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风.《凌瑶篇上:叶落知秋》

凌瑶篇【上】:叶落知秋
【1】
泛黄的秋叶在空中飘荡了几圈后便落到了我的掌心里,看来秋天就要到了。相较于那些感受不到秋天的江南士子来说,这未免不是一种幸运,而且像这种云淡风轻,天高气爽的早秋之夜,可是很适合用来和自己的心上人幽会。喏,你看,那随着晚风而飘荡的芦苇丛后,不就闪烁着一双相拥的人影吗?其实,这实属无奈之举,因为在我们文明开化的赵国,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无法名正言顺,堂堂正正地拥抱自己的爱人的,而就在这城墙之外的银鞭汗国,情况就大相径庭了。我得承认,赵国的某些规矩是压抑人性的,但是既然你选择归附朝廷。那你便要接受其制度中不合理的的地方。这个国家,缺少的是实干家,而非那些整日吟诗作赋不理世事的空想家。
像我这样的人,除了成为现行制度的卫道士,恐怕也没有别的选择了。因为我的父亲是武威军节度使兼都督河北诸军事,检校户部尚书,北徐州刺史,同时,我也是北方沦陷以来第一位汉人节度使的女儿,我所要做到的,不仅仅是为朝廷守护好淮北光复的领土,更代表汉家文明的颜面,自从幽云十六州沦陷以来。王师已经有多少年未曾涉足北地了。也许,人民早已摒弃了传承了数千年的圣贤之道,易胡服,说胡语了吧。爹爹呕心沥血一生才收复的失地,我绝对不能把它丢失殆尽。

不过我确实有些自作多情了,什么时候轮到我这个女儿家来为父亲守住江山了,我的兄长朝气蓬勃,我的几位叔舅年富力强,即便最后只剩一座孤城他们也会将责任负担到最后一刻吧。其实说是孤城,倒也有些狭隘了,爹爹趁着完颜夏国崩溃之际起兵收复了两州八府三十六县后,朝廷便把这些土地平分分给了爹爹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了。按照常哥的话说,这是那些当朝者的老手段了,无非是无力统辖便分而治之的老套路了。不过就算是我也明白,即使爹爹的土地被朝廷有意分割,在抗击银鞭汗国的大义面前,他们一定会团结一致的对吧。
“一猜你就在这里,赶紧跟我回去吧,冻着了凌叔又得跟我们发火了。”浑厚却又有些滑稽的声音一下子穿透了我的耳膜,不愧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刘澜常,也就是常哥出现在了我的视野之中,虽然他有些五短身材,而且眼睛在他笑时会眯成一条缝,总给人一种人贩子的感觉,但他确是我们四个人中最聪明,最细心的。

哦?你要问我的另外两个挚友是谁啊?请容许我先卖个关子。
“我说,你怎么跟那个傻丫头一样,跑到这荒郊野岭的来等人?一会儿要是遇上银鞭铁骑可有你好果子吃。”常哥边唠叨边把我的裘衣搭到我身上。
“他每天,不是都要从这里回城吗?我昨天还遇见他了呢。”虽然常哥不辞辛苦地找到我让我有些感动,但没有遇见他我还是有些失望。
“你猜他没有特意绕远过来见你是去哪里了呢?”常哥有些奸诈的笑了笑。
“要开战了?”
“不对。”
“难道又去哪个被他处罚的兄弟家里慰问去了?”
“不对。”
“那估计就又是擅自加班去巡检黄河大堤了是不是?”
“还是不对。”
“我说,常哥,你能不能不要卖关子了,你知道我每天最开心的时候就是和他聊一聊。”我有些生气,毕竟按照常哥玩世不恭的性格,他不把我捉弄够是不会告诉我真相的,澹台琉就是跟他学坏了,要不然和小承欢的关系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说不清道不明。

