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润玉同人文）玉倾天下（30）（上）

预警请见第一章，谢谢。玉玉逼宫啦，逼宫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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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元二十三年三月初一，这是一个很寻常的日子。
本朝规定三品以下在京官员每月逢一、五日进宫上朝参拜君主。自太微怠政以来，连月罢朝，召集的朝会寥寥可数，时间不再固定，形式也大为简化。权力这东西，你不去行使，自然有人替你行使。润玉为首的文官集团联合洛氏为首的勋贵集团，迅速攫取了皇权的真空地带，久而久之，众臣都心知肚明，昭阳殿上那把龙椅不过是个摆设罢了。
但是今天的朝会到底有些不同，宰相大人亲自主持召开，要求文武群臣无论品级高低皆要参加，还有一些地方的封疆大吏接到指令也提前进京。当天入宫的官员达到了惊人的数目。
紫薇宫会极门，卯时不到，朝臣已经开始聚集，许多人早饭都没吃，起床穿衣，顶着春寒跨越了半个城市赶到宫门口。腹中虽说饥火烧肠，众人却很是兴奋，今天难得六部九卿的堂官聚在一起，很快三五成群的开始述同年、说旧故。
朦胧雾气中忽见几十个灯笼由远及近，一群宫人迤逦前来，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两个食盒。他们到达后，招呼大家赶快来领，每人可以拿到一碗热腾腾的汤饼，外加一块鸡蛋肉糜糕。
众人井然有序领过后，熟门熟路摸到飞檐下、廊庑上席地而坐，开始吃起来，扑鼻的饭香味很快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一名穿着七品翠绿袍的中年男子正在指挥分发，一个年轻人小心上前拉住他，不解地问：“这位大人，我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请问这是干什么？”
中年男子迅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白白净净，眼生得很，身上穿着九品青袍，腰上却没有束黄铜带，不像是个老油条。他沉吟片刻好心开口了。
“你是新来的吧？用过早饭没有？我是光禄寺的主簿。我叫田敏。这是相爷给大家谋的福利，你敞开肚皮尽管吃，等会上朝起码要站两个时辰，饥肠辘辘的容易昏倒。”
年轻人腼腆地笑一笑，行过礼后自我介绍：“多谢田大人，我叫刘承恩，是今年诗经科进士第二名，刚被选为弘文馆编修，有什么不懂的，您请多包涵。”
听他报上名号，田敏立刻肃然起敬，态度都和善了不少，连连摆手道：“可别叫我大人，别看我现在是七品，比你高两级，但是你能进弘文馆，前途不可限量。听说今科是相爷参预主考的会试，大人一心为国求才，参加诗经科考试的总共三百多人，录用三十多名，都是才高八斗的贤俊佳士。你年纪轻轻就是相府门生，真是后生可畏！”
听到他这顿猛夸，刘承恩不好意思低下头：“您太夸奖我了，其实我还没定品级，是个不入流的末官。前几天吏部通知我今天来上朝，我晕乎乎的还不知道来干嘛，请问田大哥您知道吗？”

田敏不动声色撇了眼周围，见没人注意他们，身子靠近点，低声说：“你既然是相爷门生，那就是自己人，我给你说吧。听说太子殿下回来了，这位太子与你是同门，都是相爷教的，原来也是皇家正正经经的嫡长子，他的生母是废后荼姚。你听说过两年前震惊天下的谋逆大案吧？此案发生后，废后一脉或是被诛，或是谪戍，或是隐名，一个偌大的家族就这么轰轰烈烈倒台了，连荼姚本人也不明不白葬身火海。关于这段公案，那时候真是各种传闻满天飞。”
他缓了口气又道：“或许是看在相爷的面子上，或许是因为没有其他皇子，总之圣上没有废黜太子，还为他迎娶了洛家长女。后来定州那边出了乱子，朝廷派他去平叛。哪里有储君不在中枢学习政务，反而打发到天边去的道理？还是那种兵荒马乱、朝不保夕的地方，足见太子地位岌岌可危。这下好了，宫里有娘娘身怀龙裔，他也回来了。国赖长君，相爷铁钉是要保太子的，皇上却想废太子。今天说不定议的是这件事呢！”
刘承恩听得稀里糊涂的，沉思一会儿却道：“我总觉得不对，储君之争虽然重要，但没道理让这么多人都来呀？人越多，不是越让圣上下不了台阶吗？怕是有其他事吧。”
田敏劝他说：“你想这么多干嘛。这些都不是我们要考虑的，紧跟相爷的步伐便是。那可是我们读书人的榜样，状元出身，聪慧绝伦又能澄清玉宇，带领吾辈完成济世安民的理想。你看到没有？这些都是我们的人。平时与我们不对付的像是康乐侯之类的蠹虫，今天都没来呢。”

