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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一 《刻耳柏洛斯的第五个头》PART I(中译)

2023-09-15 来源:百合文库

故事一 《刻耳柏洛斯的第五个头》PART I(中译)


by Gene Wolfe
写在前面:
1. 这篇小说的阅读门槛比较高,需要一定的文学基础,并且至少需要两次或以上的阅读才能有最好的体验,过程中若有阅读困难请务必参考注释。
2. 《刻耳柏洛斯》的故事由三篇短篇小说构成,下文为第一个故事。
3. 本故事为我个人的翻译,文中的注释均为我个人为了帮助大家理解小说内容自行添加的。Gene Wolfe是我最喜欢的作家,在我心中是20世界最伟大的作家之一,却因为写的是科幻小说而没有得到文学界的广泛认可,所以想通过尝试翻译他的作品来让更多人能认识他。Gene Wolfe于2019年四月去世,这个短篇小说集的翻译版总共12万字,在去年就已经完成,算是我对他的一个悼念吧。
故事一
《刻耳柏洛斯的第五个头》

故事一 《刻耳柏洛斯的第五个头》PART I(中译)


“每当藤蔓丛积满白雪,
幼鸮会从空中冲下,
吞食母狼之子”
塞缪尔·泰勒·柯勒律治 - 《古舟子吟》
小时候,不论是否有睡意,我和弟弟大卫都必须早睡。尤其在夏天,就寝时常常尚未日落。我们的寝室在房子的东侧,宽阔的窗户对着中庭(也就是西边),每当猛烈的粉色阳光淹没房间,我们会躺在床上,着看父亲那瘸腿的猴子蹲在斑驳的围墙上,或是用无声的手势给彼此讲故事。
寝室在房子的顶层,有一扇扭曲的铁制卷帘窗,不允许我们打开。也许是担心盗贼会在下雨的早晨(屋顶被改造成了一个娱乐用花园,所以没人的下雨天早晨是他唯一的机会),放下绳子钻入窗中。
当然,这位假想中盗贼的目标不会只是我们。只要是孩子,不论男女,在靡密宗港1的价格都异常便宜。曾做过儿童生意的父亲说,他就是因为市场过于萎靡才放弃了这个营生。不论真假,所有人(或者几乎所有人)都认识一个专业人员,能以低价满足合理需求。无论你想要的是一个胖乎乎的棕皮肤红头发的女孩,还是像大卫一样口齿不清的金发男孩,还是像我一样棕发棕瞳的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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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某些人觉得父亲极为富有,这个假想中的盗贼也不可能挟持我们以求赎金,因为知道我与弟弟存在的人都相信父亲根本不在乎我们。无论真假,我是这么觉得的,至少父亲没有给我不相信的理由,虽然那时我从没想过要杀掉他。
若这理由还不够充分,他所在的阶层也会逼迫他这么想。从很久前起,他就被迫行贿秘密警察,用以赎回我们的巨款会使他遭受无数毁灭性的打击。也许这才是他要保证我们不被绑架的真正原因。
这卷帘窗(在我坐在旧寝室写着这篇文字的现在)被捶打得像过于对称的柳树枝。小时候,院中钻出的凌霄花藤顺墙长过了窗户。有时我会希望这藤蔓能在我们睡觉时完全遮掉阳光,而大卫的床在窗户正下方,他有时会折断几根空心的枝条,把它们拼成四五根一组的排箫。随着他的胆子越来越大,箫声也随之变响,接着便会吸引到我们的老师Million先生。Million先生会毫无声息地进入我们的房间,用他宽厚的轮子滚过坑洼的地面。不论排箫是藏在床底下,还是在假寐的大卫的枕头下,他都必然能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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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以前,我都忘了他会对那些被没收走的乐器做什么。即使在监狱里,尤其是在飓风天跟暴风雪时,我会努力地分析那些乐器最后的下场。他不可能折断它们,也不可能把它们扔进中庭,这不像他。Million先生从不破坏任何东西,更不会浪费。我仿佛能看到他翻出排箫时那淡淡悲伤的脸(那张漂浮屏幕上的脸就像父亲一样),和他慢慢滑出我们房间的样子。那些箫到底去哪了?
昨天,如我所说,我记起来了。在我学习时,每当他平稳地离开房间,我似乎能看到残影,接着他身上的什么就会消失。闭上眼,我尝试回忆那个画面,放弃任何的猜测,不去想当然我看到的“肯定”是什么。我回想起了那个画面的真相:那是从Million先生头上出现的短暂的金属闪光。
想起这个,我突然明白,那一定是他离开房间时做了敬礼般举手的动作。我花了一个多小时来分析这个动作,避免因时间消逝引起的记忆疏漏。我尝试回想在那不久远的过去,寝室外的走廊中是否有什么现在没有的:比如窗帘,或是某种需要激活的机关。但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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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步入走廊,仔细检查地板上是否有家具的痕迹,掀开陈旧的壁毯,在墙上寻找钩子或是铁钉,甚至仰脖巡视天花板。直到一个小时后,我看向小时候出入千万遍的寝室门。它跟房子里的其他门没有区别,破旧的门框由厚重的木板制成,在上方组成一个凸出的过梁,足够当一个狭窄的架子。
我把椅子推进走廊,站了上去。满是灰尘的架子上有四十七个萧,还有一些美好的小杂物。我记得里面的好多东西,可有些已经无法召唤起任何的回忆了。
