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盛开的杜英树下(4)

(《日常事件簿》五)
结
再过十分钟,国庆长假就开始了。最后一节是政治课,老师没有跟进课程进度,而是与我们讲起了各地中秋节的不同风俗。此时的我坐在教室里,心早就不知飞到了什么地方。希望老师布置的作业少点,不然这假期一半都得泡在题海里。
我们四个一同走出教室,毕竟是八天的长假,要带走的东西还是挺多的,耳边始终萦绕着行李箱拖动的声音,还有周围三两成群的说话声,但我们都没有想说话的意思,这与周围热闹的环境格格不入。
今天下午没有广播节目,从走出教学楼开始,学校的广播列表循环地播放各种红色曲目。可能是周年庆的加持,今年的国庆预热做得特别足,公路旁的路灯和街道旁的店铺,都挂上了鲜艳的国旗,现在我整个人都洋溢在爱国的激流中。
“上桥吧!那边人好多看着都累。”李丰明说。
没有记错的话,我对这座天桥的独特情结应该始于今天。它坐落在这条一级大马路上,不远处就有斑马线,因此极少人会选择费劲地爬上桥然后再从上面下来。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回家都得经过它,每次我都会选择爬上去,至于为什么,可能是想找回这天的感觉吧。

逐渐接近黄昏,西边的天空也慢慢染上淡淡的粉紫色。上到桥顶,我把外套的拉链拉开,背着这么重的书包爬天桥确实觉得有些热。
“好了,也该坦白了吧小胖。”
走在前面的李丰明转身面向我们仨。
“坦白什么?”小胖在回答李丰明的问题时脸僵住了。
“过了这条马路,你和我们就分道扬镳了,不打算把事情说清楚吗?”
“什么意思?”
李丰明深吸一口气,咽了口唾沫,似乎在准备一番长谈。
“以下就是我纯粹的推理了,没有任何的证据。你认也好不认也罢,反正对我们也没有什么影响,我只是想尽可能的知道这件事的真相。”
我这就纳闷了,魏迁的嫌疑已经洗清,捣乱分子也找到了,至于谁偷了孙震的手机,也不是我们的事情,还有什么漏掉的吗?于是我问:
“今天中午不是说清楚了吗?”
“说清楚了,但没有完全说清楚。就拿这个来说,就没有说清楚,”李丰明从裤袋里拿出今天早上小胖给他的泡沫贴纸的碎片,“这个贴纸里隐藏着你们不知道的秘密。”

小胖避开李丰明的眼神,转身趴在天桥的围栏上。
“你不是说那是猫在打斗过程中撕下来的吗?”我问。
“魏迁,你家养过猫,你信这是猫撕下来的吗?”
“这个……很难说,需要点想象力。”
李丰明胸有成竹地笑了笑,缓缓走到我们跟前:
“如果我告诉你,昨天晚上我检查掉在地上的贴纸碎片时,它并没有粘上任何杂物,包括我上午说的毛发,你们会怎么想?”
我看着李丰明递过来的贴纸碎片,泡棉胶带处明显的粘上两根动物的毛发。
“你是不是记错了?”魏迁表示怀疑。
“我非常肯定,而且检查完后我就放在干净的桌面上。”
这也太矛盾了,于是我问:“可中午你说是猫撕下了的依据其中之一不就是上面粘了猫的毛吗?”
“所以,我才想在今天离别前找小胖问清楚。”李丰明突然转头问魏迁:“昨晚你们宿舍是谁收拾的?”
“大家一起。”
“地面卫生呢?”
“好像是小胖。”
“也就是说,你和孙震小左他们知道宿舍里有猫的毛发还是我中午告诉你们的,对吗?”

