涩青春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2023-09-15 来源:百合文库

某日下午,叶子和晓静从外面回来,到二楼转角处看到他们班几个女生红着脸走了下来,接着耳边是男生的拍手叫好声。
上去一看,从楼梯口起,九五六和九五五的二十多个男生靠墙一排,靠阳台一排,脚长长地伸出去中间只留了一条宽只一脚的通道。只要有女生上来,二十几个人一声不吭直盯着楼梯口。
看到这架势,晓静一低头扯了扯叶子的衣襟,示意叶子下楼。叶子先也怔了一下,随即心里道了一声:无聊。惦平了脸,两眼直视前方,旁若无人抬脚就往下踩,两溜男生慌不迭收回脚。叶子傲然而过,经过站在最后面的黄战利旁边时,忍不住眼角的余光斜了过去。一触到叶子的目光,黄战利本来垂着的头垂得更低了。叶子和晓静进了教室,外面的男生也鱼贯而入。
这一天黄战利晚自习只上了一会儿就出去了,再也没进来。自此黄战利迟来早退,有时几天都不到学校去。叶子先还气鼓鼓的,后来心里又不过意了。她不想跟黄战利有什么特殊关系,但也不想黄战利因她而颓废。心里权横来权横去的,叶子写了一封信给黄战利,说跟他相处其实也感到挺快乐的。只不过高考在即,大家应以学业为重,希望能好好学习,不要浪费光阴云云。写完后趁中午没人偷偷放在黄战利的文具盒里。
当黄战利又做回好学生,来找她时,叶子深深为自己内心深处所隐藏的犹凝和不坚决而失望,甚至为此反复鄙视自己。

同来同往的路上,叶子心不在焉地听着黄战利讲他们几个男生怎么帮一个男生追一个女生,又怎么几个人踩着车把一个女娃挤在中间骑了好几里路,那女娃吓得脸都白了,又怎么几个人站在路边死盯过往的女孩看,看得人家步子都迈不到一起了……。她一遍又遍的问自己:有必要这样迁就吗?
五月初的一天,黄战利一个下午都没进教室,晚上十点匆匆进了林业局。
“看一下。”
一坐下,黄战利把一页纸放在叶子面前。这是一张武术培训班的招生广告。交两千元,培训一年,学习散打、驾驶、文档处理、电脑学习期满帮介绍保镖一类的工作。月薪2000元左右。招生地点在县体委。
“我想去,我家人也同意了。”
叶子心里掠过一种将要解脱的惊喜。“好啊,你不是喜欢武术嘛。这一下刚好,你一打盹就有人送枕头给你。”
“你说去?”
“看你咧,想去就去,不想去就留下好好学考大学么。”黄战利脖子一伸睁圆了眼睛:“我考大学?有必要这样挖苦我么,反正现在已会考完了,借你的光,我毕业证也能拿到手。再呆在学校也是混天天呢,不如去算了。的是?”
叶子一笑:“看你自己。”
黄战利一摸头说:“ 我回去再跟我家人商量一下。”隔了两天,黄战利告诉叶子说不想去了。叶子极力撺掇他了一番。一周后黄战利去了设在县委的精武武术培训班。

半个月后,叶子回校路过体委门口,被人拉住了车后座,一回头是何玲。何玲比叶子高两届,考了一年没考上,补习了一年又没考上,便辍学在家。叶子一直记得刚进周中时何玲对她的好。慌忙跳下车问何玲是不是上县办事,何玲笑着指了指身后的体委说她在那里面。
“你也学武术?”叶子惊问道。
“你怎么知道这里学武术呢?”何玲和叶子一样吃惊。
“我班上一个娃——黄战利也学这呢。”
两人正说着话,马路对面走来一个十七八岁瘦瘦高高的男孩。蓝格子衬衣,牛仔裤,嘴里咬着一根冰棍。何玲用普通话跟那男孩打了个招呼,男孩跟何玲说着话眼睛却死死盯着叶子上下打量,两道秀气的眉毛下一双小眼贼亮贼亮的。
叶子从没见过像这么大胆,一点不知遮掩的男生 。心里很讨厌,狠狠地回瞪了一眼。跟何玲说要走。何玲送了叶子两步,跟叶子说如果回家的话帮她带几件衣服来。
一周后,叶子给何玲捎来了衣服,到了体委找到何玲宿舍,刚一坐下来,那天在体委门口碰到的男娃也跟脚走了进来。一进门又上上下下打量着叶子,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这是你妹吗?怎么一点都不像啊。”
何玲说:“怎么不是。”
“我看像是伪冒假劣产品。”

