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方尖碑》

在这片土地上，有一个国家，那里的每个人都很自信。
国王相信自己的国家拥有最完美的制度和法律，所以从不过问政事。元帅相信自己的国家拥有最厉害的军队和武器，所以士兵都放假。财政大臣相信自己的国家拥有最充足的国库和最发达的经济，所以废除了税收。学者相信自己的国家拥有最优秀的语言和文字，所以保持着对世界的不屑和无知。科学家相信自己的国家拥有最先进的技术和发明，所以夜以继日地进行一模一样的创新试验。
很久以前，人们提出“外面的落后拖累伟大的进步”，于是任何与外界交流的渠道被禁止，违反者会被处死。
之后，人们又提出外邦人会“因嫉妒来破坏国家的自信”，于是任何外邦人被禁止入内，违反者也会被处死。
为了显示这两条禁令的重要性，人们专门又建造了一座方尖碑，把这两条禁令刻上面。
自此，所有人都很满意，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这里的日子就这样充满自信与轻松地继续下去。
 这一天，不知怎么的，方尖碑上的禁令第一次失了效。一个外邦人出现在街上，他说：
“你们的一个邻国，希望和你们通商。”

“你是谁？”有人问。
“处死他！处死他！”其他人叫喊，像鼓点。
“使者。”他说。
“我们如果拒绝呢？”另一个人问。
“处死他！处死他！”其他人叫喊，鼓点加重。
“我们会攻打你们，然后胜利。”使者说。
“处死他！处死他！”所有人愤怒地叫喊，鼓点震颤大地。
处死使者的第二天，国家输掉了战争。
战胜一国的元帅在第一场战役开始不到三分钟，便后悔发动战争。“真是侮辱。”那个元帅说。
战胜一国的国王参观了这个国家的第一大城市，立马放弃了他对此的统治。“得不偿失。”那个国王说。
战胜一国的军队打开了他们的国库，之后有原封不动地关上。“怎么不抢了？”长官问道。“下不去手。”一个士兵说。
一夜之间，这个国家里的所有人都变得不自信了。他们耷拉着脑袋，眼睛向上翻着。他们花光了所有的钱，从东边请来外邦的国王，制定最完美的制度和法律；请来元帅，训练最厉害的军队和购买最厉害的武器；请来财政大臣，构建最充足的国库和最发达的经济；请来学者，学习最优秀的语言和文字；请来科学家，引进最先进的技术和发明。同时，所有原来的文化成果被下令摧毁。图书馆、档案室、私人的藏书被人齐心协力清洗一空。

现在，人们害怕“之前的落后拖累如今的进步”，于是所有原先的文字和语言被禁用，违反者会被处死。
接着，人们又害怕自己会“因愚昧而重返个体的自信”，于是“自信”被作为一种行为和意识所禁止，违反者也会被处死。
这两条新的禁令被刻在方尖碑上，覆盖在原来的上面。
人们放心了。可生活并没有好转，或者说正在变得糟糕。有人危险时用原先的语言大喊了一声“救命”，所以他和救他的人都被判以死刑；司机看不懂警告牌，冲下了悬崖；诗人因为在诗中写赞美国家的句子而获罪；一大批学者因研究之前的历史文化锒铛入狱；新的财政政策导致经济危机；军队武器泛滥流入社会，犯罪率激增……
每天，这里的人都低着头，支支吾吾地生活。越来越多的恐惧和死亡于此堆积，却被毫无起伏的生活无声地湮没，像石块被掷入大海。
这一天，一个人出现在这个国家的街上。他和所有人都不同。他说：
“像我一样，抬起头！”
“为什么？”一个人问。
所有人望过来，他们感到一种熟悉的味道。
“自信呵，怎么样？要自信，为你们曾经独特的文字，语言——”他兴奋地叫着，开始他的演讲。

所有人拥过来，目光要把他射穿。
“——生活，艺术，——”他继续叫。
“你是谁？”另一个人问。
“他是一个妄图来破坏的外邦人!”人群中有人说。
“处死他!处死他！”人们纷纷低着头说。
“——科技，历史——”他接着叫喊。
“处死他！处死他！”越来越多的人低着头喊。像是在吟唱。
“不，不是，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否则......”他忧虑地说，想要人们冷静下来。
“会怎样？”吟唱中有人问他。
外邦人开口说，但已经被抬了起来。
“处死他！处死这个外邦人！”吟唱笼住了大地，如蛇般缠绕。
处死他三天后，战争再次来临，来自那外邦人的国家。
两军对垒。
可就在战场上，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元帅竟然看到对面的马上有一个和自己一摸一样的元帅。而且他不停地朝自己挥舞着佩剑，趾高气昂地来回遛马的样子，与曾经的自己一模一样。随军亲征的国王也看到对面的高台上有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国王，脸上是像自己还未认识到国家的落后时所拥有的自豪与荣光。每一个士兵在与自己相应的位置上都能找到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敌人，与自己保持着几乎一样的战备动作。只是那些高昂着头，与自己截然相反的神气令他们感到既熟悉又陌生。

疑惑占据了所有人的头脑。不安和躁动在全军扩散。他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对面是谁？我们在与谁作战？到底是怎么回事？”
紧接着，他们又想到了那个招致这一切的外邦人：
“那个外邦人究竟是谁？听见他最后说什么吗？”
一连串的问题打散了军队。
对面的自己们冲过来，碾碎了迷惑的他们和他们的方尖碑。
国王和元帅被自己的战马踏翻在地，气息奄奄地瞪大眼睛，思考他们的最后一个问题：那名使者真的是个外邦人吗?
现在，在这片土地上，有一个国家，那里的每个人都很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