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它］《身陷环流》（第三章）

Chapter 3
 或许从一开始讲起会更好。
我曾经是一个人类。
我的故事开始于很多年前。
那段时间，一种恐怖的疾病飞快扩散，昨天在浴场还生龙活虎的人，第二天就忽然高热。有一个从高发区逃出的人说，那些人的温度躺的吓人。
在街上走着走着，死神的镰刀就已经收割走了谁的生命。
黑色的老鼠在空城里啮咬尸体。它的旁边是老鼠的尸体。
生物学上的病菌与人脑发生了化学反应，在那些没有染病的人之间，无形的病毒在扩散。人们过去所坚信的一切就像多米诺骨牌般快速被推翻，失去了缰绳的马或许知道自己该去哪，但骤然失去缰绳的人们只会陷入恐惧和混乱。
贫穷，疾病，混乱……
这个昔日繁盛的大洲被颓败席卷。
旧的价值观似乎彻底粉碎了，新的价值观是混合了绝望的畸形儿。
我的老师希望我能去远方找到拯救世人的办法。
我踏上了远程。沿途目睹了世间诸多。
旅途终结于海洋，那时候一个年轻的教士正在给我讲一本三流的恐怖小说——
一个人类陷入了恶魔的陷阱，他非常恐惧，一路上他看到了人类的骨骼和诡异的虫子，但他看到前面有其它人类的脚印，他跟随脚印继续行走……

“他终于看到了人类的背影，那一刻他疲惫的身体爆发出了最后的力气，他跑了过去。那个一直走在他前方不远处的人缓缓转过身，他看到一双红色的瞳孔和张开的黑色膜翅……嘿，那个人可真是个可怜虫。”年轻教士还喜欢发表自己的感慨。
从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在虚妄的希望中。那里不再有人类。
当新的人类怀揣恐惧与希望到来，曾经的人类在他不远的前面缓缓走着……
“这个故事还是有点吓人的，对吧老兄？”
果然是信仰崩溃的时代，我以为他该捧读圣典，而不是讲这种像是邪神外传的故事。
也或许等他老了，就会像我想的一样了。不再读这些乱七八糟的书。
我不知道我的想法对不对，因为不久之后，突然起了风暴，暗礁割伤了船只，船上的所有人都在一个巨大的海浪下沉入了海洋。
年轻教士永远是年轻教士了。
那时候想起来，我的老师也许只是想让我出去避难，他并不真的指望我能找到拯救世人的希望。
但我是真的为此而努力过，不过也就终结在那一天了。
我却没有死。
我却没有死……我似乎能从海水中攫取空气，这是我在淡水中从未有过的体验。而那些曾与我同航的人并没有我那样幸运。

我淹没在一种悲伤和恐惧之中，事实上我仅仅是能呼吸，我并没有力气自救。
也许过不了多久，就会有巨大的鱼将我作为食物。那时的我是这样想的。
我不知道自己下沉了多久。
我看到了很多骸骨，人类的，鱼类的，以及那时的我叫不出名字的生物骨骼。
巨大的珊瑚像是宫殿或者牢笼，我行走在珊瑚之间，黏腻的液体蠕动在珊瑚表面，类似藤壶的生物吸在骨骼上。
悲伤，恐惧，逐渐升起的麻木。
你无法想象当时的我是以怎样的心情行走在海底的。
事实上，我只能勉强分辨出近处的东西。
那个三流的恐怖故事在我脑海里打转。
然后我真的看到了一个人。
他背对我。
那一天，是我第一次见到祂。
那个人转过身，我忽然看到“他”的触手缠绕过我死去的同伴，事实上，他转身的最开始我只看到了触手。
我像是面对蛛网的飞虫，面对着挂着我同伴尸体的触手。
那一刻，我放弃了一切抵抗，等待命运的审判。
触手一边融化一边流向祂。
“你的祖先曾信仰我。”祂用我熟悉的语言说。