其中有一个小小的蓝色鸣鸟蛋,上面有棕色的花纹。我猜当时这只鸟在窗外的藤蔓上筑巢,而我或大卫肯定毁了它的巢,最后被Million先生没收了。我记不得这件事了。
还有一个已经坏掉的动物内脏拼图,因为岁月变成了古铜色,像是小时城中每年都卖的华丽钥匙。那时,凭这钥匙能在城里图书馆闭关后的小房间里看好几小时的书。可能是Million先生打扫卫生时发现了这个已经过期的纪念品,以为是玩具收在了这里。我还记得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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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有他自己的书房。虽然现在是我的了,但当时他禁止我们进去。我还模糊地记得当年站在那巨大的木门前(我已记不得具体年龄了):门缓缓打开,瘸腿的猴子站在父亲肩上,靠着他如鹰的脸;他戴了条黑色围巾,睡袍血红,脚下是成堆的书;甜到令人窒息的甲醛味由实验室中渗透出来,穿过巨大的滑动镜。
我不记得他说了什么,也不记得是谁敲的门,但是我记得在门关了之后,一个身着粉色的美丽女人俯下身来靠近我的脸,告诉我刚才看到的书都是父亲写的,我相信她。
*
* *
我说过,我跟大卫不能进入这个房间,但当我们大了几岁,Million先生每两周会带我们去城里的图书馆探险,这几乎是我们唯一的出门机会。因为老师非常讨厌被折叠后塞进车厢,也没有轿子能承载他金属模块的重量,所以我们得以散步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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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图书馆的路是我儿时对这城市的少数记忆之一。从家所在的骚特巴克路 2 走三个街区,穿过蝇蛆街 3 ,就能看到奴隶市场旁的图书馆。孩子会因大人习以为常的事物震撼,也会对真正的不可思议毫无知觉。我们常因为蝇蛆街上的假古董而兴奋,却受不了Million先生在奴隶市场的驻足。
市场不大,因为靡密宗港不是贸易中心。拍卖者和商品们对我们都很友好,我们常能互相见到,因为商品卖出后常会因相同的缺陷回到这里。Million先生从不竞拍,但会在我们跳着舞吃他买的炸面包时观看许久。市场里热闹无比,轿奴双腿鼓胀的肌肉暴出青筋,家奴谄媚地拉客,有的战斗奴隶眼神里闪烁愚蠢的杀意,有的则双眼无神,显然是被下了药。然而我和大卫只想去图书馆。
市立图书馆外形铺张,是法国统治时期的典型风格,馆外的公园因为腐败而被一堆廉价的公寓和商贩渐渐取代。沿狭长的通道进入正门,破落的市景随之消失,衰亡的壮丽映入眼帘。馆中的藏书位于螺旋阶梯两侧,随之直达穹顶,像是悬浮在五百尺高的空中,剥落的碎屑随时可能砸死某个倒霉的馆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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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Million先生庄严地走上这阶梯,我和大卫都会赛跑到高处,这样才能自由玩耍。年幼的我常想,既然父亲写了一房间的书(粉色衣服的女人说的),也许有些就藏在这里,所以我会坚定地跑到楼顶翻找。因为这的图书馆员疏于整理,我总能找到宝藏。身旁无人时的我会爬上高塔般的书架,小小的棕色皮鞋偶尔踢下几本堆在外侧的书,这些书在之后再没变过位置。
书架上层比容易整理的下层更为混乱。成功登顶的那天,我只在灰尘覆盖的架子上找到一本《周一或周二》4(除了一本不知名的德国航天学读本,叫《一英里长的航天船》5),靠在一本有关托洛茨基的刺杀的书上6,旁边还有一套因为管理员眼花放错位置的弗诺·文奇7短篇小说集。
我从没能找到父亲的书,但是我一点都不后悔这直到穹顶的冒险。大卫在旁边时我们会展开一场爬楼竞赛,或是一边看Million先生沿铁轨笨重地上升,一边谋划怎么干掉他。每当大卫在楼下被他的爱好吸引,我会不停往上爬,直到被穹顶完全笼罩。在那里,顺着同书架一样窄(可能还不如书架结实)的小道一直走到尽头,推开墙面上早已腐蚀的小小盖板,我会将头伸到馆外,在盘旋的鸟儿与狂风中,欣赏锈迹斑斑的穹顶在眼下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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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房子在图书馆西边,高得异常,房顶种满橘树。朝南的海港里簇拥着船桨,若天气晴朗时间正确,还能看到「食指」半岛与「拇指」半岛间因圣安妮而起的潮汐。我还见过一架穿星舰扑进阳光下的大海。西北边的市中心坐落着城堡与中心市场,森林与山脉则在更远处。
Million先生迟早会召唤我们,逼我们到科学类书籍区取之后用的教材。父亲要求我们彻底地掌握生物学、解剖学、化学。Million先生在确保我们能详实地讨论书中任意篇章的任意内容前都不会轻易放过我们。我偏爱生命科学,大卫则对语言学、文学、法学更感兴趣。我们也大致学习过人类学、机械学和心理学相关的内容。
