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鲜血男爵与发条鸟

月光照耀下的皮尔纳雷斯的街道上，一个破烂的竹筐被风吹着从菜店的门口滚向街尾，在滚过一处小巷时，一只脏兮兮的手伸出来拦住了它。
“呵嗯……”成功擒获竹筐的流浪汉咳了一下嗓子，用身子将破竹筐压扁，打着哈欠将它铺到身下。正当他准备睡觉时，传来了一阵喧闹声，他扭头看向不远处的酒馆：整条街上唯一亮着灯的房子。
“狗娘养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他低声咒骂一句，把脸转向墙壁，不再理会从酒馆传出来的动静。
酒馆里，丰满漂亮的兔人老板娘正搬着大酒桶灵活地穿梭在人群中，将伸过来的所有空酒杯倒满，亦或是给不怀好意的咸猪手一个耳光。她已经在这里开了十多年的酒馆了，身旁的人也多是稀罕她的美貌和她家美酒老主顾。她也有过不少追求者，但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结婚。
在人群中间，一个胡子拉碴的光头大汉正坐在桌子上，扯开嗓子大声讲述他单挑魔怪的经历，不时举起他套上铁钩的断手，微笑着接受听众们的崇拜的掌声，一双绿豆眼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寻找和老板娘对上眼的机会。
吧台后，一个长相俊美的黑精灵正皱着眉头，在众人的喧闹声中将客人们的账目一一记下。因为独特的精灵血统，他生的十分漂亮，就像个小姑娘，美中不足的就是脸上长了点雀斑，像是黑米粥里的白芝麻。

“叮”的一声，一枚大钱币落在吧台上，黑精灵抬起头，眼前是个药师装扮的狮人。他笑着问道：“还是要牛奶吗，巴巴利安？”
巴巴利安点了点头，黑精灵拿出两杯牛奶递给他。巴巴利安端起牛奶，贴着墙边走出酒馆，把一杯牛奶递给一位修士打扮的狼人，接着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随手将空杯子放在酒馆的窗台上，厚粉的舌头意犹未尽地舔着嘴唇。
狼人接过牛奶，笑着调侃道：“我还好奇你今天怎么有时间找我，原来是风头被人抢了呀。”
“别提了，镇上那个当冒险家的老光头一回来，一堆人就凑了过去，还一直听他扯到天黑，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听的。”巴巴利安斜眼看了看酒馆里哄闹的人群，“不过多亏了他，咱能休息一会儿，白天在药店帮工已经够累的了，谁还有兴趣给这帮酒鬼们唱歌。你倒是蛮轻松的，每天在修道院那边待会儿就能拿钱。”
“唉，马马虎虎罢了，巴结着能过日子。”狼人叹了口气，也像巴巴利安一样把牛奶一饮而尽，抬手擦了擦嘴巴，“说吧，今天找我有什么事啊？”
“没什么事，就是随便聊一会儿。最近过的怎么样啊？”
“挺忙的。圣教日快到了，我要帮着收拾一下壁画。你呢？”

“我嘛，我算是放了假了。咱今天刚给老掌柜收拾了行李，他带着他儿子回老家买药了，提前付了我这个月的薪水。”巴巴利安掏出钱袋晃了晃，里面传出钱币碰撞的清脆响声，“不然咱哪来的钱请你呀。”
狼人笑了笑，俯身靠在酒馆的栏杆上，手中把玩着空酒杯。
酒馆外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月光在脏乱的街道上悄悄踱步，又一只菜篮被风吹倒，远处的流浪汉打起了鼾。
酒馆内，冒险家正扯着嗓子叫唤，全然不顾唾沫星子飞到哪里：
“老子当时根本不怕，也不管右胳膊疼不疼，直接捡起地上的斧子，‘咔！’手起刀落，一斧子就剁了那畜生的头！”他左手举起空酒杯，用力做出劈砍的动作，接着将酒杯放在桌子上。老板娘走到他身边，帮他把酒杯灌满。
“老爹，那魔怪的头呢？怎么没带回来给大伙开开眼啊？”一个人问道。
“哎，老子刚杀了一只大的，一群小的闻着血就从窝里爬出来了，趴地上啃它们的老娘。老子一看这帮吃自己老娘的活崽种，烦了，没心思再理它们，拿着斧子就回来了。反正这些小的也不值钱，还不如留到大了再杀。”
酒馆里的传出了众人佩服的惊呼，门外的一狼一狮却相视一笑。他们也曾迫于生计，当过一段时间的冒险者，知道那是老光头为逃跑编出的说辞。

