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魔人长篇评析(四十四)一一卷七第十二章
2023-09-15 来源:百合文库

卷七第十二章的序言如下:
于是猎魔人和女术士在一场盛大的婚礼上结为连理。他们在婚宴上逗留了很久,喝着蜂蜜酒和葡萄酒。他们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只是为时甚短。他死于心脏病。她在不久后死去,故事里没提到她的死因。他们说她死于哀悼和思念,但这种童话故事又有谁会相信呢?
——《童话与民间故事》
佛罗伦斯·德兰诺伊 著
与斯提加城堡之战那一章的序言相反,那一章的序言是说“猎魔人的生命烛火看起来即将熄灭”,但结果是杰洛特最后安然无恙的离开;而这段序言描述一个圆满的结局,但实际上恐怕也是大相径庭的。
杰洛特和丹德里恩在6月新月之夜的第6天到达了利维亚城。这里是莱里亚国王的冬季居所,所以米薇女王此时不在,如果在这儿,恐怕还会有不少是非。这里的环境是:洛赫·艾斯卡洛特湖明镜般的湖面毫无预警地反射着阳光,玛哈坎山脉、冷杉和覆盖着落叶松木的克莱格·洛斯丘陵的轮廓倒映在水中。这一情景不免再次使人联想到那句话:你把湖面的倒影当成了夜空中的繁星。
在城外,有一个骑士期待着和路人决斗,来使别人承认他的爱人是世间最美丽的女子。而在城内,引人注目的是很多狂躁的年轻人,他们带着武器,举止粗野。这些年轻人在战争中失去了父亲,而母亲也沦为娼妓,所以需要发泄。杰洛特和丹德里恩进入一家名叫“公鸡与母鸡”的酒馆,里面贴着辱骂玛哈坎矮人的宣传画,尽管矮人在历次战争中,包括对于莱里亚王国的贡献从来都不小。酒馆也贴着“招募主厨”的公告,也就是说酒馆的厨子也死于战争。

酒馆老板告诉他们,有人在非人种族区“榆树区”的维尔辛酒馆等着他们。杰洛特告诉老板,如果以后有了主厨,他们会考虑来这里吃饭的。出门时,包括一个名叫娜迪亚·埃斯波西托的女孩的三个年轻人想拦住他们,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他们要见的人正是卓尔坦和亚尔潘这两个矮人。战争过后食物是短缺的,村子里的猫狗都被吃光了,这也是为何诗人在路上觉得气氛奇怪的原因。好在刚才矮人从附近的湖泊里抓了鱼和蜗牛。于是他们一边吃饭,一边说话。
丹德里恩首先开口,用他华丽的风格、丰富的语言和修饰讲述了一个充斥废话和谎言的故事。然后是猎魔人。他讲述的只有事实,方式也枯燥单调。讲完以后,卓尔坦激动的说:“敬弓手米尔瓦!敬那个尼弗迦德人。敬雷吉斯,那个在自己的小屋里用曼德拉草私酿酒招待陌生人的草药医生。敬俺不熟悉的安古蓝。愿他们在大地之下安息。愿他们在死后得到生前缺少的一切。愿他们的名字长存于故事与歌谣。”
亚尔潘当上了玛哈坎的郡长。和杰洛特同行的几个矮人中,卓尔坦和另外两个矮人菲吉斯·梅卢卓和芒罗·布吕伊会继续当铁匠。同行的侏儒珀西瓦尔·舒腾巴赫去了诺维格瑞经商。至于其它四个矮人亚松·瓦尔达、卡莱布·斯特拉顿、亚松·瓦尔达和里根·达尔伯格,都已在战乱中先后死去。随后,四个人就人生哲学进行了一番讨论。

“我们对抗的邪恶,”猎魔人顽固地说,“是混沌的化身,它的目的就是扰乱秩序。所以每当邪恶散播出去,秩序就无法掌控大局,秩序建立的一切都会分崩离析,全无存留。智慧的微光与希望的星火,它们就像余温尚存的灰烬,无法再闪耀光辉,只会就此消亡。黑暗接踵而来。而那些黑暗中的存在长着尖牙与利爪,浑身浴血。”
亚尔潘·齐格林捋了捋胡子,把蜗牛肉的油脂抹在胡子上。
“说得好,猎魔人。”他承认说,“但就像年轻的瑟萝与维瑞丹克王初次约会时说过的那样:‘这玩意儿真的有用吗?’”
“猎魔人失去了存在的意义,”杰洛特没有笑,“因为善与恶如今正在截然不同的领域,以完全不同的方式展开冲突。邪恶不再混沌。它不再是那股盲目而失控、必须由猎魔人这种和混沌的邪恶同样危险的变种人来面对的力量。现如今,邪恶由法律支配——因为法律在为它们服务。邪恶在按和约条款行动,因为根据那些条款……”
“移民会被强制驱逐。”卓尔坦推测道。
“不止如此,”丹德里恩严肃地补充道,“不止如此。”
“那又怎样?”亚尔潘·齐格林靠向椅背,在肚子上交叠双手,“咱们都见识过可怕的事。咱们都被羞辱过。咱们的梦也都破灭过。现在是这样,从前是这样,将来也会是这样。咱们是最微不足道的,不比这些蜗牛壳好多少。你有什么不满的,猎魔人?发生什么事了?因为世界正在经历的变化?发展?还是进步?”