刘承恩懵懂地点点头，不再多问，随大流用过餐食后。天已经大亮，眺望东方，天空中点染了数朵绯红色的薄云，一轮旭日探出头来，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大手，将这轮金灿灿的圆盘拖起，喷薄欲发，给大地带来温暖和希望。
正当众人一齐起身注目朝阳，一个大太监被人簇拥着踏出宫门，高声宣旨：“上谕，文武百官及四夷朝使入昭阳殿行朝贺礼。”
宣完后，他满脸堆笑道：“诸位相公，请吧。相爷已经从承明门进宫了，你们是第三批。我呢，还得去其他宫门宣旨，就不送各位了！”
众臣结伴进入，趋步行至昭阳殿外，只见广场上武士林立，他们左手持盾牌，右手拿长槊，身披明光铠，腰挎大横刀，默默无声伫立着，仿佛是一群石雕的塑像。太阳升起来，凌冽的阳光投射在冰冷的武器上，炫目得令人心惊。
众人的脸上不约而同浮现出忐忑不安的神色，但这里是中枢重地，严禁交头接耳，若是被哪个眼睛亮堂的御史逮着，参你个“朝仪不整”，今年的考评就别指望了。　
他们不敢开口说话，也不敢用眼神交流，默不作声在大殿内站好队伍。在深沉的寂静中，一股难耐的紧张在扩散、在加重。无言的沉默带给人们的不是安全，而是惶惑。众人的头垂得更低了，一眼望去乌压压都是黑漆漆的后脑勺。只有刘承恩一人抬起头好奇地四处张望，眼前矗立的画栋飞檐、凤吐流苏，无一不精美，无一不壮丽，简直令他目不暇接。

“喂，皇上来了，快把头低下。”旁边有人好心低声提醒。
刘承恩慌里慌张赶忙低下头，果然不一会儿就听到礼部的典仪和赞者在玉阶下高声唱和，指挥文武朝臣觐见天子。这是他第一次参加这么隆重的朝会，说不紧张那是骗人的。他马上摄住心神，竖起耳朵，聆听号令，跟在别人身后亦步亦趋，双膝跪下行过三拜朝贺礼，才爬起来站好。
大朝会正式开始。
太微闷坐在龙椅上，心情不大美妙。春日的清晨还刮着寒意的小风，让人身上觉得冷嗖嗖的。像他这样享受惯了的人，这么早起来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可是一向恭顺听话的润玉，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坚持今天必须准点上朝，让王鹏催了几次，连新宠的贵妃都在劝他。他不甚其扰，不得不勉强爬起来，离开温香暖玉的被窝，穿上衮冕礼服，大早上坐在这里活受罪。
他用不满的目光扫视了一下站在最前面的润玉，多年的君臣默契此刻居然失灵了——润玉没有察觉。太微凝神细看，在那张庄严肃穆的脸上居然发现了一丝紧张，他不由皱起了眉头。
润玉其人，人如其名，温润如玉，沉稳淡定。一次边关传来急报，土方国入侵，子午关被围，太微暴跳如雷，抓起战报质问他怎么办？出乎意料，润玉不慌不忙，镇定自若，替他深入分析敌国政局、边关守备，断言从守将发出第一封奏报以来十天内，子午关之围已解。太微半信半疑却在第二天果然收到解围的奏报。这样的人，简直能做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今天居然紧张起来，这是怎么了？