魔怪不是群居生物，老光头口中的“小魔怪”应该是荒鬼。荒鬼和狼差不多大，经常成群结队地捕食其他生物，如果附近有尸体的话，它们也不会放过，优先去吃不用费力捕杀的尸体。老光头当时要是不走的话，荒鬼们吃完魔怪的尸体就会去吃他了。
“你还记得咱们一起当冒险者的日子吗？”巴巴利安问。
“嗯，挺怀念的。”狼人抬头看着月亮，“你还记得咱们当初是怎么认识的吗？”
“自然记得。”巴巴利安坐到栏杆上，风翻起他浓黑茂密的鬃毛，轻抚着皮肤上华丽的雕文。他也抬头看天，在月亮的光辉下搜寻着暗淡的星辰，相识那晚的天空似乎也是这样，没有满天的星光，只有一轮明月和一颗不明亮的星星。
三年前，一个女巫从领主的手上买下了皮尔纳雷斯附近的森林，终日在森林里研究巫术，常常引发小范围的法术涡流，引得魔怪、荒鬼之类的低级魔物格外活跃，有时她也会制造出一些奇怪的动物来，让看到的居民吓一大跳。
她刚到皮尔纳雷斯的时候，城镇上调查怪物的委托就一份接着一份。她本人对此是不知情的，也曾好奇过自己放养观察的试验品去哪里了，直到有一天，她亲眼看见自己的试验品被冒险者当成魔物杀掉，马上气愤地跑到镇上的冒险者公会投诉，还拿着地契向镇上的居民说明森林归她一人所有，她的实验都是在自己的土地上进行的，别人无权过问，也无权进入森林。

公会会长告诉她，皮尔纳雷斯位于国家的边境线上，附近的森林里常常出现一些魔物，国家在皮尔纳雷斯开设冒险者公会就是为了让公会保证公民的安全。如果女巫能将森林里的魔物全部消灭，不让它们危害居民的财产和安全，冒险者们就再也不会进入森林，公会也不会发布任何有关森林的委托。
女巫拒绝了公会会长的条件，她没有义务为居民们消灭魔物，这本就是冒险者公会的责任。而且那些低级魔物畏惧她，根本不来找她的麻烦。
经过协商后，她同意冒险者可以进入森林猎杀魔物，但是不能打扰她的研究，她会为试验品打上烙印和标记，在它们放养的地方建造魔法结界，如果再有人敢随意杀害她的试验品，她就对镇上的人不客气。
事情本该就这样结束了，但没过都久，一份调查并讨伐森林里怪物的委托又张贴在冒险者公会的展板上，而委托者正是森林里的女巫。
跟据女巫的描述，她的森林里出现了一个诡异的生物，它的全身被包裹在厚厚的像是裹尸布的布料里，脖子很长，头上还戴着一个巨大的金属鸟头盔，头盔里还常常发出一种很奇怪的声音。起初她以为这只是个从边境那边过来的奇怪的流浪者，说着她听不懂的语言，但有一天，她看到这个怪物的头飞了起来，在它的身体附近飞着绕了三圈又落回去。