他在选择接下来几天的教材时,也会鼓励我们自己额外挑一些。接着他会带我们到一个安静的学习室,在桌椅间蜷缩起身体。每个课程都由他的点名开始,第一个被点的总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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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说“到”,以表明我的专注。
“还有大卫。”
“到。”(大卫把《奥德赛》放在腿上,藏在Million先生看不见的桌下,同时真挚地看着先生。阳光从高处斜照在桌上,温暖的空气中满是微尘。)
“你们俩有没有注意到刚才我们路过的门上的石质工具?”
我们点了点头,同时祈祷另一个人会先开口。
“那么他们是来源于地球,还是我们的行星?”
这个一个简单的陷阱题,大卫说:“都不是,它们是塑料的做的。”我们傻笑了起来。
Million先生耐心地说道:“没错,这些是塑料做的复制品,那么原件又是哪来的呢?”他的脸太像我父亲了,但那时我以为这张脸只属于他,因为我想象不到真实的人会有这般不喜不悲、遥远又冷漠的脸。
大卫答道:“它们来自圣安妮。”圣安妮是我们的姊妹星,与这颗星球纠缠在一个共同的圆心上,环绕着太阳。“标示上说原住民造了它们——这里可没有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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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点了点头,将它没有实体的脸转向我:“这些工具对他们的生活重要吗?说不。”
“不。”
“为什么不?”
我拼命地在脑中搜寻答案。大卫不仅不帮我,还在桌子下踢我的小腿。灵感突然降临在我的脑中。
“立刻回答。”
“这不是很明显吗?”(这是个妙招,哪怕你并不知道「这」是什么。)“首先,这些工具并不实用,土著们又怎么会依靠它们呢。有人觉得它们需要用这些黑曜岩的箭头和骨鱼钩捕食,但这是错误的。他们完全可以用植物的汁液给水下毒,或是造拦水堤,这才是最实用的捕鱼法。还可以把动物的皮或是植物纤维编织成渔网。同样,用火将动物赶入陷阱才是更有效的狩猎方式。野果作为更重要食物来源的也不需要工具。也许只是渔网跟陷阱都早已腐烂,只留下石制的工具,才会对人产生这样的误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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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大卫,你怎么看?别重复你刚听到的。”
大卫的头从书上抬起,蓝色的眼睛轻蔑地看着我俩:“如果你真的去问一问,他们会说宗教,歌,还有传统才是最重要的。他们会用锋利的贝壳杀掉动物作为祭品,也会要求男人忍受会让他们残疾一生的火焰后才能生育。他们会与树交配,也会淹死孩子以供奉河川。这些才是最重要的。”
没有脖子的Million先生低了低它的脸:“现在让我们来讨论一下原住民们的人性。大卫作为反方先发言。”
(我踢了他一脚,但他把腿藏进椅子后,这可是作弊。)“人性,”他用最令人讨厌的语气说道,“只能用来指代历史上从所谓亚当传承下来的人类,也只能来自于地球。如果你们连这都不知道也太蠢了。“
我等着他继续,但他已经说完。为了争取时间,我说:“Million先生,这不公平!这样骂人只是吵架而已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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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说:“禁止带入个人感情,听到了吗。”(大卫已经看到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和奥德修斯的部分,期待着我能多讲一会儿。我决定接受这个挑战)。
我说道:“必须要从地球而来这个论点并不合理,也不够严谨。因为圣安妮上的原著民或许是更早一批从地球来的人类,甚至可能早于荷马时期的希腊。“
Million先生淡淡地道:“换我会说些更有可能性的东西。”
冒被说教的风险,我还是提到了伊特鲁里亚8、亚特兰蒂斯9,和可能存在于冈瓦纳大陆10的科技文明。当我结束后,Million先生说:“现在反过来。大卫站正方,不许重复之前的观点。”
我的弟弟因为沉浸于书中,并没有仔细听。我热情地踹了他几脚,期待他能卡壳。不过大卫开口道:“土著们是人类,因为他们都死了。”
“解释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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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存活对我们而言非常危险,因为他们会索要财物。但是正因为他们的死,才会让「如果他们还活着」这个想法变有趣,所以移民者们杀光了他们。”
斜照的阳光已经滑落黑红条纹的桌面。我们离开了学习室,穿过一条无人问津的走道,上面满是空酒瓶和四散的纸。我们还曾在这见过一具鲜艳破布掩盖的死尸,我和大卫蹦过他的身体,Million先生则从他腿边无声地滑过。当我们进入一条窄巷,护卫队的军号从远方的城堡飘来,宣告军队晚餐的开始。点灯人们出现在蝇蛆街上,店铺们纷纷锁死铁栅,人行道没了破旧的家具,显得宽阔而暴露。