太微垂下眼眸，若有所思。如果是因为旭凤，他已经答应润玉，暂时不动太子之位，虽然他对旭凤昨天擅自回京，还私自先去东宫的举动非常恼火。但是，毕竟现在他成年的皇子唯此一人，后宫中虽然有两个妃嫔有孕，却不知道是男是女，更不知道能不能养活。关键是太白真人给他炼制的解药，两年前眼看就要成功了，最后竟然发现少了一味药引，让人空欢喜一场。太白真人苦思冥想，不得其解。今年又快到那个神秘人来送药的日子，这次他布下天罗地网，誓要拿人夺药。
“他到底在想什么？”太微低头蹙眉，陷入沉思。
“陛下、陛下……”王鹏已经跪下，见他坐在龙椅上怔怔出神，轻声呼唤。东宫离昭阳殿很近，他一办完差事，马不停蹄赶紧来御前侍奉。
“啊？”太微回过神，突然想起按照流程，自己现在该向王鹏传达旨意，再由他向朝臣宣布。
“照旧吧。”他低低私语。
王鹏会意点点头，起身向阶下众臣行礼后，昂首喊道：“上谕，有奏章出班，无事朝散。”
缄默，无声的缄默。所有人屏住呼吸，不发一言。只听早风吹动宫檐钩环上的金刚铃叮咚作响，悠扬而清脆。
“我——有话说！”
石破天惊，所有人被震颤了！

仿佛被强行扼住脖子，远远近近，人们纷纷抬起头举目望去，只见旭凤穿着一袭纯白的素衣縞冠，从容登场。
这一下，人群无法淡定，不禁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太子这身装扮可是大凶之服啊，除了君主驾崩，寻常是穿不得的，他居然敢今天穿着丧服来上朝，是铁了心要让皇上废了他吗？
太微先是难以置信瞪大眼睛，还用力眨了眨，以为自己看错了。等再三确认无误后，他的全身血液迅速上涌，一张脸刹时涨得通红，两眼更是歇斯底里的勃勃跳动。
他豁然起身，怒喝一声：“你这个不孝的东西，你是要气死朕吗？你穿这身玩意是个什么意思？你是在咒我死吗？”
说到最后，公开场合，他连自称“朕”都忘了，显然是气急败坏。
旭凤没有被他眼中喷出来的火焰吓倒，反而将头抬得更高，用沉静冷酷的目光回敬他，双臂抬起对众人高声道：“列位，我今天穿这身素衣踏入大殿，不是为太微奔丧来的，而是为我的先父亡母，以及在太元三十年惨死在渴浑川的十万将士！”
紧接着，他指向太微怒吼道：“太微，你这个不忠不义不仁不孝之徒，当年为夺皇位，暗通蛮族，出卖兄弟，陷害十万大军惨死异乡，魂魄难归！你夺取天下如此简单，在位二十多年，不思敬天爱民、好生恶杀，反而变本加厉、一味诛戮，致使百姓流离、饥寒交迫，国家萧条令人潸然泪下！你的暴政已经惹得天怒人怨！实话告诉你，我非你亲子，实乃武兴王镰晁之子，今日不忍宗庙陨落，白骨蔽野，拼了性命也要揭发你的累累罪行，让天下人审判！”