女巫没见过这种怪物，她唯一能联想到的是拿海螺壳当窝的寄居蟹。难道这个怪物也像寄居蟹一样抢别人的身体当房子？头下面的身体是受它驱使的上一个受害者的尸体？
女巫很担心，这种怪物要是继续待在森林里，自己和试验品恐怕都要遭殃。她写了一份委托送到公会里，希望有强大的冒险者能帮她解决难题。
在看过委托后，不少冒险者都吓破了胆，他们根本没听说过霸占人身体的魔物，不敢去冒这个险。
但也有很多冒险者想要接下这个委托。原因很简单：如果杀死高级魔物，不光能得到一大笔赏金，还可以获得晋升高级冒险者的机会，离开这个穷城镇到大城市的公会里接活。因为委托的难度很高，他们还自发组建了一个小队，计划一起讨伐森林里的怪物。
巴巴利安也在这些冒险者之中，那时的他还只是个天真的毛头小子。他想拿到赏金后找贵族家的大小姐私奔。虽然他只见过大小姐一面，也根本不清楚大小姐喜不喜欢自己，不过他对自己还是很有自信的。
委托发出的三天后，一支二十人的冒险者小队进入了森林。他们按照女巫给的地图，一边清理拦路的魔物，一边缓慢地向森林深处进发。探索了没两天，巴巴利安偷偷离队了。他嫌跟随小队探索太慢了，还不如单独行动，这样也不会有人和他分赏金。

离队的巴巴利安在森林里蹦哒了没多久，就因为没有地图迷路了，还被一大群荒鬼追杀。
慌不择路的巴巴利安摔进了一个地洞里。他探头看向洞外的荒鬼，一个个流着肮脏的口水磨拳擦掌，似乎随时都要冲进洞穴撕了自己，但它们全都守在洞外不敢靠近，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直觉告诉巴巴利安，这应该是某种恶兽的巢穴，还是那种比一大群荒鬼还厉害的恶兽。
巴巴利安躲在洞口，一直等到黄昏也不见荒鬼离开，他心想：洞里有恶兽，洞外有荒鬼，自己就算待在洞口不动也早晚饿死，都已经离开队伍了，谁还会来救他呀？
“啊啊啊，烦死了。”巴巴利安揪着自己的鬃毛，他想不出逃跑的办法，决定狠下心来搏一搏。
“打一个总比打一群容易吧……”巴巴利安给自己打了打气，提着短刀走进洞穴。
巴巴利安睁大眼睛，猫科动物的强大夜视能力让他在漆黑的洞穴里不受影响。随着逐渐深入，洞穴深处传来诡异的红光，但还是没有凶兽的踪迹。
突然，红光闪烁，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巴巴利安抓好短刀，摆出迎敌的架势。随着红光越来越亮，从洞穴的深处飘来一颗刺眼的红色光球，巴巴利安赶紧捂住眼睛调整瞳孔，才看清眼前的光球竟然是……

“谁把发条鸟的灯换成红的了？吓死咱了！”
巴巴利安一气之下掷出短刀，把发条鸟击落。
“Co za!Ye nu ta!（卧槽，老子要死了！）”被击落的发条鸟突然发出诡异的嚎叫，把巴巴利安吓了一跳。
“库扎语？”巴巴利安摸了摸下巴，这发条鸟不光会说话，还会说这种古老的语言，这难道是某人制作的灵魂容器吗？装着某个上古贵族的灵魂？
巴巴利安清了清嗓子，试着用库扎语和对方沟通：“Na Ye.Co za nl.Ku Ye z'o o?（对不起。库扎在上，请问您的主人在哪)”
“Na zo Ye ta.nu Ye lu？(我没有主人。你这死种是谁啊?)”发条鸟嚣张地回答道。
巴巴利安气得爆了粗口：“Ye zo nu Ye ta!(老子主宰你这该死的东西!)”
这句话的意思和“我TM是你爹”差不多，被骂的发条鸟也是一蹦三尺高，飞到洞穴顶部俯冲下来想啄巴巴利安，反被巴巴利安擒住鸟嘴，摔在地上。
巴巴利安踩住发条鸟，不让它再飞起来。被踩到地上的发条鸟还在嘴硬，不停的大叫：“nu Ye!nu Ye!Ku Ye nu ta!(你个死种!你个死种!快去死吧!)”