我们的骚特巴克路可不一样。第一批狂欢者到了,热情的白发男人们领着年轻的男生们,他们帅气、强壮、略微发福,开着不同寻常的玩笑,露出完美的牙齿。他们永远是最先来的。在我年纪稍大后,我猜测这也许是因为他们既想享受一夜快乐,又想要充足的睡眠,或是因为他们知道这些男生在父亲的设施里过了午夜便会焦躁不快,就像熬夜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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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llion先生不想要我们在黑夜里碰到这些白发男人跟他们的侄子或儿子。没有窗户的家前有一个不大的庭院,院中如坟墓般大小的蕨丛保护着小喷泉。喷泉深深地埋在苔藓中,上方铁质的三头犬雕像喷出的水打在地面的玻璃杆上滴答作响。
也许是因为房子「狼犬之家」11之名,才会有这座雕像(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我们的姓氏)。这雕像挺拔,五官尖锐英俊。其中一个头咬紧牙关,中间的另一个头温柔地审视着庭院和街道。接近石砖路的第三个头——没有其他更恰当的形容方法——咧嘴笑着。每当父亲的顾客从小径上走过,他们都会习惯性地拍一拍它的头。它双耳间的位置已被这些手打磨得如同黑色的玻璃。
*
* *
坐在Million先生的小小课堂,和大卫无声地战斗,偶尔去图书馆探险,漫长的七年在这星球上过去了。有时即使没有任何兴趣,百无聊赖的我也会拨开窗前银色的凌霄花,偷听楼顶花园中庭里姑娘和赞助人们谈笑风生。我知道佣人和姑娘们口中那面如柴刀、身材高大的「主人12」便是父亲,也从很小就从他们口中听说过一位令人惧怕的「夫人」,不过她既不是我和大卫的母亲,也不是父亲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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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童年结束的那晚,在寂静中摔跤而疲惫不堪的我们刚刚入睡。突然,有人叫醒了我。这不是Million先生,也不是熟悉的仆从,而是一个身披破旧红衣的驼背男人。“他叫你,”他低声道,“起来。”
他看着衣冠不整的我,似乎有些不知所措。纠结一番后,他对打着哈欠的我道:“去换件衣服,把头梳一下。”
在黑暗中的我顺从地套上昨天刚穿过的黑色灯芯绒裤和干净的衬衫。他带我经过许多弯曲的廊道(家中已经不剩一人,其中一些禁止赞助人进入的走廊堆满老鼠的粪便),来到父亲的书房。这是那个粉衣女人曾对我耳语过的地方,但我从未步入过这布满雕刻的大门。矮个向导惶恐地轻声敲响门,当我反应过来时已经站在了房内。
父亲关上我身后的门,走向这狭长房间的最远端,狠狠坐入一把巨大的椅子。他一如往常地穿着黑色的围巾与血红的睡袍,仅有的几根长发被认真地梳向后方。他的眼神在我因忍耐哭泣而颤抖的身上游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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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我们对视许久后,他说,“既然你来了,我应该怎么叫你?”
我告诉了父亲我的名字,但他摇了摇头道:“这不行,在我这里你必须叫别的。你可以自己想一个。”
我没有说话。因为我无法想象除了那几个字外让我用直觉也能接受的称呼。
“那我来给你想”,父亲说道,“就叫五号吧。到我这来,五号。”
我走到他的面前,听到他讲:“我们来玩个游戏。从现在起我会给你看一些影像,你必须不停地形容其中的内容。如果能到最后都不休息,你赢;停了哪怕一秒,就是我赢。明白吗?”
我点了点头。
“好,很聪明。你知道吗,其实Million先生一直以来都会把你们的考试结果和上课的录像给我。”
“我以为他把这些东西都丢了。”
我发现每当我开口,父亲都会靠近我这边,这让那时的我觉得很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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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按下开关:“记住,从现在起说话,不许休息。”
然而眼前景象让我忘记开口。
仿佛魔法般,一个比我年幼许多的男孩出现在房中。一个染色的木头士兵站在他身旁,可他们如空气般虚无,我的手无法触碰到。“说话,”父亲说,“你在想什么,五号?”
我当然在想着这个士兵,就像画中那大约三岁的男孩那样。男孩如雾般穿过我的手臂,好像想要扑倒士兵。
这是由两个不同光源互相干涉而成的三维全息影像。我只看在平坦的物理书中见过作为演示的象棋子,是在很久后,我才把那些棋子跟父亲房中的幻影联系起来。
“说话!快!你觉得男孩心里在想什么?”