“也许吧。”
亚尔潘沉默了片刻,用浓密眉毛下的双眼打量着猎魔人。
“进步,”最后他说,“就像一群猪。这就是你看待进步的方式,以及判断它的方式。就像一群在农舍庭院里转悠的猪。这群牲畜的存在就意味着利润。猪肘。香肠。培根。简而言之,好处确实不少!所以你不该噘起嘴,抱怨院子里到处都是猪粪。”
所有人都沉默下来,把良知和那些真正重要的事放到心中天平的两端。
“进步,”亚尔潘·齐格林在沉默中开了口,“从长远来看,会照亮黑暗。黑暗会给光明让路。但不会很快。而且,当然了,要先经历一番挣扎。”
杰洛特注视着窗外,为自己的念头和梦想露出微笑。
“我是说真的。我不当猎魔人了。”
随后是阵漫长的沉默,只是不时被猫咪抓挠打闹的喵呜声打断。
“不当猎魔人了,”亚尔潘·齐格林重复一遍,“哈!就像老迪斯莫得王在打牌出千被人抓到时说的那句话:‘我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但俺有个非常不好的预感。丹德里恩,你跟他一起旅行,大部分时间都跟在他身边。他有没有出现过妄想症的症状?”

“好吧,好吧,”杰洛特板着脸说,“就像迪斯莫得王在宴会气氛变糟时对全体宾客说过的那句话:‘玩笑就打住吧。’我已经把要说的都说完了。现在该开始行动了。”
他拿起他的剑,那把挂在椅背上的剑。
“这是你的希席尔剑,卓尔坦·奇瓦。我怀着感激和赞赏把它还给你。它很有用。它帮了我。它救了很多性命。也取走了很多性命。我把你的剑还给你。我已经不需要它了。”
“快,”亚尔潘说,“丹德里恩,给他再灌点伏特加,因为他就像个摔进矿井、头先着地的老矿工。杰洛特,俺知道你性格内向又敏感,但别说这种胡话了——你也瞧见了,叶奈法不在这儿,只有俺们这几头老狼。别跟俺们说什么猎魔人不需要剑。这世界可不是这样的。你是个猎魔人,你总会用到……”
“不,我用不到了。”杰洛特轻声否认道,“也许你们这些老狼会大吃一惊,但我已经得出了结论:迎风撒尿是愚蠢之举。为别人冒险也是愚蠢之举。就算对方会付钱也一样。还有,不,这不是什么生存哲学。管你们信不信,但我突然非常爱惜我这条命了。我得出了结论:拼上性命去保护别人实在太蠢了……”

“叶奈法和希里,”过了一会儿,亚尔潘问道,“跟你的决定有什么关系吗?”
“有很大的关系。”
“那一切都清楚了。”卓尔坦叹了口气,“俺可不知道剑术大师该怎么适应正常人的生活。就算俺努力去想,也想象不出你种卷心菜的样子,虽然俺尊重你的选择……老板!这是把玛哈坎符文希席尔剑,是鲁恩杜林铸造工坊出产的。它曾作为礼物被赠送出去。但如果接受者不想要了,送出之人就必须收回它。拿去,挂在你的壁炉上吧。把你的酒馆改名叫‘猎魔人之剑’。然后等到冬天的夜晚,俺们就能讲述关于怪物和宝藏的故事。讲述血腥的战争和惨烈的战斗。讲述死亡。讲述深沉的爱与坚定的友谊。讲述勇气和荣耀。还有挂在听众头顶,为说书人带来灵感的这把剑。现在给俺倒杯酒吧,先生们,一杯伏特加,因为俺要继续说下去,讲述深刻的道理和哲学,包括教人生存的那些。”
他们静静地、不失体面地给自己的杯子倒满伏特加。他们看着彼此的眼睛,然后用不怎么体面的方式一饮而尽。亚尔潘·齐格林清了清嗓子,看向他的听众,确保他们全都集中精神,也保持着体面。