“怎么了小鸟？外面发生什么事了吗？”一个年轻的男声传来，巴巴利安转头看向洞穴深处，里面走出来一个被裹尸布缠绕着的狼人，从裹尸布下露出诡异的红色毛发，像极了一道道骇人的伤痕。
巴巴利安脚下一松，被踩住的发条鸟挣扎着逃了出来，它飞到狼人的头顶上，大叫着向狼人告状，狼人则是转头看向巴巴利安。
“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懂我说的话。”狼人轻声嘟囔一句，接着开口问道：“您好，请问这里是皮尔纳雷斯吗？”
巴巴利安愣了愣，回答道：“没错。请问阁下就是这只发条鸟的主人吗？”
“发条鸟？你是指这个会飞的铁疙瘩吗？”狼人叹了口气，“我根本听不懂它说的话，也不知道它为什么要一直缠着我。”
发条鸟大叫几声后发现告状无效，便低头猛啄狼人的鼻子，狼人只好捂住鼻子，摇头晃脑想把发条鸟甩下来，发条鸟飞起来，在天上绕了几圈后飞下来猛啄狼人的脑袋。
巴巴利安看着这两个奇怪的家伙，突然想起了女巫的委托，自己要找的怪物难道就是眼前这两个家伙？
巴巴利安走上前，抓住鸟嘴将他们两分开，接着问狼人：“你知道这洞里有什么恶兽吗？为什么外面的荒鬼不敢进来？”

狼人捂着脑袋答道：“这洞里只有咱们三个，怪物不敢靠近应该是因为这只铁鸟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般的魔物好像都很害怕它。”
“这样啊……”巴巴利安坏笑一下，对狼人说：“咱控制住这只鸟，你用身上的布条把它捆住，一会儿用它赶走堵在洞口的荒鬼。”
狼人点点头，照巴巴利安说的做了。两人用发条鸟赶走了荒鬼，趁着夜色安全地回到镇上。第二天，巴巴利安带着狼人和发条鸟在冒险者公会结了委托，拿公会开的证明去找女巫。
巴巴利安在酒馆里找到了女巫，她当时正在强拉着老板娘陪她喝酒，等看到巴巴利安后她才想起来自己写的委托。听完巴巴利安的话，她告诉巴巴利安，自己不能给他全部的报酬，因为他只是把怪物的身份调查清楚了，并没有把它杀掉，所以报酬也按调查任务的算。
巴巴利安十分气愤，抓着女巫的领子要揍她，但她则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自己已经把带来的钱全花在酒馆里了，只能给巴巴利安这点钱，如果巴巴利安非要不可的话，她还可以拿她那些稀奇古怪的药水或试验品抵账。
面对女巫的耍赖行为，巴巴利安没了办法。自己要一堆药水和怪牲畜又有什么用呢？他放开女巫，带着只有原来十分之一的赏金离开酒馆，任由她回去把所有的冒险者从森林里赶出来。

巴巴利安和大小姐私奔的计划只能延后了，但直到大小姐一家从镇上搬走，他也没攒够私奔的钱。在大小姐搬走当天，他辞去了冒险者的职务，去药店找了个还算稳定的工作，偶尔也会到酒馆当一回吟游诗人，唱那些从库扎语翻译过来的古老歌谣：《鲜血男爵》。
狼人在城镇上登记居民身份后，和巴巴利安一起当了一段时间的冒险者。在巴巴利安辞职后他也不干了，去修道院找了个活：照顾失去父母的孩子们。他的认真态度让不少修士和修女都自愧不如，有时他也会讲他自己编的发条鸟的故事，来哄那些可怜的孩子们开心。
至于那只发条鸟，它则是被喜欢机械的镇长收养了，因为就算是见多识广的镇长也没见过会说话的发条鸟。虽然他俩谁也听不懂对方的话，但一人一鸟的关系似乎还不错，偶尔也会见到镇长头顶发条鸟在城镇里散步。不过不要以为它变好了，它的品行还是一样的恶劣，如果你哪天听见镇长在房里大喊：“为什么我的家里有只乌鸦？”，那就是发条鸟偷东西时又被他逮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