“呃,这个小孩很喜欢士兵,但他想试试能不能把它推倒,因为小孩觉得这士兵虽然只是一个玩具却要比他更大……”我不停地说,这场游戏可能持续了好几个小时。房中的场景不停变化,士兵变成小马、兔子、饼干,而三岁的孩子一直是影像的中心。当穿着破烂不堪的驼背仆从带我回到房间,我疼痛的喉咙已然只能沙哑地低语。那晚,我梦到了那个在不同玩具间蹦跳的小孩,他与我和父亲的人格似乎混作一团,让我同时成为观测者,被观测物,与一个第三者在旁边观察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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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晚,我在Million先生催促前便进入了梦乡。驼背男人进入房间的那一刻我已醒来,但他却带走了大卫。我假装熟睡(当时我害怕要是我醒着他会一并带走我),偷看弟弟艰难地换衣梳头。当他回来时我已经睡死,而早餐时也因为先生在旁,我没有询问大卫的机会。我们互换信息后发现他的一夜与我并无不同,无非是被逼不停描述同样士兵与小马的投影,和Million先生的辩论考试一样。而当我询问父亲给他起的名字时,我们发现了唯一的不同。
他手上拿着嚼了一半的吐司,困惑地瞪着我。
我又问了一遍:“他跟你说话的时候叫你什么名字?”
“大卫啊,还能叫什么?”
我和大卫都没有意识到我们的生活被越发频繁的夜间谈话改变了。我们的睡前游戏和故事消失了,大卫也渐渐不再用空心的凌霄花藤做萧。Million先生开始允许我们晚睡,也许这是他默认我们已经长大。也差不多在这个时期,他开始带我们去一个有射箭场与各种游乐设备的公园。这个离家不远的小公园坐落在一条运河旁。当大卫用稻草做的鹅练习箭术或是打网球时,我常坐在旁边注视着略有脏污的平静水面,期待着那些白色的巨船到来。它们船头尖如手术刀,又好似翠鸟之喙;船身上少者四桅、五桅,多者七桅13—这种比较少见,需要一打公牛才能拉它进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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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十一、十二岁的夏天(应该是十二岁),我们第一次被允许在公园呆到天黑。
我们坐在河旁油腻的石坝上,看着烟火。开场烟花还未在城市空中开到一半,大卫突然犯恶心了,冲到河边,双手插进淤泥里,红色与白色群星在呕吐的他头上壮丽地盛开。Million先生把已经吐了个干净的他抱起,我跟他们匆匆赶回家。
他病情恢复得比早晨的三明治腐烂得还快。在我们的老师哄他睡觉时,我决定不能错过剩下的表演。大人们禁止我们去到房顶,但是我知道楼梯在哪里。闯入金紫色烟火下那叶与影的禁忌世界的战栗感让我如发烧般颤抖、气短,熊熊燃烧的鲜红色映照着仲夏,而我心中满是寒意。
如我意料,楼顶人山人海,客人们的高帽、外套、手杖都留在楼下。父亲的员工们身穿鸟笼般的上衣,扭曲的金属丝托起她们抹了胭脂的高耸乳房,让她们显得异于常人的高(只有当有人站在她们身边时这种幻象才会消失);镜面的长裙反射着女孩们的脸蛋与胸部,就像平静的水面反射着水边的树。她们穿梭在断续的闪光中,如同塔罗牌中的女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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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能掩饰自己的兴奋的我立刻就被发现了,却没人赶我回去,他们可能是觉得我是经过允许才来这看烟花的。
我在那呆了很久。我还记得有一个粗壮的赞助人,方脸上泛着蠢气,过于热切地想与身旁的学徒亲热,而这学徒却在烟花秀结束前不愿离开,因此仆从们不得不在花坛上用数十株小树与灌木为他们搭建了一个小树林。我趁帮佣人们搬花盆的功夫,偷偷溜进这个小树林。在这里,我能静静欣赏到空中瑰丽的轰鸣,不过旁边的赞助人和他的「木精灵14」显然更享受这一时刻。
他们的行为并没有让我产生欲望,但让我产生了科学上的好奇心。在我热情的求知欲被满足前,一只手突然出现,揪住我的衬衫,将我拖出木丛。
我以为是Million先生,但并不是。没有树叶的遮挡,一个娇小的灰发女人站在我的面前,身着一条显眼的黑裙,垂至地面。见她不像是佣人,我便向她鞠了一躬,她却没有回礼,反倒静静盯着我的脸,似乎视力完全没有受不停闪烁的光影所限。烟花表演到了最后的压轴,一个巨大的烟花尖啸着穿过火海,在那一刹那,她似乎也被这景象吸引而抬起头。最后,无与伦比的淡紫兰花绽放在火海中,这个令人畏惧的女人再次抓紧我,朝楼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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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坦的大理石房顶上,她看起来不像在走路,而是如同玛瑙棋子在抛光的棋盘上滑行。正因如此,不管之后发生什么,每当我记起她,这个画面都会映入眼帘:黑皇后,象棋中不分善恶的女王,称呼她为黑色只是为了与我从来没能遇见的白色皇后作区分。
到楼梯边,这种平稳的滑行转为流畅的上下晃动。她黑色的裙摆离地两寸,她的身体仿佛漂浮在时而湍急时而平静的浪花中的小船。
为了稳住身体,她一只手抓紧我的肩膀,一个女仆扶住另外一只,帮助她走下最后一阶台阶。我曾以为她在楼顶的令人惊叹的滑行是靠对步伐精确的控制做到的,但我现在明白她是身有残疾的,当时若是我没有我和那个女仆,她可能会就这么摔倒在地上。
当我们到了楼梯下,这种平稳的动作又出现了。她点了点头,遣走女仆,带我朝寝室和教室反方向走去,来到房子最深处的楼梯。这陡峭的楼梯有六层楼高,呈螺旋形,旁边只有一个低矮的铁制扶手来防止有人直接坠入地窖。我往下走了几步,并回头看了看她。