叶子一听两眼瞪了起来:“你说谁是伪冒假劣的?”男娃宛尔一笑:“哇这么凶啊。”叶子白了他一眼跟何玲说要走。
“这么早去学校干什么,现在才三点,这么热的。”何玲说着帮叶子去倒水。
“你叫什么名字?”男娃一眼笑意紧盯着叶子问。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叶子转过脸。以前都是她把别人盯得招架不住,现在她给人盯的又慌又气。
何玲回来后叶子就跟她聊起了学校的事,男娃一直坐在旁边微笑着看她们聊。叶子起身要走,看到床上有两本《读者文摘》顺手抄起来:“这是谁得,我看看。”
没等何玲回答,男娃开口道:“是我的书,你要看吗送你啦。”
叶子道:“我要你的书干什么,看完就还你。”
“那你要什么?除了我的人,我房间里的东西你看中什么拿什么。”
“除了你的人?你也太瞧得起自己了,你这个人白找我我也不要。”何玲大笑,男娃大窘。一出门,叶子看到窗台上一盆盛开的花,翠绿厚密的园叶间,几朵紫蓝紫蓝的花优雅地挺立着。
“好不好看?”男娃问叶子。叶子笑了笑。“是我种的。”说着男娃掐下了两朵递给了叶子。从体委到学校,一路上叶子的身心一直被一种莫名的兴奋充斥着。
隔了没几天,何玲带着男娃来找叶子玩。叶子刚吃完晚饭,邀何玲上楼何玲不肯,三个人去操场。操场绿茵茵的草地上坐了许多同学,西天是灿烂的霞光。

三个人坐下来聊天。提到武术,何玲说男娃是整个培训班学得最好最快的,运作也最标准的。
“是吗?”叶子转头问:“你会什么?”
“我叫莫方。”
“谁问你叫什么,你会什么拳路?”
“多啦。”
“走一套看看。”
“叫你姐跟我对练。”男娃——莫方站了起来随地跳了两下扎了个马步,动作很是轻灵。
“来呀,何玲。”何玲却不好意思当众练,莫方自己在草地上比划开了。
以前叶子曾看过黄战利练二节棍,动作招式跟他的人一样结结实实。莫方的相比之下飘逸轻巧,腾挪跳跃间更显得两条腿长如鹭鸶。
何玲告诉叶子,精武培训班原设在广东,因为教练是周至人,搬回了周至。莫方那一期没结业的也跟了过来。莫方是广东人,家里好几个姐姐,就他一个男娃。人很聪明,学什么都很快也能吃苦。又说莫方自那天见了叶子后整天缠着她来周曲找叶子。
本来以前跟她并不熟,现在天天跟着她,老是追问叶子到底是不是她亲妹妹。培训班那些广东男娃都笑说,何玲,莫方不怀好意,想泡你妹。
此后何玲又带着莫方找叶子玩过几次。偶然一次,莫方看到叶子画在一张烂纸片上的小人头。几次三番的要叶子画一张送他做生日礼物。他生日是四月十日,马上就到。叶子不却意,只好动手画了幅女子舞剑,题之为剑舞。又用笔记本里的干花瓣制了一幅剪贴画——一剪梅。且歪歪扭扭在旁边题了一首:

