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它］《身陷环流》（第二章）

2023-09-15 来源:百合文库

Chapter 2
那时我还在上大学。
我的专业课成绩不错，学习好的人总是有优待，虽然因为我比较冷漠没有关系很好的同学，但和他们关系也算不上差。家人偶尔来几个电话，偶尔帮室友带带外卖。
很普通的生活。
纠正下，我不觉得自己冷漠。我只是很正常的做自己的事情，冷漠是我室友说的。
在我大学的前两年，非必要社交很少，但也有一次。
那是本专业高我一年级的学姐。
我室友戏称那一天为“王见王”。因为我们都是本年级的专业课第一。据说她和我在学校都以不平常的天才而出名。
9月29日，我们在图书馆的同一个桌子上。
原因很简单，那张桌子离我们要看的书最近。
我们互不干扰，一直到她要离开。
“很高兴认识你，我们是同一种人。我猜你又忘记我了。”她不带什么表情的说出了这句话，然后走了。
我思考了五秒钟，就不再去想。
我把书放回去的时候，书架上有只红色的小虫子，像米蛾的幼虫一样，但我没见过这种颜色的。

我对这只虫子的兴趣比对她的兴趣要高的多。
但这个故事依然被我路过的室友编排了一大段。
第二次见她是她借我宿舍的浴室。蹩脚的借口。
10月4日，室友在外面度假，寝室只有我一个人。
这天格外热。
她穿了一件白纱裙，胳膊和腿几乎没有布料遮盖。这意味着她很难藏什么东西。
她的理由很蹩脚，但我接受了。
因为我无意探究她的目的。
没有我室友想象的香艳经历。
她出来时，穿的整整齐齐，只是头发还有点湿。她朝我笑了一下。
我也礼貌的回以微笑。
我对她已经很热情了。我觉得。
我看到厕所马桶里有只蠕动的虫子。一个触角从下面往上伸出，像是想抓住我。
我直接冲掉了。
宿舍的厕所并不是我发挥研究精神的好场所。
不知道她是从哪带来的。
同样是这一天，就是和他的初遇。
这天格外热。
我似乎能听见粘腻汗水从肌肤滑落的声音。

隐约的水声。
他抱着一本专业课的书，在寂静的宿舍走廊里向我这边走来。
他主动朝我笑了笑，他手里的书是我感兴趣但是图书馆暂时无法借到的，所以我朝他借书。他很乐意借书给我，并和我讨论了书中的一些话题。
10月6日，他是个很有趣的朋友。
10月7日，一整天我都与他待在一起，他对海洋生物演化的看法很新颖。过程中她来敲门了，似乎又是借浴室。
不过那个时候我和他正在看一篇关于海洋的论文，我们为一个话题讨论的很激烈。等我起身开门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他问了我关于她的事情，我以为只是礼节性的一提，是当时场景下的随口一问。所以我答的很简单。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并非如此。
室友说我变了很多。或许吧。
室友问我用什么刷的厕所，很干净。
他似乎说了句“这硫酸铜怎么荧光？”。
可能他新做的试剂倒到厕所了。我没太在意。
之后的日子很平静。
我和家里的来往也多了，邻里对我也热情了很多。这可能就是我室友说的我更有人情味的回馈吧。

他问过我家里的情况，我如实告诉他了。
我父母不喜欢我，因为我们相差太多了。我年幼时他们尚且会因为有一个聪明的孩子而骄傲，但随着我年龄的增长，他们开始厌恶一个掌控不了的孩子。我像是抱错了的怪物。
他们无法理解我的很多做法，正如我无法理解他们。在有了弟弟之后，他们对我采取了放养。
我很感激他们没有阻碍我，我给自己的人生规划也不错。正如我现在在这所高校念书，不出意外毕业就能找到合适的工作。这会是一个大部分人羡慕的人生。
他打断了我问我对他们的其它感情，我觉得我已经交代的很清楚了。
他去过我家，我父母的态度比以往都要好，或许是在外人面前维持颜面，或许是我所取得的“成就”令他们骄傲。
无所谓……
这样很好……
怎样的生活都无所谓……
我很喜欢这样普通的生活……
……
在他伸出手的时候，我的感情被从“正常人”拉回了从前的水平，我一直都是外人眼中的“怪才”。我又拾回了感情，拾回了不属于我二十多年人生的，但是属于我的感情。