故事一 《刻耳柏洛斯的第五个头》PART I(中译)


她并没有为难,也没有真的走这个楼梯。在阶梯中央,她悬挂在半空,漂浮着看我,长裙如窗帘般笔直垂下。惊讶的我停下脚步,这使她生气地猛然晃动头,瞬间加速。在我沿阶梯奔跑时,她单手固定在轨道中间跟着我旋转,与父亲相似异常的脸一直朝向着我。下到二楼时,她一个俯冲抓住我,母猫教训淘气的幼崽般,带我穿过许多禁止我进入的房间与走道,我甚至怀疑我来到了别的房子里。最后,我们停在了一个并无特别的门前。她掏出一把锯子般的古旧黄铜钥匙打开门,示意我进入。
房中灯火通明,我终于看到了在房顶与走廊中隐隐看到的东西:不论她如何移动,长裙的裙摆始终与地面保持两寸的距离,之间空无一物。她挥了挥手,指向一张布满刺绣的脚凳说:“坐下。”当我执行了指示,她滑向一张高背摇椅,面对我坐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我说出名字后,她扬起眉毛,手指微微一推身旁的落地灯,慢慢摇晃起扶手椅。过了很久,她开口道:“那他叫你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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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可能因为缺乏睡眠而变蠢了,我想道。
她轻轻撅起嘴唇:“我的哥哥。”
我放松了一些。“啊,”我说道,“那你就是我的姨妈了。我就觉得你长的像父亲。他叫我五号。”
她瞪了我好一会儿,嘴角垂下,像父亲有时会做的那样。她接着说:“这个数字要不太高了,要不太低了。还活着的只有他和我,可能他把那个模拟器也算上了。你有姐妹吗,五号?”
那段时间,Million先生正在给我们读《大卫·科波菲尔》15,她说出这句话时意外地像是书中的贝西·特洛乌德曾姨妈,这让我忍不住大笑出来。
“这没有什么可笑的。你的父亲有一个妹妹,为什么你不能有?难道你没有吗?”
“我没有姐妹,女士。但我有一个弟弟,他叫大卫。”
“叫我吉宁姨妈16。大卫长得像你吗,五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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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摇了摇头:“他的头发是卷卷的,还是金色,一点都不像我。可能有一点像,但是应该不多。”
“也许,”姨妈轻声呢喃,“他用了我的姑娘。”
“您指的是什么呢,女士?”
“你知道大卫的母亲是谁吗,五号?”
“我们是兄弟,所以他的母亲应该也是我的,但是Million先生说她很早就离开了。”
“不是同一个,”姨妈说。“我想给你看一张你母亲的照片。想看吗?”她摇了摇铃,房间里进来一个女仆。姨妈在她耳边低声嘱咐两句,她便行礼离开了。姨妈再次转向我问道:“那你每天做些什么呢五号,除了跑到你不应该去的地方,比如房顶上?没人教过你吗?”
我跟她讲了我的一些实验(当时我正在培育未受精的青蛙卵。在胚胎的生殖器官开始生长时,我会通过化学方法改变它的染色体,尝试制造几代没有性别的青蛙。)还有Million先生鼓励我做的解剖练习。在讲话中,我无意透露了我很想解剖一下圣安妮上的原住民(如果还有个体存活下来),因为第一代探险者们对这些生物的描述大相径庭,甚至有的拓荒者说它们能改变自己的外貌。