“好了好了,我再给你一条提示,他没有忙公务,一换班凌叔就把他叫到府上去了,所以你可真是南辕北辙本末倒置。”常哥肆意地嘲讽道。
“没忙公务?”我有些诧异,爹爹向来从早到晚都在处理公务,今天这是怎么了?一霎时,一个我期待了很久却又令人难以启齿的想法从脑海中浮现了出来。
“不会是?”话还没说出来,我的脸颊便已经如晚霞般烧红了,我真是好讨厌我这个毛病啊,照理说将门无虎女,即使是面对儿女情长之事,也不能小家子气。然而我都已经到了嫁人的年龄还是改不了。
“你看看,你看看不亏是凌叔的女儿,比那两位聪明多了。”不知道为什么恭维话从常哥的嘴中冒出来总给人一种冷嘲热讽的滋味。“事情真是比我和乐承欢那傻丫头预想的快多了,如果文焕章那家伙不是个呆木头的话,你马上就要成为文夫人了。”

“常哥,焕章比你大好几岁呢,你怎么能说他是呆木头呢?”多亏常哥给我找了个回击他的机会,才不至于让我过度兴奋,仪态尽失。
是的,我苦等的他便是文焕章,我的心上人,爹爹的得力干将,虽然他比我大上一轮,而且不是那么幽默,有的时候我在想,我如果大两岁在喜欢上他,是不是会更好一些,这样我也就能替他分担一些压力了,可是即使这样,我仍然为他而骄傲,宁折不弯而生就一副傲骨,赏罚分明大公无私,是我一直以来想要追寻的高峰,也是苍穹中的璀璨星辰。
回家的路上,我便十分不争气的沉浸在美好的幻想中了,至于常哥一路上和我絮叨了什么,我便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直到小承欢像一只小云雀一样飞到我的身边,我才回过神来。
“阿瑶,真是太好了,凌伯伯答应了!”这种事情,她总是比我还兴奋,虽然她的嗓子眼儿很细,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的。

“我说啊,你们怎么一个个比我这个当事人消息还灵通啊。”我轻松地把小承欢抱了起来,要说这个小丫头虽不说倾国倾城但也是风姿绰约,没成想她越活越苗条,连高颧骨都出来了,着实有些可惜。
“当然是澹台琉那小子了,天知道他又在哪个角落目睹了这一切,真是存在感低到一定境界了。”
“常哥,别说他了,这明明是他的天赋好吧,要是他再努力一点的话。”
“行了行了,哥也不跟你犟。”言毕常哥便麻利地拎起一筒佳酿。“西洋货,劲儿不大,还一股葡萄味,今天这大喜的日子,不整点啊?等凌瑶成了文夫人,可就不好见了呦。”
“常哥,你都不给那个呆瓜留一点,真不够意思。”小承欢抗议道。
:害,哥能不给他留吗?离这小子回来还早着呢,咱先喝,甭等他。“

话题就这样被岔开了,实际上如果我能好好品一品小承欢的话,也许就能搞清她和澹台琉的来龙去脉了吧,可惜我终究不被允许进入那片禁域。
酒足饭包之后,我悠然地在庭中独自散步,说是悠然,其实我的注意力全都被爹爹的厢房吸引,都已经子时三刻了,房中的烛光还未熄灭,看来,爹娘这是打算跟焕章彻夜长谈了啊。正当我在犹豫要不要走的近一些时,一个比常哥要低沉许多的声音打断了我。“瑶姐,乐承欢休息了吧。”
果然是他,我们四个人中最没有存在感的那位,澹台琉,明明浓眉小眼,身材也还算高大,却总是难以引起别人的注意,当然,小承欢例外。
“探听到什么了吧。不需要你给出什么简介和建议,叙述客观事实就行。”我这么说不是有意刁难他,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只是我觉得,以他的经历,这样问,才能激发他的效率。