静默，死一般的静默。
他的一字一句在一片死寂中更加大声地叩动着所有人的心弦。
太元三十年，蛮族寇边，烧杀劫掠。大皇子镰晁军功赫赫，是公认的太子人选，被先帝册封为武兴王。他主动请缨，率领十万大军出征北境，却在渴浑川遭遇埋伏，虽奋力突围终以惨败收场，十万大军几近全军覆没。这场开国以来未有之大败，让百年积累尽丧一旦，多少英杰命陨于此，帝国国势亦就此中衰。尤其是许多将门虎子在此役中阵亡，武官勋贵集团实力大损，几近退出政治舞台，这些年经过洛家父子收拢栽培才重新站了起来。
此战真正的罪魁祸首竟然是当今天子？！
惊天动地也不过于此！
所有人都被震懵了。
若真如此，情何以堪？
将士们以身殉国，功盖社稷，竟死于自己人之手；罪魁祸首摇身一变，竟成一国领袖，受万民敬仰，顶礼膜拜？这样的颠倒错位实在是在挑战人心底线，令人齿寒！
在场武将高官中还有不少人的亲朋好友在此役中阵亡。时间虽然可能会抚平伤痛，但却带不走思念。他们回想起当时惨状，回想起逝去之人的音容笑貌，不觉心如刀割，涕泪纵横。一时呜咽啜泣声四起，悲怆凄凉得让人撕心裂肺的疼。

旭凤的话象惊天霹雳把太微整个人劈裂了，炸碎了。他不光彩的上位之路就这么被公之于众，简直比要他的命还难受！甚至远远超越他被妻子背叛的羞辱痛苦！满殿泣不成声的悲伤更让他胆战心寒。
他仿佛谛听到自己灭亡的挽歌。
“你含血喷人！”太微跳起来奋起反击，“好你个旭凤，我一直以来就不大喜欢你，觉得你心术不正，不堪大任。果然！荼姚那个贱人，谁给她的胆子，居然敢干出偷龙转凤的勾当。你说你是皇兄的儿子，证据呢？皇兄早在渴浑川之战中就死了！死了！我看你就是个野种，也配来这里冒充皇家子嗣？来人，给我把这个妖言惑众之徒乱刀砍死！”
“慢！”一直冷眼旁观的润玉开口了。
他怀揣芴板直视太微：“陛下稍安勿躁。太子殿下今天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上殿揭发当年真相，臣等观其言之凿凿，不妨让他说完了来，若真是污蔑，再将其定罪处死也不迟。”
“润玉！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你不要糊涂，朕待你可不薄啊！”太微暴跳如雷。
润玉连眼皮子都没抬。他坚定平稳的声音在大殿内振荡回响，直直渗入到每个人的心窠中。　
“陛下，天下为公，非一姓之私产。臣乃社稷之臣，非一人之家奴。眼下群臣都起了疑心，若是不让太子殿下继续说下去，恐怕朝野上下都会认为陛下是在杀人灭口。所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到时候，不是真的反而被传为真的，伤了民心士气，文武臣僚皆视陛下如陌路，社稷倾覆就在眼前。”

“对，让太子殿下说下去！”
“不准抓人！”
“我们要知道真相！”
……
群情汹涌，声势浩大。
“你……你们是一伙的！”太微怒不可遏咆哮出声，牙齿都在上下打颤。
“殿下，请继续说吧。”润玉不理他，向旭凤打了个手势。
“各位，请看。”旭凤将右臂衣袖撩开，露出满是肌肉的健壮臂膀，光洁的皮肤上赫然展翅着一枚凤凰粉红胎记，他将手臂高高举起，展示出来。
“众所皆知，我栖梧国皇室嫡系子孙皆有龙身或是凤影的胎记，或是在胸口，或是在臂膀，或是在大腿……我肯定不是太微之子，更不会是月下王丹朱的儿子。我的母亲荼姚与武兴王情投意合，本是一对璧人，被太微拆散后才被迫嫁给他。因太微不能人道，致使她多年无所出。当年先父本想为国捐躯，他的副将在最后时刻打昏了他，与他互换战袍，冒充他被蛮族乱箭射死，才换回其一线生机。他不能让战友白死，为查明真相忍辱负重潜入京城，与我母亲相遇后才有的我。我这里不仅有太微勾结蛮族的亲笔书信，还带来了当时负责传送书信的死士，他就跪在外面，随时可以上殿作证。”
他的话音刚落，太微仿佛是被烈火灼伤，蹦跶起来，嘴里发出了一声凶恶的喊叫，不像是人的声音，倒像是豺狼在嗥叫。