魏迁点点头。
“其实不管贴纸上面有没有猫的毛,都不能证明它是不是猫撕的。只是如果上面粘有它的毛的话,能更直接的说明这是猫撕的。”
听到他这么绕口的分析,我深思了好一会儿才明白:
“你的意思是,小胖为了帮魏迁洗清嫌疑刻意贴上去作伪证?”
“这是最直接的结论,而且是两个不同前提条件下产生的同样的结论。杨华所说的肯定是基于猫撕了贴纸这个前提。”李丰明躲开我的眼神,他看向远方的彩云向我们发问:
“那如果这个贴纸是小胖撕的呢?”
小胖仍趴在栏杆上不为所动,但我看见他的脸上一贯的坦率消失了。
“小胖撕它干嘛?”魏迁问。
“伪造人为的痕迹,欲盖弥彰。”
“你刚刚说他是想帮魏迁洗清嫌疑,可又把贴纸撕下来伪装成人为作案,你这不是自相矛盾?”我说。
“这个先别急,等到后面你就清楚了。”李丰明话锋一转:“如果我推理没有错的话,昨晚小胖回到宿舍,正好看见猫从阳台跑了出去。”
“依据呢?”小胖终于开了口,我还以为小胖要开始与李丰明展开辩驳,结果这是他在整个推理过程中唯一说出的话。

李丰明微微侧歪着头,从容接道:
“摔坏的挂钟。挂钟的10:04是案发时间,这个是可以肯定的。从我们打完热水回到宿舍的时间应该比这个晚一分钟左右,因此你看见猫的踪迹是完全有可能的事。”
见小胖没有回答,李丰明继续讲下去:
“还有一个依据。你们没有发觉,老鼠的尸体不应该出现在绿篱中吗?”
“那还能出现在哪?”我问,“你中午不是说,猫抓老鼠只是为了玩吗?玩腻了丢在那也没有毛病吧。”
“其实中午我还有半句没有说,那就是有些猫会把老鼠玩死后再吃掉。对于孙震这种家境富裕的人,只说前半句就足够了。”
“啥?”
我非常不理解李丰明说一半留一半的行为,没有哪个侦探在推理环节遮遮掩掩的。难道他的所谓的推理只是为了完成任务吗?他在调查的过程中无视魏迁的隐私,就已经让我很反感了,我脑中再次浮现之前的解释——这就是单纯的自我满足。
“宠物猫都吃饱喝足的,抓老鼠不吃很正常吧!孙震很快相信了我说的话,所以——”
“所以,”我冷笑着接下去:“所以你使了个瞒天过海,肤浅地解释了昨晚宿舍是猫捣的鬼。”

“不全然,但如果当大家的面说出猫把老鼠玩死后再吃这个可能,那事情就变得很复杂了。首先,猫要吃老鼠,那老鼠的尸体绝对不会那么完整的躺在绿篱中,而是被猫叼走。可事实却相反,这说明了什么呢?我想到的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猫要吃老鼠的时候,或者还没来得及吃掉,就被突然出现的小胖打断了,
“猫见到了人,于是丢下战利品撒腿就跑,而小胖看见一片狼藉的宿舍,和地上被丢弃的老鼠,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把开关的贴纸撕了伪造人为痕迹,接着把老鼠丢到阳台的绿篱中,最后叫我和杨华来他们宿舍,这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如果这是真的,我不敢相信,小胖居然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计划好并且做出决定。”
“可小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我问。
“应该是想借助孙震的力量,完善宿舍的监控管理吧。小胖非常清楚最近宿舍发生的偷手机的事,而且他也知道小偷专挑摄像头死角的宿舍下手,他也明白自己的宿舍也同样处在摄像头的死角中。看见猫和老鼠的杰作后,小胖敏锐的察觉到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既能借助孙震大闹主任办公室,也能让自己避开嫌疑,完成一次密室作案。付出的代价仅仅是把贴纸撕下来伪造成人为,还有把老鼠扔出去。”