“进步,”他从容地说,“会照亮黑暗,因为这就是进步的作用,就像——请原谅俺的表达——屁股的作用就是拉屎。每次出现新的光芒,咱们对黑暗、对潜伏其中的邪恶的畏惧就会减少一些。也许有朝一日,咱们不会再相信黑暗里藏着些什么。咱们会嘲笑对黑暗的恐惧。那种恐惧会显得幼稚。会让人丢脸!但黑暗永远、永远不会消失。邪恶也会永远等待在黑暗里,仍旧长着尖牙和利爪,浑身浴血。猎魔人也永远必不可少。”
假如故事在这里终结,无疑会是一个足够圆满的结局。但正如亚尔潘所说,邪恶永远不会消失,就在此时,城内又爆发了一起针对非人种族的屠杀。对于这场杀死了170个非人种族的暴动,后来的人有很多解释。有人说,起因是矮人侮辱了“战争孤儿,尊贵的娜迪亚·埃斯波西托女士”,也就是前文所提到的年轻人之一;也有人说,人类对于这场屠杀早有预谋,武器被事先运了进来;有些学者力图将利维亚事件解释为尼弗迦德帝国的煽动;而另一些人主张整起事件都是矮人和精灵联手策划的。他们杀戮自己的同胞,只为抹黑人类。这一理由听起来很荒谬,但其实现实中在“乌克兰大饥荒”的年代,就有说法称“农民饿死自己,只为了抹黑苏维埃”。实际上,利维亚事件的起因并非什么阴谋,而是地方居民司空见惯的缺点——无知、排外、暴戾与惊人的残忍。

被追杀的矮人们跑向杰洛特等人所在的酒馆。杰洛特只得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拿起他的矮人符文剑,试图阻止杀人者。他把杀人者的手臂给砍断,尽量不造成致命伤。人群中有人高喊“杀了那个精灵”,这也是杰洛特再次被人当作是精灵。有个年轻的名叫罗伯的少年向他求饶,但一边用一根三齿草叉刺向他。杰洛特躲闪不及,被刺中腹部,血流不止。
两年以前,在凯尔·莫罕的杰洛特正要写信给特莉丝,让她前来照看希里的不久前,希里说出了一个预言,她梦见柯恩会死于二齿之物,而杰洛特会死于三齿之物。而在艾尔兰德神殿的爱若拉也梦见了杰洛特被刺中后血流不止的情景。这是早有预料的事情。杰洛特的伙伴们见状拿起武器,把杀人者都给赶走了。但杰洛特的伤非常重,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中午时分,女术士赶到了利维亚。特莉丝·梅利葛德用无法察觉的声音叹了口气。或者说,她以为没人察觉到。
“拜托,”叶奈法看着她,“特莉丝,你纯洁的胸膛里居然传来如此古怪的声音。希里,去看看前面有些什么。”
“至于你,特莉丝,”果然,叶奈法没好气地说,“别脸红,别叹气,别流口水,也别在马鞍上扭来扭去。还是说,你以为我答应了你的请求,就代表我希望你跟我们同行?代表我有兴趣看你跟老相好碰面?希里,我说了,你到前面去,我们两个有话要谈!”

“你不是来跟老情人见面的,特莉丝。”叶奈法续道,“我也没大度到——或者说愚蠢到——给你这种机会,或给他这种诱惑的程度。不过今天是个例外。我不想错过美妙的满足感。他知道你作为协会成员扮演的角色。他会用他那著名的冰冷眼神感谢你。而我会看着你颤抖的嘴唇和双手,听着你蹩脚的道歉和借口。特莉丝,你知道吗?我会开心到晕倒的。”
“我知道,”特莉丝嘀咕道,“我知道你不会忘记,知道你会报复我。我允许你这么做,因为我确实有错。但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叶奈法。别太指望自己开心到晕倒。他知道何为宽恕。”
“当然,他会宽恕你们对他做过的事。”叶奈法眯起眼睛,“但他绝不会原谅你们对希里——还有我——所做的事。”
“有这种可能。”特莉丝咽了口口水,“也许他不会宽恕我,尤其是在你不肯退让的情况下。但他不会大发雷霆的。他不会做出这种有失身份的事。”
叶奈法愤怒地朝马抽了一鞭子。牲畜嘶鸣一声,跳了起来,叶奈法在马鞍上的身体摇晃了几下。
“少说废话。”她厉声道,“你又在羞辱我,你这条自鸣得意的毒蛇!他是我的男人,是仅属于我的男人!你明不明白?我不许你再谈论他,不许你再想着他,不许钦佩他高贵的人格……就像刚才……刚才那样!哦,我真想抓住你这头乱糟糟的红头发……”