疏是枝条艳是花,
细剪精贴成一画。
不为留春引蜂蝶,
只为恭祝美年华。
到了四月八号,叶子和小侠去上县买鞋,顺便将画送到了体委,何玲和莫方都不在。叶子留了画给另一个男娃。走时看到一五大三粗的男娃头上裹着一圈纱布,坐在游泳池边。
两天后,叶子从体委门口过,碰到了何玲。何玲一看到叶子就说莫方看到叶子送得画喜之不尽,平平整整地放进衣箱里,还要拿去装镜框。
叶子听了直笑:“叫他千万不要去装镜框。我那水平不叫人笑死才怪。我奈天送画来看到一个胖胖的男娃头上裹着纱布到游泳池边坐着,吓了我一跳。的是你这里打架了?”
“噢,奈是吴岩庆。我们前几天去秦岭拉练出事了。”
“咋啦?”
“那天我们培训班开的车和一辆大卡车撞了一下,就是吴岩庆开的车。先在后座上撞了一下,又反弹到挡风玻璃上,受了点皮外伤,不太要紧。莫方吓人得很,奈一天我们每人都有一钢盔,别的人都没带,莫方闹着玩戴到头上,撞车时钢盔在车边的横杠上撞了个大窝窝。要是没戴得话,肯定没命咧。”
“呀,这害怕的。还好你们没人受啥大伤。”
“咋没人呢。我给你说你甭给人说。黄战利出事了。”

叶子不由一哆嗦。“不要紧么?”
“严重得很。现在都四天了还昏迷不醒。奈一天黄战利就坐在车厢边。一下给甩了出去,头撞到一块石头上,看着好好的,净是内伤。广东一个男娃阿兵赶紧给做了一阵人工呼吸,后来直接转到西安去了。听医生讲撞得很厉害脑神经出问题了,将来就是治好了,可能会落下后遣症。现在这消息还没给黄战利家里人讲。”
叶子只觉一阵冷气从脚底一直漫延上去,似乎脸整个地往里缩了一圈。何玲问:“黄战利是不是在学校和那个女生好?”叶子怔怔地“咹”了一声半天才反应过来,赶紧说:“知不道么,没见黄战利和谁特别好。黄战利连我班同学都处得好着呢。”
“噢,黄战利昨天晚上说了一阵胡话,旁边照看的人听是喊一个女娃的名字。”
“喊谁?”叶子心一下抽紧了。
“听不清。”
何玲又讲了培训班怎样安排人去照顾黄战利,黄战利以前在培训班练习多么下力。叶子嗯嗯啊啊地胡乱应着,一句都没听进去。从离开体委直到下自习,叶子脑子里乱哄哄的,不知道该想什么,懵懵懂懂出了教室,一眼看到杨荣,叶子过去一把抓住她胳膊拖了去林业局。
“黄战利出事了,都怪我。”一到林业局,叶子就抱着杨荣哆哆嗦嗦地讲了黄战利的事。杨荣一听也怔了,看叶子脸白身颤的,拍着叶子的肩说:“这怎么能怪你呢,是他家里同意,他自己也愿意去的呀。”