这一系列出人意料的结论,李丰明用的却是非常平静的语调道出。我无法想象,他究竟演绎了几遍才能形成这样的推理。
桥底下车水马龙川流不息,头顶上浅红夕霞一泻千里。
魏迁长出一口气,好像终于把什么东西放下了一样,“那小胖帮我洗清嫌疑又是怎么回事?”
“小胖怎么都没有料到,魏迁居然是这次宿舍事件中的头号嫌疑人,且是唯一的嫌疑人。在他的计划中,并没有预见这点,因为嫌疑人是自己的好朋友的可能性太小了,而且加上摄像头死角这种特殊的地理位置,他一开始就没觉得能找到嫌疑人,即使是通过大门的摄像头做排查,工作量也是很大的。
“知道魏迁是嫌疑人后,小胖非常纠结自己要不要站出来澄清真相。如果他在大家面前说明这些都是猫干的,不管是贴纸还是墙上的钟这些存在人为因素的痕迹,都能强行解释为猫的杰作,况且阳台外的绿篱里还有一具老鼠的尸体,这些足矣让大家信服。他只要一开口,不但魏迁搞破坏的嫌疑洗清了,自己也不会遭到众人怀疑。他相信魏迁不会去偷孙震的手机,小偷另有其人,破案只是时间问题。

“可是小胖选择了最麻烦选项,把他看见的隐瞒了下去,通过帮助我和杨华逐渐找到线索,洗清魏迁的嫌疑,贴纸上的毛就是他为了帮助我们解释贴纸是否是猫撕下来的刻意准备的礼物。现在问题来了,为什么小胖不直接站出来呢?明明更省时省力。”
李丰明看了看小胖,像是最后再给他一次自己坦白的机会,但小胖并不领情。
“这个问题就是我的推理最大的漏洞。虽然我找到了许多种解释,但那些只是无意义的修补,这只会显得我刚刚的推理非常繁琐绕圈,按照奥卡姆剃刀的原则,已经没有继续推理下去的必要了。”
我才反应过来,刚刚李丰明的眼神并不是给小胖机会,而是让小胖给他机会。他从书包里拿出今天没喝完的水一口灌下,看他拧上盖子后并没有要接着说下去的意思,我这才知道李丰明的推理已经结束了。
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呢?我无法形容。从天桥下来再到与小胖、魏迁分别,我都试图在找词语或者句子来形容我听完推理后的感受。“精彩”?感觉少了什么。“震惊”?似乎还没到那个程度。“意犹未尽”?还是差强人意。最后我把锅甩给小胖,都怪他听完后什么也没说,留了个笑脸就走人。

我们沿着这条没通车的大马路一直走了十分钟,路口右拐后就到我居住的那片回迁房。李丰明的家并不住这,他还要再往前走,因此这是我们平时分别的地方。我停下脚步问:
“等到学校的摄像头装得足够多了,这种低效率的传统推理还有存在必要吗?”
“这个嘛……”李丰明挠了挠他杂乱的头发,“抛开降低犯罪率这个初衷,我们面对的案件质量不是更高了吗?”说完,他转身把书包卸下,从中抽出那本黑色笔记本交到我手里:
“这是我做调查记录的笔记本,你有兴趣就拿去翻翻吧。”
事件已经解决了,我不知道自己拿着这个本子还有什么用,直接还回去吧,又觉得不太留情面,索性就收下回去看看,我还挺好奇李丰明的笔记本里都写了什么,他的分析方法又是怎么样的。想到这,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个困扰我很多年的问题:
“推理小说中的故事真的会发生在现实生活中吗?”
“我怎么知道呢。”李丰明耸了耸鼻子,脸上又出现他自信的微笑,“或许遇到了,自己也会没有注意吧,毕竟是那样的日常。”
我听懂了吗?那个时候不懂,两年后也没有完全明白,但这些都不重要了。我看着逐渐褪色的彩云,天空进入蓝调时间而呈现出清澈的碧蓝色,属于我的侦探推理故事就此正式拉开帷幕。

