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文库
首页 > 网文

蜕化(下)

2023-09-15救赎 来源:百合文库

蜕化(下)


在手机上打下120这三个数字后,我所能做的就只剩下了等待,然而这该死的时间竟在这个时刻慢了下来。秒针变得像分针,分针变得像时针,而那时针,真的很难让人相信它不是死的。我的心跳并未随着紧张而加快,只是每一下都沉重地击在胸腔上,隆隆的响声却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拨号中”这三个字如同无限放大般占据了我的视野,呆滞良久后,我才突然清醒般拨开它,得以把目光投向正要渡河去彼岸的吴明。他紧锁的双眉谴责着我的过错和它带来的后果,急促的呼吸即使只字未发也透露着愤怒与哀伤。
我被吓住了。
电话好不容易拨通了,而我反倒被吓住了,低着头驻足原地,舌头拧着绕着怎么也无法把喉咙里的声音塑造成语言。电话那头传来安抚的话语,也穿耳而过,未能从我嘴里套出一字一句。
等下,吴明现在正需抢救呢,你在干什么啊?
仿佛被修好了脑回路一般,我一狠心转过身去背对吴明,用尽全力,急切清晰地报出了地址和现状。一句多余的都没有。

蜕化(下)


医生那边除了我和他们说的,应该就只能听到“咚”的一声。
刚把话说完,我就双腿脱力跪在地上。这次换我哭了。
恍惚间,我被不知什么驱使着,背起吴明,来到了楼下。
说来还真是真是讽刺,我不知多少次怨恨这力量不愿帮我渡过难关,现在它还为拯救吴明出了份力。算是迟到的正义吗?我也许该庆幸它出现得不算太迟吗?而在狭小楼梯间里负着吴明急降的我,没有闲暇去思考。
平日的疏于锻炼致使消瘦的吴明此刻也显得沉重无比,直到他被抬上担架,那份重量也仍然压在了我的手心,久久没有散去。
去医院的路上,只记得我不住地干呕着,除此之外,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仔细回味一下,痛苦与狂喜,果然是应该放在一起的两个名词。在我为吴明可能的死而悲痛欲绝时,仅仅是一句话,就让我找回了喜悦:
“放心吧,他只是有点低血糖而已,已经给他打了葡萄糖了。”
突然感觉这医生真是生得一副圣人的面孔。
吴明的事,我本想回到家再和他好好谈谈的,但是还是在路上忍不住开了口。

蜕化(下)


“小明,你真的吓死我了。”来回比较了老半天,我最终决定以这种半撒娇的方式切入话题。
“抱歉啊,让你担心了。没想到会饿晕过去。”
“我是说,你要先照顾好自己啊。”
“你还好意思说这话,是谁老是照顾不好自己的?”
“绝对不是我!”
“明明就是你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家伙。”吴明双手抱头,吹起了口哨。
说起来,我们两个人,一个太过敏感纤细,一个太过照顾对方,所以即便是一般对话,缜密程度也跟政客对线有的一拼,但即使是我们,偶尔也会有这种没心没肺的拌嘴。只不过每次我事后都得用“这是情侣间的正常行为”来安慰自己不会惹恼吴明。
但是,吴明的日记里面有写,其实每次这样以后,他都是相当开心的。大概是因为知道了这个,不安感没有像往常一样出来闹事。
日记……呀,糟了,出来的时候我忘了收拾桌子了,他被我翻出来的东西还散在桌子上!
回去整理肯定是来不及了。 
过去看过的所有妻子因猜忌翻丈夫手机最终两人分开之类的故事一齐瓜分了我的脑海。

蜕化(下)


找借口糊弄过去吗?借口是有的,看吴明不对劲在包里找药之类的,但是那翻开的日记本还是解释不清。
没机会隐瞒,只能趁早承认了吗?
我的心跳陡然快了起来。
“怎么了,脸突然涨的这么红?”
就像小心思被发现的坏孩子一样,我身躯一震。完了,瞒不住了。
汗水越过眉毛的防线,糊住了我的眼睛,伸手去揉,却反而把手上的汗也弄了进去。
“汗进眼睛里了吗,我给你擦擦。”吴明说着拿出了张餐巾纸,把手往我这凑。
我握住了他那只手腕。
“吴明,对不起。”
他显然对我的道歉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一时间没有回应。
也是啊,这几年来,我还是第一次把“对不起”这三个字说出口。想之前,就算我如何抱歉,对于这我最依赖的人,我反而无法说出。
“没关系的,不论……”但是我要说的不是他想的那个。
“对不起,我私自看了你的日记。”
暴风雨前的寂静,总是能不讲道理地,用那不断变得浓稠的恐惧,让人慢慢窒息。

蜕化(下)


他的手骤落于我的肩膀上,与此同时,我听到了一丝轻微的吸气声。
在竭力让自己不要表现得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的状态下,我认了命,准备接受吴明的责骂。
在他发话之前,先是捧起了我的脸,逼得我不得不直视他的眼睛。一股所有心思都被洞察的感觉,加重了我的恐惧。
“如果能让你不再想死的话,向你完全敞开我的内心也不是不行。”然而,他只是讲了这一句话。
也就只是这一句话,如此轻易地,把我皱起的眉头抚平,然后再揉皱。
“什么啊,我真的搞不懂你了是有多大毛病来追我一个不男不女的人,你**的你阳光乐观开朗体贴性格上除了太好没有任何问题,靠你的打拼就算不能过奢侈的生活最起码正常人跟着你不会……受罪,拿着这么好的条件不去找个正常人恋爱结婚生子你在这里处理垃圾你是有多想不开!”我体内的男性因素总算是发挥了次正面作用,让我得以揪着吴明的衣服把他摁在墙上。
和自己约定的什么“不爆粗口”啊“隐藏愤怒的情感”啊“不要莫名其妙地开哭”什么的,一下子就被抛到了脑后。