“我已经有信仰了。”我想。
“旧的信仰已经破碎。”祂说。
这种情况下，祂能知道我在想什么似乎不是一件意外的事情。祂的出现已经证明了祂的非凡。祂似乎有意模仿那个故事，或许在祂抓住年轻教士时就获知了有关的一切。
海水中有股腥味。
红色在视野蔓延。
沙层上一片红色的扁形虫子正在剥离自己和沙土，吸附在骨骼与沙土表层的藤壶一样的生物也被撕扯下来，珊瑚表面的蠕动黑色也一样，我看到那片虫子在和一切融合。
融合处渗出红色或蓝色的液体。
祂忽然伸出了触手，片红色的虫子被裂解成了碎块。似乎有什么东西顺着吸盘流向祂。
我愣怔的望着这一切。
我的背后像是被什么黏住了，我以为那是恐惧的错觉，但我很快发现那是真实的。
一块碎片贴在了我身上。
我急与把它撕扯下去，但是每一次都撕不干净，我的身体快速被另一种东西取代。
祂望着我，人类的面庞上没有轻蔑没有兴奋，但也没有悲悯和同情。
那并不是冷漠，只是纯粹的观察。
连痛觉都在某一刻消失了，求生的本能盖过一切。

我向祂许下第一个愿望。
“救我。我信仰你。”
祂真的救了我。
哪怕此后我曾在祂身边很多年，都无法明白祂的行事逻辑。
哪怕我知道了关于祂的很多，哪怕我自己也因为莫名的血统与融合的那只虫子变的特殊。
我知道祂是伊始的统治者。
祂的形态是每个时代的霸主，祂甚至曾经是藻类，深海时代曾经是捕食者，陆地时代祂是最强悍的凶兽。但祂并不真正属于那些种族，那只是祂漫长生命中的“游戏”。
也许祂并不理解什么是游戏。
祂的一切人类表述，都靠触手传递来的信息——那些缠绕过人类的触手传来的信息。
沧海桑田，对祂来说就像贵族换了一套壁纸一样无关痛痒。
终于要讲到“她”了
那是祂换了无数套“壁纸”之后的事情了，幽暗安静的海底忽然被一片荧光入侵，我知道那是祂的挑战者，虽然不多，但这片海域偶尔被挑战者光顾，在某种语言中，他们被称为“外神”。
荧光只是那位挑战者的伪装，某些海洋生物常用的脱身伎俩，用在这场挑战前，或许称之为战书更恰当。
海洋被虫潮填满，触手又创造出没有虫子的海水空隙……这只是当时的我可以感知并能描述的部分，那场战斗本身远比这要神秘而宏大。

相比祂，这位挑战者的话要多一些，“她”自称是我的妹妹，意思是我吞噬了“她”的哥哥——那个融合外物的扁形虫，所以我就是“她”的哥哥。
“她”的生命形式似乎和雌性没有关联，但是“她”最可怕处在于延续，每条属于“她”的虫子都可以生下后代，旧的虫子并非不死，但“她”总可以生产出新的“她”。
这样的繁衍让“她”把自己定义为雌性，事实上，雌性的宿主确实更适合她。
但她没能战胜祂，那片虫潮都被祂吸收了，但之后，祂开始越来越频繁的沉睡。
而我发现，我周围的时间也开始变得诡异。
某一天，我回到了我还没有融合那片虫子时的状态，某一天，我回到了婴儿状态，某一天，我有庞大的身体和鱼鳍…….我的身体总是发生变化。
经常沉睡的祂无法帮助我摆脱这种状态。
某一天，祂用触手包裹住了身体。
我离开了海洋，融合了一个难产死去的人类男婴。
获得了时间上的暂时稳定与记忆的缺失，但她的影响依然存在，我在大学时代重新遇到了她和祂，祂苏醒了几年后又陷入沉睡，我在工作后的不久被卷入其它空间，不断去寻找祂。

每一次，她都会追上，再次与祂战斗。
我会回到几年前大学时候，也就是祂苏醒的时候。再次遇到她，遇到祂……
我在时间乱流中渐渐失去意识。
尾声
　10月2日，祂遇到了她，她穿着一件蓬松的白裙，也许是刚吃完饭的缘故，她把手放在了腹部。她似乎吃的很饱，肚子微微隆起。
她朝祂笑了笑。
祂还是来晚了，她已经开始孕育新的自己，但是比上次早。这场漫长的博弈，胜利的天平已经倾向一方。
10月3日，祂和一个男生在走廊相遇了。
那个男生看到祂的瞬间停住了，走过去问询问是否能借那本书看看。
粘稠的水声若隐若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