五
杯中的饮料在不经意间已经快见底了,我的眼神跃过小胖的宽肩,落在店铺外温暖舒适的阳光下。待我从记忆中回过神,与小胖的最后决战还剩不到两分钟,但此时脑子却仍然是一片空白。前面的对决中,我已经使用了自己能想到的所有办法对付他,可小胖就像是能看穿人心思一般,毫无悬念地取胜。
如果李丰明在的话,他会怎么分析小胖呢?我设法带入他的推理方式。回忆一下对决过程中,小胖有没有什么特殊的举动,像四周张望寻找可以镜面反射的东西。
没有,店内的装潢不存在这类东西。我和沐瑶也不戴眼镜,利用眼镜镜片的反射看牌这种操作也不存在,就连我身后出现他的“僚机”这种可能性也被我排除了。
既然操作一切正常,那还有什么办法呢?先前讲过,通过微表情推断我打出什么牌的可能性已经排除,而且还是利用手中“皇帝”牌的获胜概率高的方法排除的。
还有什么办法吗?我的目光停留在沐瑶身上,今天她的衣服上并没有可以镜面反射的装饰,肩上背着的小挎包也从来没有取下。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可我还是没有找到突破口。头发呢,有什么可疑的头饰吗?沐瑶平时在学校都是披散着刚过肩的长直发,今天却精心把它们编制起来盘在头上,略显几分古风少女的气韵,至于头饰,当然不会有那种晃眼的东西破坏风韵。

我越看越是觉得自己窝囊。真的很想在沐瑶面前赢一把,哪怕全靠运气,我也想赢。
“有头绪了吗?”她凑过来悄悄地问。
“没呢。”
沐瑶攥着小拳头:“加油啊,能不能知道真相就靠你啦!”
好歹我曾经也是一名侦探,怎么能就此屈服呢?我深吸一口气重新振作精神。小胖向我发出这种挑战,说明他获胜的办法是可解的,并不是靠什么运气玄学。还有一点别忘了,他的获胜方法一开始针对的是老伯,并不是我,而且我和沐瑶的加入完全是个突发事件,因此,不管是我还是沐瑶,又或是现场的其他什么因素,都不影响他的发挥。
由此看来只有一种可能。
“看来你心中有数了啊?”小胖坐怀不乱,等候我多时。
“也许吧,”我举起手中的牌,“我们再来最后一局,看看我是不是能赢。”
果然有赌注的对决就是不一样,心跳得比平时快了许多,如果不是因为两只手都要使用,我肯定会用其中一只手贴在胸口安抚它。
我继续沿用之前的概率获胜法,当着小胖的面随机抽一张牌反扣在桌面,并用手掌将它完全遮挡住不让他看见,与此同时还把剩余的手牌藏在身后。

“杨华,你手盖着牌干嘛?”小胖问。
“你别管,出牌吧!”
小胖无奈的摇摇头,摸了摸他油腻的鼻子后丢出“市民”牌。
“欧耶!华生你赢啦!”沐瑶高兴地给我鼓掌。
如果是换我自己决定,说什么都不敢开局就王炸,看来幸运女神也想早点结束这场胜负已定的对决。没错,果然不出我所料,小胖能连续获胜,就是因为他记住了“皇帝”牌的背面。牌是用纸片撕下来临时做的,因此我一开始就没有怀疑这些小纸片有什么问题,毕竟每人手上有五张,且背面几乎完全相同,但对于小胖这个制作者来说,动点小手脚完全不在话下,而且只需要动“皇帝”的手脚即可。
我将上述的推理前言不搭后语地复述了一遍,才发现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原来并不容易统一,可能这就是人在思考问题时,思维都是跳跃的,而要把自己思考的过程转述给他人也是一门学问。
我反客为主,从来没体验过推理者胜利的喜悦,因此说话的语气也有些结巴:“现…现在,轮到你了。”
先听什么好呢?我转头征求沐瑶的意见,她没有表态,但从她的眼神中似乎让我来作决断。既然如此,那就从近的开始说吧!

“为什么要故意输给老伯?”
“就这么赢了没有意义。”
“是因为这种出老千的方式赢了不光彩吗?”沐瑶问。
“不是,”小胖又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一开始我以为老伯不愿意来话剧团是担心自己的能力不够,没有勇气踏出那一步,需要一个外力促使他做出决定。可后来我发现,老伯的问题并没有那么简单。他那种病态,简直是失去了生活。”
我也有同感,如果不是今天亲眼所见,我还真以为天下的所有老人都像电视里那样过着悠闲自乐的生活呢。
“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小胖听我这么形容后苦笑道:“和尚可比老伯强多了。”
我皱了皱眉,不懂小胖为什么这么说。
“起码,和尚有信仰,他们的精神世界富足,宗教、哲学、艺术,这三门学问可是人类最高的精神思想活动,老伯那种每天得过且过的状态,根本不配和他们比。”
“不至于啦,”我知道自己这么说只是礼貌性的接话,虽然有几分认同小胖的观点,但内心仍然保留自己的几分看法,“或许你赢了老伯,让他试着写一个剧本,没准能把他从泥潭中拉起来也说不定呢!”