蜕化(下)


“听音……”
“你以为你的抑郁症是怎么来的?啊?还是微笑抑郁?还不是被你面前这个劳什子逼出来的!救助一个想死的人就这么让你上瘾吗?你为什么就不能走你的阳关道去,到头来你运气好点能组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安度一生我运气好点也能早点和这个狗日的世界告别,这样不就好了吗?这样两全其美不好吗?”
说起来,为什么我会如此拼了命地要赶走你呢?明明你对我是如此重要。
“听音!”
“算我求你了!别呆在这继续提醒我我是多么不配活在这世上了好吗?就算你真怕我死,你难道还不知道我有多懦夫吗?演得一出自杀的悲剧,背地里还在叫痛呐!我那样作秀式的自杀,真的死的了人?要是来真的的话,你真当以为自己这么多次都能干得上来救我?要知……”
“秦听音!你别说了!”
秦,别说下去了。不要再说那些话了,不要再强行把HE扭转成BE了。这里不是你的小说。
“听着,不论你怎么说,既然你已经为了我选择当一个女性,那我就是你鸳,你就是我的鸯,不要在别人爱你的时候讨厌自己,除非你不喜欢那个人。有没有轮回转世我不确定,所以这一生我都只会奉献给你,以免不够用,你照单全收,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如果你真操心我的事情的话。也许你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是个有罪的人或是虚伪的人之类的,我不敢说你不是,只敢说你从未因此伤害过别人。相反,它们更像是绑在身上的荆条,一直在伤害你自己。既然如此,你就没必要整天抱着罪恶感。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心安理得,可是自然公认的生存工具。”

蜕化(下)


“你……你别颠倒黑白了!”无论怎么回想,我也无法再现当时的想法,为什么我又一次拒绝了吴明的好意,用拳头猛锤了他一下,就转身跑开了。
素来喜好宅家的我,那天,在街上游荡了许久,就像实体的幽灵一般。
灰色的砖石在前方延展开来,近乎无穷,于是我的脚步声也不曾停止。镜头没有摇晃也没有模糊,音响没有喧嚣也没有杂音,虚无中仿佛只诞生了这一道路。
也许走完了亿万颗恒星的寿命,也许只是切过了一个分镜,我找到了名为河的归宿。
双腿颤抖着的我,不由得向前倒去。风带着些许凉意迎面袭来,在闷热的天里显得十分突兀,但还是支持不了我的体重。桥的护栏很矮,这样下去的话,我的结局就是一头栽在水里。
一只手,在最后一刻,揪住了我的领子,把我拉了回来。
回过头,只看见吴明的背影印刻在红日的轮廓里。
“……”大概张开了嘴唇,但是我也不知道我到底说了什么。
我追上前去,把那只手紧紧扣住,被他一把甩开。

蜕化(下)


第二次伸出手去时,恰好他也伸出了手,结果,在我们把手往回收时,才牵在了一起。
带着这份细小而坚韧的羁绊,我们肩并肩向前走去。
吴明吹起了口哨,那首歌的名字我记得,是太阳照常升起。
再往后的事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想知道的话,你得问她了。
也许她如愿成了名女教师,也许她找了份不太喜欢但是薪水不错的工作,也许她和吴明最终白头偕老,也许她默默地为吴明的婚礼献上了祝福……
哈,我想那么多干嘛呢?同样是以“秦听音”这三个字为名,我的故事已经结束了,她的故事,才讲到“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走出颓废的人”,这样的部分呢。
这只破茧的蝴蝶已经飞走太久,有事还是得问本人啊。
“妈妈!”一声稚气的呼喊将我从灰暗的岁月拉回。距离那一天已经过了好久,可我现在还总是不免要回望过去,当然,是以旁观者的身份,去观察它的所思所想。唔,这样可能对我的过去有些不厚道,不过算是它自己要求的?

蜕化(下)


毕竟吴明的工作是吃力不讨好型的,加上我那想养孩子的一点点的母性,最终我还是没有任性地去当教师来帮家里增加经济负担。不过,在我俩的婚礼上到底还是花了不少钱,这得多感谢下公公婆婆。
孩子当然不是我生的,我也没那工具,是领养的。有了她,我和吴明作为夫妻唯一的缺憾大概也就被填上了。不过其实领养这个孩子还有个原因。啊当然绝对不是因为可爱啥的……好吧也有点。主要还是……因为她生理上是个男生。虽然和我并不是同样的问题,但是要面临的磨练,我和她差不多是一个类型的。
但是我和她又不一样。我只有吴明,而她在那之外,还有我。说是夸下海口也好,总之我想让这孩子不要重蹈我的覆辙。哪怕一丝一毫也不要。
啊,明天要是爸妈看到我拖家带口地去见他们,估计不知道是什么表情呢。说起来,其实现在唯一的后悔,估计就是到最后没能告诉他们吴明的事了吧……算了不感伤了,被他们知道了要挨骂的。我现在最需要在乎的,是在我眼前的。
“既然已经有了斑斓的翅膀,就没必要再作茧自缚了”,话是这么说的,对吧?

蜕化(下)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