“那我就放心了。”他果然这么回答。随即递给我一份卷轴。“这是瑶姐嘱咐我打听的,另外,有的事情我就口头和你说吧,常哥最近新引进了一批种子,据说是五石散的原料。”所谓五石散,其实就是一种致幻的丹药,在战乱频仍与歌舞升平的地区很是畅销,可谋暴利。想到这里,一阵强烈的眩晕感向我袭来。虽然我已经想到了,但我们什么时候已经沦落到这步田地了。
“小承欢会怎么看?”我这么问他。
他有些为难的摇了摇头,望着天空中明澈的圆月,不知过了多久才挤出这样一句话。:“这东西,的确不好,但是节度使需要财源,我的报告里有写。”
“我问你小承欢怎么看,你实话实说就好。”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这小子,单独和我在一起时就像一副不耐用的工具,和大家在一起的时候还能开朗一些,至于和小承欢在一起的时候,恐怕只有天知道吧。

“我只和你多说一句,关于她,如果你需要父亲赐婚的话,尽管开口就行。”小承欢可以说是我除了焕章之外最亲近的人了,只是每每提到澹台琉和她的终身大事,她的内心就像家乡的湖泊一样,深不可测而又翻不起一丝波澜。永远是那老三样,兔子不吃窝边草,太过熟悉,以及只属于他的生活方式,
“知道了,谢谢瑶姐。”
又是这样不冷不热的回答,我马上就要嫁人了,和他们的距离只会越来越远,给他们的帮助只会越来越少,如果还是不能取得什么进展,我也无计可施了。
毕竟,我也有必须成就之事。
回到房间,我便摊开了澹台琉的报告,记录的内容还是那老三样,叔叔伯伯之间的往来信件,银鞭汗国在周边的军力部署,以及父亲最近接见的来宾名单。我不知道父亲是否已经对我幼稚的行为了如指掌,但是无论他是没有察觉还是常哥所谓的默许,我都要坚持下去。至少,人要首先了解自己的处境,才能有所作为。

可惜的是,父亲并没有为他的女儿创造一个太平盛世。偏南东南一隅的朝廷正处于贾似道和吕大防无休无止的党争之中,对我们的援助还不及每年岁币的十分之一,另一方面银鞭汗国的大位争夺战也落下了帷幕,胜者是带军征服完颜夏国的伯颜,这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外患尚且如此,至于内忧。。
也许还是不知道的好。曾几何时,我还在为父亲在家对公事闭口不谈而苦恼,是焕章告诉我,父亲是不想让我这个女儿家牵扯进去,无论怎么了解外部世界那都是兴趣,而如果一旦涉足家族事务,就再也无法独善其身。毕竟,父亲的领地相对于朝廷和银鞭汗国来说,不过是大河中的一叶孤舟。兴盛与灭亡不过一瞬之息罢了。可是,境遇每况愈下,我又如何能够袖手旁观,如果焕章在,也许可以帮帮我吧。
也许是心有灵犀,正当我一筹莫展时,他轻轻地敲了敲门,和父亲的方式一样,我知道他在军营是什么样子,所以更希望他能毫无保留地展露个性。

“你父亲同意我们成婚了。”
“我说焕章,你就不能跟我来个海誓山盟吗?都已经要嫁给你了,还听不见你说一句情话。”
“水到渠成的事情嘛阿瑶,我这几日可是忙着规划我们之后的生活呢。”他随意地找了个地方坐下,军中的那份威严荡然无存。
“规划到哪里了,我不认为规划生活和哄女孩子开心有什么冲突。”我才不会给他把话题岔开的机会。
“规划到白头偕老,合葬于那颗老槐树之下。”
好吧,我承认我又输了,不就是比我年长吗,怎么每次拌嘴都说不过他?
“可是,我还是觉得我太年轻了,如果你等我一两年,也许我会更从容不迫的。”这可是我的真心话。
“虽然我对娶你这件事胸有成竹,但是我确实觉得你父亲有些着急了。”言毕,他轻轻地拥住了我,还在某种程度上恪守着礼节,起码不至于像某两位关系不明不白的人一样。