小胖轻轻叹了口气,“如果今天下午换成你看见了那一幕,你也会和我一样感到失望、无奈且愤怒还反胃的。”
“反胃?你搁在这说谜语呐。”
我的调侃并不是时候,小胖的脸变得更严肃了。
“杨华,你把头转过去,一会你就明白我说的是什么了。”
我照做,把头撇向收银台的方向。小胖没说能不能回头看,但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还是用余光偷偷往回瞄了一眼,结果我看见小胖在掀开我的饮料盖,接着把自己杯子里的冰块全倒了进去。
“小胖,你这是干什么?我还没喝完呢。”
“这就生气啦?”小胖收回身子,手中的杯子没有放下,“那我告诉你,如果我手上的是黄老伯的杯子,而你那杯是沐瑶的呢?”
十分钟前下肚的柠檬水突然要从下面涌上来,我瞬间明白了小胖的言下之意。沐瑶愣了几秒后反应过来,立马双手捂住嘴。
“没事,今天下午我盯着呢,沐瑶你没有喝到那种东西。”
沐瑶并没有因此感到缓和,我想帮她叫杯热水缓解一下,可一想到在老伯家喝的就是白开水,因此就打消了念头。

我看着沐瑶可怜的样子,心中逐渐冒火:为什么?为什么要把自己杯子里的水倒给其他人。明明芳婆婆让他喝多点水是医生的嘱咐,都是为了他好,而他却把掺有自己口水的水倒进其他人的杯子里,而且还是客人的杯子里,还是沐瑶的杯子里。
“他倒在厕所或者阳台不行吗,为什么要做这种龌蹉的事?”
“我不知道,可能是‘懒’吧,我也只能找到‘懒’来解释了。”说到这,小胖不禁笑了笑,“黄老伯可能是个眼高手低的人也说不定呢。”
“怎么说?”
小胖的手指蘸了蘸杯子外壁流下的露水,在桌子上写下四个大字。
“还记得‘缘起性空’吗?从老伯的笔记本中找到的那张挂历纸。这四个字出自佛教的《金刚经》,好像是佛教对世间万物的核心观念之一。我就是一个连高中都考不上的中职生,肤浅地只能明白它讲的是世界的万物因缘起因缘灭,一切皆为空。老伯可能自以为参透了世界本质吧。”
“怎么说黄老伯曾经也是个创作者啊,精神世界不可能那么容易崩溃吧?”
“那些压箱底的作品,都是年轻的时候写的东西。那么多年过去了,老伯也没有重拾这个爱好,早就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吧,或许他以前追求过自己笔下的那种戏剧性生活。”小胖顿了一下,似乎在考虑后半句要不要说出口,“阿虚那句话反过来说也没有错。”

——“在现实生活中寻求戏剧性的人脑袋也一定有问题”
时候也不早了,我们没有在忆汐亭逗留太长时间。不管我说什么,小胖都抢着把帐给结了。他说自己每个月都有工资,以前是用家里给的零花钱请客,这回是用自己亲手挣的,无论如何也要给他这个面子。
我们走到集市的尽头,眼前是盛开着淡黄色花朵的杜英树,在路旁身姿挺拔地站成一排。前面是个分叉路口,小胖左拐回“社区一家”,我们直走往公交车站。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又到离别的时候了。
“李丰明的推理对了多少呢?”我停下脚步问小胖,从刚刚离开忆汐亭后我把李丰明在天桥上的推理陈述了一遍。
“几乎全对吧!”小胖拉长了语气,“当时在天桥我可全程怀疑他是不是有超能力可以穿越到过去知道真相。”
“那按照李丰明说的,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不直接站出来坦白自己看到猫的事实呢?”
“这个…”小胖回忆了好一会儿,“那天晚上情况挺复杂的,孙震的手机丢了,魏迁又成了唯一的嫌疑人,我也忘了当时在想什么,一旁观望了好久。等自己意识过来,已经到审问魏迁的时间了,那样的情况下说自己看到猫把宿舍弄乱了,怎么说得出口嘛。”

