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风】平安郎君(三)

五
这世间有许多事,可被轻易掩藏抹消,亦可被篡改曲解。人人都知剑宗有个天人之姿的大小姐,却不知姜西函还有个小女儿。正如夏夭不叫夏夭,姜西函为这个小女儿起名“平安”;阿姜也不并是阿姜,而是叫做徐胜,那时也不过是毒宗门下的大弟子。
“是我从前总唤你阿姜。那日再在兀下城见到你时我这样叫你,却不想你失了记忆,只当那是我的姓名。”
然而一开始,姜平安从不许别人叫她的名字。
徐胜也是听师弟们说,剑宗送来个小女孩放在毒宗养着。这样质子般存在的人,下场一向不好。徐胜这样想着,心里隐隐有了同情。
然而毒宗其他弟子却并不这样想。山上的修炼乏味可陈,他们便从姜平安身上寻乐趣。有时姜平安爬到树上睡觉,被他们看见了便要逗弄一番。
“剑宗果然野蛮,整日耍那些下三滥的冷兵器,人也学得像猴子一样,只在树上过活。”
徐胜从树下经过,听到这话抬头看了眼。树上的女子脸上蒙了片树叶,一动不动看不见表情。
师弟们却为她的不为所动生了气。“不过是个质子,狂妄什么。”一名弟子想了想,拿出随身携带的药囊,“看你中了我的毒还怎么神气。”
徐胜还未来得及阻止,只见那名弟子用内力将手中的药丸催成粉便向树上散去。徐胜只得飞身上去落在姜平安身前,兜起外衣挡住了药粉。

红色的药粉撒了徐胜一身,将他青色的袍子都染得不成样子。徐胜落稳后挺直了身子,朝着地上的人呵斥道:“荒唐!宗主传你炼毒之术,是为了要你毒害同门的吗?”
被责骂的弟子只是不服气,道:“她是剑宗姓姜的女儿,怎么是同门。何况大师兄你听她名字便知道,不过是个不受宠的,连名字都起得草草。姜平安,怎么不叫姜发财。”
徐胜还未来得及反驳,只觉得耳边一阵风过去。再回过神来时,只见姜平安举着剑直指对方的咽喉。她漠然地看着眼前的人,开口道:“你倒说说,是我的剑快,还是你的毒快?”
毒宗的都是以毒智取的,哪里见过这真刀实剑。徐胜看着那一众弟子被这剑吓得慌忙逃走,不由得想着或许该向宗主提提加强练武的建议。
他却突然感到一阵震动,险些要从树上跌下去。徐胜刚刚稳住重心,却又是一声巨响要把他震落。身边的树叶哗哗地往下掉,徐胜看过去,是姜平安在一脚一脚地踹树。
感到有目光投向自己,姜平安抬起头,冷冷地开口道:“下来。”徐胜看她明明稚嫩却刻意板着的小脸,不由得萌生了逗逗她的意愿。他学着她平日的样子斜倚在树上,语气懒散极了。
“又不是你种的树,凭什么我不许来。”
姜平安只觉得他无礼,可又挑不出什么毛病,干脆也翻身上去,坐在徐胜身侧。徐胜被这突如其来的女孩子吓了一跳,忙手忙脚地坐直身子,与她拉开了距离。

姜平安闭上眼睛。徐胜以为她要睡了,便想离开。但女孩突然开口:“方才多谢了。外衣放这吧,我为你洗干净便不欠你了。”
徐胜笑起来,捧着袍子上斑点的红色道:“不必,洗也洗不掉。若是那样好洗,还算什么至毒。不过师弟们也并未想伤你性命,他们还未学多厉害的东西,此毒只在刚吸入的时候致人昏迷,之后并无大碍……”他说着,突然没了声音。姜平安睁开眼,只看见徐胜直直地向地上掉下去。她连忙飞身下去接住他,看到他瓷玉一般的睡颜。
堂堂毒宗大弟子,却这样不小心中了衣服上的自家残毒。姜平安忍不住笑出来。
六
姜平安终究还了徐胜一件新衣服,以他常穿的青色布料缝成,针脚却生疏幼稚。见徐胜抬眼看自己,姜平安不自然地别过头:“山下的裁缝店买不到这种颜色的成衣,我只能买了布料自己做。你可不要多想,我只是……惯不爱欠别人的。”
徐胜笑意盈盈地看她,她自知辩解不清,转身就要离开。但徐胜上前一步,目光落向她手里的佩剑。
“这鞘上的花纹好漂亮。没在别处见过。”
“是剑宗独有的。姜西函只会搞这些虚的。”姜平安突然烦闷,脚上摩挲着石子。徐胜看在眼里,走近了,俯下身看她。
“我以后唤你阿姜可好?‘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你像庄姜,与寻常女子不一样。那日我见你剑术精湛,可否教我使剑呢?”

徐胜也与别人不一样,姜平安想。许久无人这样平心静气地与她讲话了,哪怕对方是个外家的弟子。照理剑宗剑术不应外传的,可她姜平安偏不爱守剑宗的规矩,就这样答应下来。
一来二去这样熟了起来。徐胜于是得以知晓姜平安为何落得这般境地。她虽是姜西函的小女儿,却是姜西函喝醉后同奴婢生下的。本来姜西函就心存芥蒂,姜平安的母亲又在侍奉大小姐时存心将大小姐推进了荷花池里。那时候还是寒冬,大小姐又小。待姜西函带人找到大小姐时,大小姐已经寒毒侵体,从此落下了病根。
大夫说大小姐怕活不过十六岁。姜西函由此震怒,杀了姜平安的母亲。姜平安虽被留了一命,却毕竟是罪人的女儿,在剑宗里受尽冷眼。姜西函肯允她同其他弟子一同习剑已是慷慨,她知道母亲的错要由她来偿还,只是最不想承认自己的父亲是姜西函,连他给她的名字也厌弃极了。
“我倒觉得,平安这名字好听。”说这话时徐胜刚养了只小鸟。通身碧绿,被其他弟子捉来玩的。他要了来悉心照料,小鸟眼见着康健了起来。
“江湖里有许多磨难,平安喜乐便是最大的期冀了。”他把食物放在手掌上,小鸟跳下来去啄。“说起来,这鸟儿还未取名。”徐胜转头看姜平安,“叫‘平安’可好?”
“什么?”姜平安始料未及,只顾反问道。

“我愿它同你一样,平安喜乐,一生顺遂。”徐胜看着姜平安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着。姜平安未料到他会如此说,许久才别开眼睛。“说什么胡话,今日的招式练习了吗?”
“今日是没空闲了。半符花花期将近,宗主要我小心照料着。”
半符花乃毒宗圣物,三年才开一次,一次可解百毒。正是因了这花,毒宗弟子虽日日与毒为伴,自己却可置身事外。也因为此花稀有,毒宗将它置于秘密之地,非宗主亲信不能得见。姜平安垂下眸,敛去眼中的情绪,继而又抬起头恢复了平日的神情。
“听闻半符花甚美,我可得见吗?”她看似无意地问道。
果不其然,徐胜只当她是玩笑话,抬起手抚她的头顶。“说什么胡话,宗主知道定要生气的。”
姜平安依旧玩世不恭地笑着:“我知。毒宗的规矩不可逾越。”徐胜听了这话,才放心地出了门。姜平安进屋去,再出来时已是一身夜行衣。她轻轻地掩上门跟在徐胜后面,只剩屋里的平安歪着头,看不透人类这诸多复杂。
三国·甄宓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