“后来他又不愿意去了,是我一再怂恿的。”
“我知道,可是你也是出于好心想让他抓住一次机会呀。”
“事实上我有私心,烦他我影响学习,现在黄战利成这样了,都是我的错。”
“叶子,你不要这样想,有些事往往会违反我们的初衷。再说你叫黄战利去也是因为对他有益,才叫他去,如果对他没用,你也不会劝说他去,是不是?”
“可我,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好了叶子。不要把责任强往自己身上拉。就是走路也有摔跤的事,难道因为有人走路摔了跤,修路的人就要自责吗?”杨荣慢声细语地安慰着叶子。
叶子逐渐平静下来。可是内心的内疚依旧紧紧绑着她。杨荣睡着了,叶子脑子里千丝万缕的思绪仍奔涌着,万一黄战利将来治不好落下后遗症怎么好,如果真是的自己一定要嫁给他。
得抽空去看看黄战利一个人怎么去,约同学一起去吧,会喊叫的大家都知道。对,让二哥代她去看看他,二哥就在西安上学。自己再买点东西写封信托何玲带去给黄战利,黄战利现在昏迷不醒,什么样的精神安慰对他都没用呀……
一到星期天,叶子就赶紧跑去找何玲探听黄战利的情况。何玲告诉叶子黄战利已经醒了,神志仍不清,整天傻呵呵地笑着,给吃就吃,给喝就喝,生活完全不能自理,吃喝拉撒睡全在床上,一天要换几个床垫。睡醒看见什么说什么。女护士给他打针,他说你怎么不是双眼皮呢,是双眼皮,我就娶你做媳妇;照看他的人给他端来盆水,他说要跳进去游泳……

叶子听了又想笑,又想哭,又害怕。好好的一个人现在变成这样了。讲到最后何玲又说,医生说了黄战利体质很好,恢复很快,可能两个月的光景就能出院了,落后遗症的可能很小。
“真的?真的?”叶子听了这话,心一下飞跳起来。一叠声反问。何玲又肯定地说,真的。几天来压在叶子心头了阴翳一下消散了很多。
问了黄战利在西安的院址后,叶子几是跳着离开了体委。回到林业局叶子马上写一封信给二哥,说班上有个同学想去学武术跟她征求意见,她极力鼓励人家去了,现在那同学出了事她很过意不去,请他代自己去看望一下。
又写一封信给黄战利抚慰了他一番,几经挑选买的一条竹做帆船和信一起装起来拿给了何玲,让她转送黄战利。
过了十多天,叶子二哥写信来,说已买了东西去看了黄战利,黄战利已好了许多,叫叶子不要再自责。再去找何玲,得知黄战利上厕所已知道说了,他们培训班负责人看黄战利伤情稳定下来,已通知了他家里人,现在他妈在哪里照顾他。叶子送得东西何玲还没有捎过去,说给他他现在也不会看。
叶子想了想,把那封信拿了出来,信里有些话过于亲近了,既然现在黄战利好了,她不想再这样拎不清,也不敢在拎不清了。
高考在即,各科已全部进入复习阶段。每天班主任张老师进教室都要提醒一句,高考还有多少天了。大家越复习越有点心虚起来,往日那一脚可以踩翻地球的豪情,被这准备了十多年的决战无声地摒退了。有人干脆放弃了苦练在教室说话笑闹,搅得那些仍赤膊挥汗苦战的同学气得大骂。张老师在班上慢声细气地鼓励了大家一番说:“不要对自己失去信心。这一段时间再用一下功,说不定一不小心你就给考咧。”逗得同学直笑。

张教师走后,笑闹的人在教室里大声说:“也就是的,说不定我再一用心,一不留意给进了清华了。”遂又用功起来。
所有复习课里,叶子最喜欢上的是语文课。焦老师将复习内容分成诗歌、小说、散文、论说文几大部分,一部分一部分去概括论述。讲时又准备了许多范文,都是些名篇佳作,听起来如沐春风,如品佳茗。特别是讲古典诗词的时候。焦老师手里拿着书,眼睛越过教室,上眺窗外茫茫苍穹,一字一顿轻啜着诗经里的甘醴佳酿。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了宁不嗣音?……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出其东城,美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那陶醉而邈远的神情,叶子似乎看到了聪明灵秀的佳人徘徊于城头,又嗔又怨又想又念着自己钟意的青年秀士。似乎看到了多情善感的少年儿郎,于异地他乡的街衢,面对如云的美女坚定而又孤寂地思念着心中的姑娘。那修长落寞的身影,吸引了千百年来不知多少为情而苦的幽眸怨眼……
求你我错了我不该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