故事一 《刻耳柏洛斯的第五个头》PART I(中译)


“啊,”姨妈说,“你知道他们啊。那让我来考考你,帏耳(Veil)假说17是什么?”
几年前我们学过这个,我说:“帏耳假说猜测土著们拥有能完美地模仿人类外形的能力。帏耳猜测当飞船由地球来到圣安妮,土著们杀死了所有人,并取代了人类,所以它们并没有死,是我们灭绝了。”
“你是说地球人灭绝了,”姨妈说。“人类灭绝了。”
“什么意思呢,女士?”
“如果帏耳是正确的,那么你我就都是圣安妮来的土著,是这个意思吧?你觉得他说得对吗?”
“我不觉得正确与否有什么区别。他指的模仿是完美的,既然完美,那么我们跟它们就是完全一样的。”我以为这话说得很聪明,但是姨妈笑了笑,摇椅摆动的愈发激烈。亮堂的房间里温暖无比。
“五号,别年纪轻轻就咬文嚼字。我觉得你被「完美」这个词误导了。我觉得帏耳博士只是在宽泛地使用这个词,至少没有你想的这么严谨。这种模仿不太可能有如此精确,因为人类没有这种能力,如果土著们完美地模仿了,那么它们也会丧失这种能力。”

故事一 《刻耳柏洛斯的第五个头》PART I(中译)


“难道它们不能吗?”
“傻孩子,任何一种能力都是进化而来的。无法使用的能力是会退化的。如果土著们能模仿到失去这种能力的地步,那这就是它们的终结,并且一定早在第一批拓荒者到达前已经灭绝。当然,我们没有任何证据能确认这种能力存在。它们早在我们能研究它们前就灭绝了,帏耳只不过是为了能戏剧性地解释他身旁的残酷与疯狂,才对毫无意义的东西上进行冗杂的假想。
最后的那句话和姨妈友善的样子,让我觉得这是一个询问她行动方式的最佳机会,然而话还没出口,我们就同时被两边的人打断了。女仆拿一本皮革装订的大号书回到房间,她刚将书递到姨妈的手上,门就被敲响。“开门,”姨妈随口说道。因为这句话的对象可以是我和女仆中任意一人,我为满足好奇心,抢着打开了门。
两个父亲的交际花在走廊中候着18。他们的穿着打扮比土著们更像外星人:如白杨般端庄,又如鬼魂般非人;绿色与黄色的眼睛大如鸡蛋,胀大的乳房被推到与肩同高。他们肯定因为我在这里而被吓到了,但是仍然保持着长期以来被灌输的仪态。我躬身将她们迎进房间,并关上门。姨妈心不在焉地说:“姑娘们,稍等一会儿。我想给这孩子看点东西,然后他就走了。“