那这样看来,原来是李丰明太钻牛角尖了,生活中很多事情不是光靠理性分析能找到答案的。
“那为什么在天桥上你没有承认李丰明同学的推理呢?”
小胖不服气地朝沐瑶笑了笑反问道:“他又没有完全把真相说明白,我为什么要招呢?”
“额…”沐瑶低头想了想,“小胖你说的也没有错,总不可能像推理剧那样,侦探还没完全摊牌就认罪了。”
“是呐,”小胖转头,从上到下地打量着我,“话说杨华你好像没怎么长高啊?”
我看着小胖那一八八的魁梧身材,和我这种屌丝身高比确实拉开了一大截的差距,为了降低他言语的杀伤力,我决定把他俩拉下水。
“李丰明和魏迁也没怎么长个儿。”
这一刻,我看见小胖的眼神变了,两年不见,他眼中多了几分成熟,此刻却夹杂着几丝卑微。
“其实我很羡慕你们这样的身高,你看我长得着急,一点都没有学生的样子。”他用宽厚的手拍了拍我的肩,“你要往哪走?”
我指了指正前方,“送沐瑶去车站,然后回家。”
“赶紧把我杀了给你们俩助助兴吧!”

“不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我和沐瑶连忙异口同声地解释我们之间的关系,可好像越解释,越解释不清楚。
“好了好了,”小胖打断我们,“我明白,就是时间问题嘛!时候不早了,我得先溜了,有空来找我玩啊。”
小胖挥了挥手向我们道别,他还要回去交差,我也不好拦着,算了算了,下次找他再解释清楚吧,反正寒假也不远了,到时候可以叫上李丰明和魏迁,一起去找小胖玩个痛快。
我低头看了看沐瑶,正想说我们也该出发了,但这时沐瑶蹲在地上,白皙的小手捧着一片淡黄色的扇形花瓣。我定睛一看,原来是从身旁的杜英树上落下来的,刚刚和小胖聊得起劲没有察觉,现在才发现脚下遍地都是。
“华生你看,这花瓣好漂亮啊!”
不知从哪吹来干爽的秋风,树上飘落的花瓣在空中随风飞舞,我和沐瑶站在树下,沉醉在这道景色中,原来杜英花也可以像樱花一样,飘起花雨啊!
等一下!
我猛然领悟过来自己是多么的愚钝。什么寒假啊?什么秋风拂花儿落啊?杜英花的花期可是在四月啊!是草长莺飞万物复苏春暖花开的季节啊!不是那个存在各种机遇和期待的秋天,不是那个开启侦探生活的秋天,是这阴郁潮湿、令人麻木,连空气都黏糊糊的让人讨厌的春季。

我似乎体会到了小胖的感受。阴沉了好些天,今天忽然回到了“秋天”,又遇到了我们, 这让小胖有找回曾经的感觉。那年秋天,多彩的中学生活的开始。
“在现实生活中寻求戏剧性的人脑袋也一定有问题”这句话说的不是别人,而是小胖自己。他羡慕我们上了高中,可以继续侦探生活,而他却要早几步接触社会,结束那充满希望、快乐、激情、浪漫、纯粹的“秋天”,提前面对乏味、迷茫、无望、压迫的现实。
小胖为什么不直接坦白看见猫呢?即使刚刚小胖已经说明了,但我心中又多了一个答案,那就是当时的他想看看李丰明能不能找到真相,而李丰明应该也看出了这点,只是不愿意承认这种过于主观的结论罢了。
“班长你这是怎么?”沐瑶垫着脚,用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叫你好几声都没有反应呢。”
我缓过神来,赶忙向沐瑶道歉。
“对不起啊,刚刚想到了一些东西,出神了。”
“哦?”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们一边往公交车站走,一边分享刚刚的心得。虽然那些只是我个人的臆想,并不代表事实真的如此,但是总觉得今天的这件事,将潜移默化地影响我的未来。