“你撒谎！什么胎记，那是你伪造的，是假的！还有什么书信、证人都是你自己拿出来的，也是假的！假的！除了这些你还能拿出来什么？居心叵测的东西，你的本意就是要颠覆栖梧国，就是要谋朝篡位，你说我不能人道，后宫这么多嫔妃是摆设吗？她们有孕怎么说？你们不要听他一派胡言！”
这时候，王鹏却跪了下来，插话道：“陛下，都怪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其实今早贵妃娘娘就审过徐婕妤和郑美人。她们已经招供是与人私通才有的孩子，肚子里怀的并不是什么皇子。”
在场众人心头一阵咯噔，这可真是一出大戏，让人看得眼花缭乱，更有胆子大的偷偷往太微下半身瞟。
太微出离愤怒，理智在这一瞬间被冲破防线。作为男人被人质疑那方面不行，简直是奇耻大辱！更何况这是污蔑，绝对的污蔑！
咚的一声闷响，他将手腕挂着的佛珠狠狠砸向王鹏，对方却早有准备，身手敏捷侧身躲过，嘴里还直嚷嚷：“陛下恕罪，陛下恕罪，虽然我是内侍总管，是您的耳目。可是腿长在各位娘娘身上，她们欲求不满，我也没办法呀！”
听到他的话，太微更是火冒三丈，不顾身份，冲上去想去打他。
现场正乱作一团，润玉却抬起头，喟叹一声。

“我也可以作证。”
他的话很轻，却把所有人的耳膜震得轰鸣作响。
首当其冲的是太微，他再也支撑不住，膝盖发软，颓唐地跌坐在龙椅上，两眼发直看着他。
润玉从怀中掏出一本蓝色的线装册子，环视左右，徐徐说道：“各位，我的授业恩师正是武兴王，他在京城查出真相后却被太微派人追杀，不得已在民间隐姓埋名，希望有朝一日能沉冤昭雪。他把当年之事悉数记录在册，这里还印有他的私章。每个字的后面都是血淋淋的真相。他因病仙逝前握住我的手，恳请我来日要将真相大白于天下。武兴王的笔迹、印模还完好地保存在史馆，取来一验就是。”
太微恍惚间回忆起在倚翠阁，润玉似乎是提起过他有一个老师，那么从始至终，他都是在骗他的？
这个念头简直让他濒临崩溃，绝望的痛苦斩断了他的思维，脑子里只剩一片空白。
忽然之间，他居然想大笑，这个世界多么空洞和虚幻。他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人，也很少信任旁人，润玉是屈指可数的那个。他曾经那么爱他，不顾他是男儿之身，甚至连后代都可以不要。即便被他拒绝后，宫中新进的女人或多或少都有他的影子，或是眉眼，或是声音，或是神态……他最宠的贵妃是最像他的。刚才润玉说话的声音还是那么娓娓动人，一字字、一句句却象是穿透他的利箭，让他万箭穿心。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背叛我？”他瞪圆猩红的眼，愤怒得直发抖，抽风似的，嗓子眼里爆发出仿若野兽的哀号。
“我待你不薄啊！别人我不管，但唯独对你，我是百分之百信任有加、提携栽培。为什么你要这么对我？”
“到底还是走到这一步了。”润玉心里想着，下意识摸了摸胸口的伤疤。
他没有立刻回答太微的诘问，将手中的册子交给旁边的督察御史，这才看着他的眼睛，心平气和回答道：“陛下恶行自绝于天下，臣宁负陛下，不敢负社稷万民！愿陛下还政于太子，退位自裁以赎己过，以安天下！”
“润玉啊，润玉，原来你是想当霍光伊尹，行废立之事，扶旭凤上位，做梦去吧！破军，朕命你即刻带兵上殿，朕要杀了这个奸臣！”
守在外面的破军一身戎装，领着队伍迅速冲入大殿，兜了一个大圈子将众臣团团围住。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聚集在润玉身上。
润玉面不改色，一动不动傲然屹立在人群中央，神色威严犹若神明，沉静的瞳孔里蕴藏着一团烈火。
有人一脸坚定向他靠拢，有人惊鄂失色呆若木鸡，有人左顾右盼犹犹豫豫。这可是在逼宫！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不是每个人都有舍生取义的勇气和魄力。