“有种你试试啊!”特莉丝尖声道,“试试,你这记仇的婊子,看我不挖出你的眼睛!我……”
这场争吵值得注意的是最后:叶奈法提起了索登山之战时特莉丝的头发被火烧乱的事情,而特莉丝也提起了当时叶奈法的眼睛被薇歌给弄瞎的事情。就在此时,她们看到了城内爆发的混乱,于是急忙纵马赶过去。在路上,叶奈法被人当成是精灵女术士(严格的说,是四分之一精灵女术士),飞来的石块把她给砸晕在地。
在叶奈法小时候被家人卖给女术士蒂莎娅之后,她来到了艾瑞图萨学院学习。但由于她包括驼背在内的各种畸形(理论上很多女术士都如此,但这个学院的大都是来自贵族世家的女孩,是要成为国王的首席顾问的。已出场的所有高阶女术士中也只有叶奈法有如此严重的外貌缺陷),被人排挤,选择了自杀。蒂莎娅看出来她想自杀是真心的,便给她治好了伤口,矫正了所有身体的缺陷。并且告诫她“哭吧,孩子。把眼泪全哭光。把这当成你最后一次哭泣。从此以后,你再也不要哭了。再没有比落泪的女术士更可悲的东西了。”
叶奈法醒来时,发现前文中在城外试图挑战路人的骑士试图维持秩序,结果也被人打倒在地。她和特莉丝站在城里巨大的垃圾堆上,试图施展“阿尔祖落雷术”。这是由数百年以前的伟大法师,猎魔人的创造者所发明的法术,但特莉丝在紧张中没有施展出来,反而召唤了一阵巨大的冰雹,平息了混乱。后来的画家所创作的画像中,特莉丝是站在一座陡峭的山上施展法术的,而且身旁也并没有叶奈法。

混乱中,共有200人死亡。希里看着重伤的杰洛特,以及努力用魔法治疗他,但全无效果,甚至力竭晕倒的叶奈法,感到十分失落。但随即,湖面上一头独角兽走了过来,正是几个月前与希里分开的伊瓦拉夸克斯。它放出了魔力,治疗了晕倒在地的猎魔人和女术士。在场的人把他们抬到湖面上一艘小船上,目送希里撑船带着他们离开。众人心中想到的一句话是 “有些事结束了。但有些事会迎来开始。”他们对于猎魔人、女术士和女猎魔人的最后印象,便是载着三人的小船以及希里映在湖面上的倒影。在此,“你把湖面的倒影当成了夜空中的繁星”这句话最后一次应验了。实际上,此时作为倒影的希里不久前的确在繁星之间穿行过。而所有人对作为“湖中女士”的希里的企图,最终也确实如倒影一般不可捉摸,如繁星一般遥不可及。
杰洛特和叶奈法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一片苹果树花盛开之地。这里便是“阿瓦隆”,凯尔特神话中远离尘世的理想乡。之后希里告诉了加拉哈德,他们最终举办了婚礼,邀请了所有已去世和未去世的朋友,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就像童话故事。讲完了这一切故事后,希里和加拉哈德便骑马去见亚瑟王了。她心想“以苔藓为床,在灌木丛下。我扮演仙子。”和加拉哈德一同离开了。

二人朝着夕阳前行。他们身后是逐渐昏暗的山谷。他们身后是一片湖泊,一片魔法湖泊,蔚蓝而光滑,仿佛一块打磨过的青玉。他们身后是散落在岸边的巨石,还有山坡上的松林。
这些都被他们留在了身后。
前方则是一切。
至此,《猎魔人》的长篇故事已经结束。从第八章开始,最后的五章中每一章都为很多人物安排了结局,以至于到第七章还完全看不出会实现故事基本完成闭环。总的来说,这一章中杰洛特、叶奈法、希里的结局,至少是能称得上恰如其分的。
杰洛特的结局是被渲染的次数最多的,数次提到他的命运与死亡的关联。从爱若拉的预言,到“宿命之剑有两道刃,一道是你,另一道是死亡”,再到凯尔·莫罕中希里预言他将亡于三齿之物,直至《火之洗礼》中某个女孩“不死之物亦将死去”的预言,都在暗示着猎魔人的结局。从人物性格与象征来说,杰洛特是理性、道德、骑士精神的集合,是与“轻蔑时代”格格不入的“旧时代的遗物”,他的这一让人津津乐道的结局,是偶然中的必然。
叶奈法的结局也是同理。与集会所的那些本就出身贵族,深陷于政治漩涡的女术士相比,叶奈法的人生态度更接近于给了她新生的老师蒂莎娅。而她在《别的东西》中对杰洛特所说的一番话“我们只是注定要灭亡、要消失、要被人遗忘的老古董……我们的冬天过后不会有春天……我们注定属于彼此……必须分开,免得伤害彼此”即在体现着两人内在的相似性。

