商人,还有的去干了测绘士,反正都是和账本与墨水打交道的。”
“我记得纹身也是尸骸身份验证的一个部分。”
“对。”玛琪小姐认可地点点头,“我们普通人仅仅会让渡出一小块皮肤用于此,然而对于‘命徒’来说,他们热衷于知晓全部的命运。别以为命运河道的河水像大陆上见到其他河水那样温和,在新大洋,陆地上的那些规则规矩多半都行不通的,纹身的过程就仿佛滚水反复浇淋,而命徒则会狂热地将手边所能收集到的河水一次性全部灌在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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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这样,如果他们有机会亲身接触到命运河道,命徒便仿佛下饺子般扑通扑通自愿跳进去洗岩浆一样的水?”
“不错,你已经理解了。后来,他们已经不能满足于靠全身纹身来知晓自己命运的仪式了,命徒们自发地聚集起来,想要靠命运河道的祝福来占卜新大洋的命运和侬尼姆大陆的未来。”
“这根本不可能的对吧,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不知道,之前从来没有人敢这么想过,因为理论上来说是难以实现的……你也知道,很久之前就不断传出人口失踪的消息,命徒抓走无辜的人然后强制性地给他们淋上河水,逼疯他们,不仅如此,甚至还有剥皮缝制连接成图的惨案……嗯……我们还是换个话题吧。”
“哦该死,抱歉……对不起。”我不知道说些什么,跟着玛琪小姐去了她的小工坊,然后真切地领会到了命运河道河水的厉害,闪着星光的清澈冷水里藏着无数细小刀口,蠕虫般钻入皮肤的毛孔里,沙疼感一层又一层叠加,最后整个人直接痛昏了过去,坠入了冗长的梦境。
海浪的轰鸣吵醒了我,仍然是黑夜,阴云遮挡了星月,仍然是糟糕的短梦,寒气冻得我直打哆嗦。不过,这倒是在时时刻刻提醒着我,我们的身与心都早已告离大陆,所能依靠的也只有一个四面环海的岛屿,甚至很难望见其他小岛,因为它们相隔实在是过于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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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河道吗?我只知道当下的自己就仿佛这艘双手死死把持着船舵的流水航船,逆水将我按住,暗潮又伺机报复。借着随船晃动的灯火,我坐起来无聊地端详起左胸口上的纹身——
是一盏提灯,上端布满了不规则的破缺,四周的灯架是从没见过的扭曲铁条,灯芯的中央被一团火状的轮廓朦胧的指南针所取代。黑暗里,纹身会发出藏蓝色的暗光,很独特,独特到玛琪小姐都无法自信地为我解读其含义,不过我也亲身领会到了这个纹身所传达的大部分意义:我在这片海上一无是处。
如果你偶然在新大洋上遇到了一个年轻的女性,她手忙脚乱地应对着层出不穷的麻烦,开炮准头差,修船速度慢,收帆抓错绳,烧饭锅煮坏,决策不果断,停锚撞上岸……那么我敢打赌,她一定叫“萝斯”这个名字准没跑!
怨声载道很容易消耗精力,我很快入眠。梦里我看到一个男人,他也在做梦,他的梦里荡漾着一艘残肢破体样子的单桅帆船,船只和人被风暴和深海之渊下探出的紫绿色巨长触手摧残得伤痕累累。
我好奇地凑过去,这是一片绵延不绝的银白色海滩,沙粒软细,走在上面可以嗅到阳光烘暖衣物的气味。凑近后我开始端详这个男人的样貌,筋肉锻炼得十分结实,他面带一种经由长时间暴晒后特有的枣红色,须发也都是红色的,不经修理的胡须为了保持整洁于是用上了皮筋绑成了一束束滑稽但又绅士的样子,闭紧的双眼睫毛上甚至带有小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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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醒来了,看了看天蒙蒙亮,再一次睡去。这次的梦出奇得正常,所以我很快就忘记了。最后一次睡醒,我再也无法入睡。
摸黑经过上甲板的爬梯时,我被外部船底传来的杂声吸引了过去,举起提灯向下望是黑黝黝的海水,向后看是空无一物的木栏杆,当我再次扭头看向爬梯口时,一个湿淋淋又流血的脑袋一闪而过,它猛然跃起,翻身稳稳地登上了船,周围很黑,等我手忙脚乱地抓起提灯时,刚才的几幕全然消失不见了。
“没睡醒吗?”我迷迷糊糊地拧开炼乳罐,错把炼乳罐当成了装咖啡的容器,直到它们进了锅子,才发现大事不妙。突然间,一只湿漉漉的手有力地扼住了我的左手手腕,死死扣住然后强行将左臂别到了后背,另一只手从黑暗中钳紧我的脖子,蛮横的暴力支配了局面发展。
这人怀有强烈的敌意,但并不是在针对我,而是面向所有暂且不明晰的事物,他用低沉的声音发问,“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叫路德维希的男人?”
“没有。”我的后脖颈被他的胡子扎得刺痒难耐,但也的确在用十五分的诚意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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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他的手劲放松了丁点,“下一个问题,你认识格蕾·马洛么?”
“不,奇怪的名字,如果遇见我一定会有印象的。”
“很好,那么你的船归我了。”不速之客放松了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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