忽然，破军率领众将士向润玉单膝跪下，在他面前低下了高傲的头颅，抱拳朗声道：“如今天下危在旦夕，国难在即，社稷之重、万姓之命在于丞相，我等武人唯丞相号令！”
润玉却掩面失声痛哭，哽咽道：“陛下铸下大错，是我们做臣子的没有辅佐好，都是我这个当丞相的责任呀！”
破军昂首起身，拔剑而出，大声喊道：“这是陛下登基前犯下的罪孽，与丞相、与百官有什么关系？若是不能替十万将士沉冤昭雪，我破军头一个不答应！今天所议之事，在场中人若是有反对退缩的，请丞相允许我先斩了他！”
他们这番一唱一和，软硬兼施，朝臣们都明白过来今天必须站队，绝无回旋的余地。
“愿陛下退位自裁以赎己过，以安天下！”
众臣齐声高呼，声音越来越响，一浪高过一浪，那震天动地之声中的坚定炽烈几乎要将空气点燃。
“好，好，好。你们可真是朕的好臣子呀！”太微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什么叫众叛亲离，什么叫遗臭万年，他已经预料到自己的结局。但是他不甘心！极度的绝望反而让他清醒过来。他想向润玉问个明白，他不相信只是因为师生之义就能让他绝情至此。
太微披头散发，狼狈不堪，眼睛里闪着奇特的光，用手指着润玉：“要朕退位也可以，但有个条件，朕要跟你谈，其他人都给朕退下！”

“好，我答应你。”润玉平静地说。
“不要！先生，我们一起出去。他已是强弩之末，我们根本不用跟他谈什么条件！”旭凤急忙劝阻。
“你们先出去。”润玉扬起手示意所有人离开，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注视他道：“旭凤，你做得很好，很勇敢。两年不见，你长大了，成熟了。”
旭凤热泪盈眶，嘴唇微微颤动。他好想认真看看他，跟他聊几句，说说话。可是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他不好意思开口。他吸了吸鼻子，郑重说道：“我知道了，我把他们带出去。”
旭凤面向他鞠了一躬，转过身，正要指挥众臣离开，润玉却叫住了他。
“旭凤，其实我是你的……唉，以后再说吧，总之今天谢谢你。你要小心洛锦言，今天他没有准时来，快上朝时才让人告诉我说是腿上旧疾发作，下不了床，我不是很相信，你派人去替我看看吧。”
“我们之间不用说谢。”旭凤没有回头，因为他再也忍不住，滚滚热泪涌上眼眶，他不想让他看见。
“先生，你记得快点，我还等你出来告诉我，你是我的谁呢？还有好多事情等着你来处理。我们大家都离不开你。”　
“嗯，我知道了。”润玉想到即将到来的诀别，心中也有股说不出来的酸楚。

文武百官象潮水一样退至殿外，刘承恩也在其中，刚才大殿内激烈的斗争，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默默站立在汉白玉雕月台上，仰望这座金碧辉煌的昭阳殿，金色的阳光撒在他的身上， 那么温暖，那么明媚，恍如隔世。
很快，大殿内只剩下这对君臣。润玉面朝太微，任由身后大门一扇扇合拢。室内光线暗淡下来。命运真是奇妙，上一刻他们还在剑拔弩张，下一刻却达成了某种奇异的和谐。
一高一低的身影默然伫立，相互凝望，此时此刻谁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