希里是作者给予最多关爱的角色,她的结局正如那句话所说“雨燕不仅是春天与希望的象征,更是纯洁无瑕的范例,因为它永远不会落到地上,接触地面的泥土和污秽”,她最终摆脱了血脉与身世带来的诅咒与觊觎者,成为了另一个世界的“湖中女士”。实际上,希里的人生很像是凯尔特神话中的圣杯,所有试图寻找的人都以失败而归,而绝大多数人实际上都曾与其擦肩而过,最终她得到了“真正的自由”。
卷七作为最厚的一卷,内容也是最丰富的。不仅深化了有关种族、战争、命运、人性的表达,包括精灵的面貌的进一步体现、荡气回肠的布伦纳之战、主角们与他们的伙伴们曲折惊险的经历、背景人物们的追求和想法等,而且对于“童话的幻梦必然破碎”这个主题的表达,尤其让人印象深刻。唯一可惜的是,由于情节的复杂,一些地方也出现了逻辑上的漏洞。
纵观《猎魔人》全书,无疑是让人印象十分深刻的。产生这一阅读体验的原因,究竟在于何处呢?
首先,是《猎魔人》的民族性和地域性。简而言之,它一半属于波兰,一半属于东欧。它所引用的各种神话故事,都是东欧各民族的神话,并且能很好的与故事相融合。比如《可能之界》这一篇,就引用了传说中后来建立了克拉科夫城的鞋匠采用智谋猎杀恶龙的故事。陶森特的篇章中,则引用了那个关于家庭矛盾引发悲剧的古老寓言。而故事的背景,则具有着波兰与东欧的特征,一些读者或许会纠结:谁是猎魔人世界中的“波兰”,是失去故乡的希里所来自的“辛特拉”,还是有着银鹰徽章,在战争中参与度很高,但结果一无所得的瑞达尼亚,或是被南北势力所瓜分的亚甸(虽然作者明说了它是捷克),抑或分裂的北方诸国才是波兰的写照?无论作者真正的想法是什么,其民族文学的性质还是毫无疑问的。而像有着名叫“马里波”的城市的泰莫利亚,有着名叫“温格堡”的从精灵夺取的城市的亚甸,由“莱里亚”和“利维亚”联合的王国,也都分别让人联想起“波斯尼亚人统治的南斯拉夫”,“Ungvar”先后属于匈牙利人、捷克人、乌克兰人的历史,及一战前由瓦拉几亚和摩尔多瓦联合组成的罗马尼亚王国。

其次,便是《猎魔人》上乘的语言。其语言的优点有很多,按特定情节的需要,写的或精简而含蓄,或工整而奔放,或是令人会心一笑的幽默与讽刺。闲笔很少,而且多次阅读后,总能看出一些之前阅读中没有看出的东西。像是希里离开旅馆去农庄的路上,描写猫头鹰只是为了渲染气氛吗?其实,“猫头鹰”是和菲丽芭·艾哈特这个人物密切相关的特征。而且,虽然译文给人的印象已经足够深刻,波兰语原文的水平还要更好,比如这一段:Czy rozumiesz teraz, czym jest neutralność, która tak cię porusza?Być neutralnym to nie znaczy być obojętnym i nieczułym. Nie trzebazabijać w sobie uczuć. Wystarczy zabić w sobie nienawiść. Czy zrozumiałaś? 无论是否会波兰语,都不难看出其结构的工整性。
此外,作者的历史、地理、语言、神话、文学、经济的知识都很丰富,具体体现在部分的各章节序言和注释中,比如《风暴季节》中有一章引用了纪晓岚的《阅微草堂笔记》。作者描写人物的技巧也很不错,短暂出现的人物,作者尽量把他们描写得像现实中的普通人。而对于主要人物的刻画,作者经常采用《红楼梦》式的方法,比如对希里的描写,最值得注意的,是伦芙芮、安古蓝与其的相似与相异性。在主题上,《猎魔人》也是十分进步的,它宣扬的理性、解放、平等就今天来看,依然是世界所极端欠缺的东西。

正因如此,《猎魔人》的世界生动而真切,它是现实和传说、古代与当代、东方与西方的混合,是我心目中最好的波兰文学。
《误入狼口》四攻一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