这片森林还未完全沉没入海。
树叶摩挲出海涛般的起伏音调，透明的躯壳还在液体上陈列，它们漂浮在升高的海水之上，犹如工艺品。
让我想起了大学时代我和他的最后一次见面。
是海边。
夜晚总是让人承载过多的思绪，而海洋又带给人一种归乡般的安心。幕天席地是最自由的时刻，不同于狭小的人工建筑，这里似乎是无尽的，左面是沙，右面是沙，前面是沙与海。夜色暗沉，调低了所有事物的饱和度，听觉取代了视觉的主导位置，我听见海浪翻涌破碎的声音。
就是这样的情景下，他说他将离开一段时间。
我问他多久，他没有回答。
“我会回来找你的。”他抱了抱我。
他一贯不太触碰别人，所以这个拥抱让离别显得郑重。
朝阳遍染海面时，只剩我一个人面对堆满贝类的海滩。
那天云清天高，丝带一样的云，碎棉花一样的云。我见到了难得的幻日，折射出的太阳与真正的太阳呈一定角度出现在天空，光晕使它像一只窥视世界的眼睛。

可惜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与它对视。
周围的人再也没提起过他。
我依然一个人在图书馆学习，偶尔帮室友带带外卖，偶尔和家人打几个电话。
在我柜子上，放着一个小水缸，海绵固着在一块石头上。那是他送我的。养了一年，这块海绵没死，也没繁衍，甚至没有生长。他走后海绵也死了。
似乎是什么不祥的预兆，但我并不信这个。
这样的一个难得的朋友似乎从我生活退场了，但我没有太大感觉，我总是相信自己能在找到他。他还会回来。
放假回家时，父母在看本地新闻，我在电视上看过一则新闻，关于我们学校的学生失踪，我以为会是他，但是失踪的人是那个向男生宿舍“借浴室”的古怪学姐。
采访她邻居时说她养过水蛭一类的东西。难怪那天我厕所里有虫子。
“没多少时间了。”
此刻，他看着我，眼神中有类似哀凄的情绪。但他整个人给我的感觉是平静到淡漠的。
就像渐渐升起的海面，或者说渐渐沉入海水的我们。我无法准确描述海水，再它们刚刚进入我感知范围时，我觉得它们把森林整个淹没了，而后我又觉得它们在慢慢淹没。结果先于过程，一切都是古怪的体验。

我同样不知道我是怎样到达海底的。
海底应该是幽暗的，但此刻，所有可以发光的生物都在发光。它们几乎悬停在海底，我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在宇宙。
他与我都好好的站在海底，我甚至没有因骤变的压强感到一点不适，他的身体在变化……
他离我只有几步，但是他周围的生物在以一种蔓延般的姿态“熄灭”。我开始看不清他。
触手在深海中蔓延开，一片黑暗中，我不知道他现在的样子。
莹蓝色的光被红光取代，几条红色的虫子在我手臂上爬过。又被触手吸住拽下去，莹蓝色的液体弥散开。
不知什么时候，我们周围游满了红色的虫子。
有的像沙蚕，有的像枝吻纽虫，星虫，管虫……还有更多我暂时叫不出名字的虫子，无一例外都是红色的，都处于捕食状态。它们不该在此时此刻，聚集在这片诡异的深海。
海水里张开了红色的网，那是某些虫子的器官。
我渐渐可以看清周围了，我朝他原本站的位置看去，只看到了两种东西，眼睛和触手。也似乎还有更多，似乎有白色的丝线，似乎有牙齿和鳞片……但我无法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