不知不觉中,我们已经走到了公交车站。看了看公交牌上的显示屏,下一趟车还要等两分钟。
“你赞同小胖的那句话吗?”沐瑶问,“在现实生活中寻求戏剧性的人脑袋也一定有问题。”
我没有马上回答。小胖是个资深的“二次元”,当他第一次认真考虑自己生活的世界并不像动漫里描绘的那么美好时是什么感受呢?艺术来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但在小胖眼里,起码这种艺术并不源于自己的生活。如同大多数宅男一样,喜爱的ACG作品,与自己过的现实生活,完全是两码事,因此时常会产生落差——每当看完一部动画,又或是把一款游戏打通关,平复激动的心情后总会坠入无限的空虚,对比起自己的无趣生活,那边的世界真的令人向往。
这也太过于真实引起不适了。
想到这,我回忆起两年前与李丰明在小区前分别时的谈话——推理小说中的故事真的会发生在现实生活吗?
我涨红着脸看着沐瑶的眼睛,“或许可以试试,我并不认为你们的出现缺乏戏剧性。”
对我来说,你们的出现要比那些所谓的艺术作品有趣得多了。

沐瑶莞尔一笑,“我期待喔!”
五月是个彻头彻尾的雨季,教室外的走廊挂满了湿漉漉的雨伞,细微的雨丝无序地敲打着书桌旁的玻璃窗,发出悦耳的节奏。我从桌子里悄悄拿出昨晚打印好的稿纸,犹豫再三还是窝囊地塞了回去。
当初在公交车站怎么就信口开河了呢?现在要把东西交出去却变成个大怂包,以后准成不了什么大气候。李丰明一下课就离开教室,魏迁也不知道跑到哪去,现在正是把它交给沐瑶的最佳时机,错过就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该怎么办好呢?”我又一次把稿纸偷偷拿出来自言自语道,每一个小说作者在迈出第一步时应该都这样纠结过吧!不过应该没几个像我这样的。
“拿出来吧!”
我抬头一看,又是这个喜欢到处窜班的方悬铃,来得真不是时候,被逮了个正着。
“啊悬铃你来啦!”沐瑶看见了她,就像孩子看见了她娘,直接扑了上去。
来得正是时候,我暗自给沐瑶竖个小拇指,得赶紧把小说藏起来。
“杨华,啥东西呢?这样藏着掖着。”悬铃向我伸出手,“我看得清清楚楚,那么多双引号,写的是小说吧?”

“啊华生,你的成果完成了?”沐瑶凑了过来,我已经被包围了,毫无还手之力。
另外,一个月过去了,我还是不习惯沐瑶叫我华生,是不是应该趁现在把她改过来?
“要我动手抢不成,还不交出来!”
我吓得双手奉上,完全不敢抵抗。
“还真的是小说啊!”悬铃一页页翻看着,期间还特地照顾沐瑶的身高放低身子,“经典的四段式结构,不会是处女作吧?”
我点点头。
“不过每一章节的题目挺反常规的,‘启、叙、破、结’让我想起了古诗的‘起承转合’。”沐瑶说。
“额……起名字的时候我都没想那么多。”
悬铃走马观花地翻了翻,接着把小说交给沐瑶,“沐瑶你先吧,等你看完我再看。”
啊这……姐姐你还是别看我这种粗人写的东西了,挺辣眼睛的。这时我无意间看见悬铃的另一只手上拿着一张传单,于是问:
“话说悬铃你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哦,差点忘了,”她把传单摊开放在我的桌子上,“高三考试我们高二放假,想邀请你们来玩。”

我看着桌面上的这张传单,上面印着一座巨大的现代建筑,和谐的融入它身后的绿水青山中,传单用非常华丽的艺术字写着——诺斯顿温泉酒店
呦,下一个推理故事的素材来了。
完
打开叶修的正确方式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