故事一 《刻耳柏洛斯的第五个头》PART I(中译)


那个「东西」是一张照片,被某种新颖的技术洗去所有色彩,只留下一层淡淡的棕色。照片很小,从外表和碎裂的边角表现着它的岁数。上面是一个年约二十五的女孩,在我看来纤细、高挑,与身边年轻力壮的男人一起站在柏油走道上,怀抱一个婴儿。走道由一栋非同寻常的房子延伸出来。这木房极长,只有一层高,沿走道每二、三十尺建筑风格就会改变,像是由一堆无比狭窄的小屋互相紧贴而成的。之所以提到这个当时我并没有注意到的细节,是因为我自打出狱一直在尝试寻找这个房子。第一次看到这张照片时,我对这女孩和婴儿的脸更感兴趣。后者的脸几乎无法用肉眼看清,因为他被紧紧地裹在一条白色的羊毛毯里。而这女孩五官显眼微笑明快,散发罕见的魅力,同时展现着粗心,诗意与狡猾。我首先想到的是吉普赛人,但她的皮肤要更清澈。因为这个世界的人都是同一群殖民者的后代,所以我们人口间区别并不大。

故事一 《刻耳柏洛斯的第五个头》PART I(中译)


然而我的研究让我有一些识别地球种族的基础,所以我第二个猜的,我确信,是凯尔特人。“威尔士。”我大声道,“或者是苏格兰。或者是爱尔兰。”
“什么?”姨妈问。一个女孩傻笑起来;她们现在坐在沙发上,发光的长腿交叉在身前,像是上了清漆的旗杆。
“这不重要。”
姨妈认真地看着我,说道:“你说对了。之后我会再叫你,等我们都有空时你我再聊聊。现在女仆会带你回房。”
我已经不记得到寝室的那段长路,也记不得对Million先生编出什么借口来解释这段未经允许的缺席。不管我说了什么,我相信Million先生肯定都看穿了,或是从佣人处得到了真相,因为姨妈并没有再找我,哪怕之后的几周每天我都期待着。
那晚——应该是同一晚——我梦到圣安妮的土著们跳着舞,他们头、手腕和脚踝上都戴有绿草饰品,甩动着草盾和软玉削成的矛,直到我的床也随之摇晃,变成一件破旧的红色外套,是父亲的男仆来召唤我了,每晚都如此,得去他的书房了。

故事一 《刻耳柏洛斯的第五个头》PART I(中译)


那晚,我几乎确定是同个晚上了,第一次梦到土著的那一晚,这四、五年来我早已习惯的,与他一起的几小时中的一系列对话、投影、自由联想、结束,这个我以为不会改变的规律,改变了。还是由对话开始,(这对话的目的也许是为了让我轻松,虽然没有一次能成功),接着我被要求卷起袖子躺在房间角落的一张旧实验桌上。父亲让我盯着墙,墙上的书架已被用过的笔记本堆满。我感觉一根针头钻进手臂,但是我的头被压在桌上,脸被迫朝向另一边,所以我无法坐起也无法看到他究竟在做什么。针头被取出,他让我静静躺好。
感觉像一段漫长的时间里,父亲会时不时地打开我的眼睑或是读取我的脉搏。房间的远端,有一个人讲述着一个难以理解的复杂故事。父亲记着笔记,偶尔问一些我觉得毫无必要的问题,讲故事的人将我的想法也告诉了父亲。
药效并没有如我所想的随时间而减轻,反而把我与现实的距离拉得越来越远,使我越来越难保存自己的人格与想法。实验桌剥落的皮革从我身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艘船的甲板,如同一只白鸽在世界之上扑腾双翼;我已然不在乎我听到的声音是我的还是父亲的。那声音时高时低,有时我的讲话声似乎从一个比我大许多的胸腔中传出,而他的声音,伴随钢笔在笔记本上的窸窣声,有时会更高,就像我将头伸出图书馆穹顶外时听到路边奔跑孩童们放声尖鸣。

故事一 《刻耳柏洛斯的第五个头》PART I(中译)


下文请见PART 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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