“你也是个大姑娘了,有的事情我不能完全瞒着你,最近军中的人心有些不稳,可能诸如你的婚事之类的,要尽快尘埃落定才好。”
这个直肠子已经说的很委婉了,但我不是傻子,我明白父亲的那些结义兄弟已经产生了和父亲结亲家的想法了,而父亲只有我这一个女儿,兄长也早已成婚。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把我嫁给文焕章,这个不属于任何派系,而又对父亲十分忠诚的属下。
好巧不巧,我和文焕章相互倾慕。一桩完满而又幸福的政治婚姻,不是吗?
“多和我说一点好吗,我马上就要成为你的夫人了,不要再瞒着我什么了。”我充满期待与迷茫地望着他。
“再等一等吧,等到我有能力在你即使被我牵连的情况下仍能护你周全的时候·。”
父母,小承欢,澹台琉,常哥都说我们十分合适,只是有一点他们忽略了,那就是我们太默契了,默契到不需要培育什么永志不忘的激情,就可以安心地经营好家庭。我不知道情人之间互相猜测对方的小心思是否是一件好事,我唯一明白的便是他一眼就可以看穿我眼中的迷茫。

这样一来,他就什么都不会告诉我了。
归根到底,还是我的能力不够,没有办法真正的帮他分担压力。
“阿瑶,我知道我劝不住你彻夜攻读兵书,所以,把这副药煎了吧,清心明目还能止咳。”说着他就把药包递给了我。“另外,明天是旬日,我们出去走一走吧,带上乐承欢和澹台琉一起吧。”
我点了点头,然后他轻轻地吻了吻我的额头,便转身离开了。
他说过的对,有些事情还是要尽早尘埃落定的好,不管是我,还是我的挚友,那么,还是学一个通宵,把兵书尽快拿下的好。那样,我就可以,下定决心了吧。
果不其然,随着太阳的升起,书桌又成为了我的床,浑身就像打了结一样酸痛,还有日复一日的咳嗽。还好有焕章的药,这家伙啊,要是嘴皮子和他的行动一样,那可真是夫复何求了啊。

所以,我才发誓一定要让自己成长到能够和他并肩作战的程度。而现在唯一能使我迷茫的,只有我自己的能力。
于是在我出发和小承欢他们会和之前,我便先去拜会了刘澜常,他见多识广,家里经营的行会也远远超出了我们武威军所能统辖的范畴,当然,常哥是个商人,想要他帮我,自然不能空手过去。
【2】
刘澜常虽然很少在白天露面,但是他那明显带有东洋风格的住宅显然并不难找,穿过那标志性的鸟居,就可以看到满院子拜访的东洋雕塑。
“都跟你说了多少次,那叫手办,手办,你就是记不住。”好吗,平常神出鬼没,一吐槽他的“老婆”们,立马就出现了。我得抓紧这个机会。
“你说你是不是跟乐承欢那傻丫头学坏了?自己吃好喝好不就得了吗,管那么多闲事,小心掺和多了变成人形自走图章了。”了解我的来意后,常哥依旧阴阳怪气地奚落着我,眼神依旧落在那些雕塑上。

“我不是空手来的,你不是想种五石散的原料吗,我可以帮你。”
“哈哈哈,你可别逗我了,就你那个影响力,等文焕章什么时候继任武威军节度使之后再说吧!”
“我可以说服文焕章,而且我还有一片避难田,都可以。。。”
“行了行了,就凭咱们的关系,哥帮你,只需要你照顾照顾澹台琉那个傻小子。”他若有所思地捋了捋自己的小胡子,严肃了许多。“文焕章不是要带你们去散步吗,你们就去瑾彩城,那里有我的种植园,把他们带到那里去就行。”
所谓瑾彩城,是常哥的行会出资兴建的法外之地,面积虽小,但城墙坚固,足是一处国中之国。
“带到那里去干什么?”
“吉人自有天相。到了你就知道了。”他奸诈地笑了笑。随即递给我一份文书。“大概是要模仿冉闵搞什么屠胡令了。当然啦,暂时不能这么激进就是。”

“这是?”我仔细阅读了文书,大意是要开始给带有异族血统的居民加税。这就是所谓的稳定军心的方法?
“这还搞不明白吗?你们武威军内外交困,缺财少粮,总得找个什么方法让居民们有点精神寄托吧。”
常哥一句话就把我点醒了,因为我们名义上是归顺朝廷的,所以我们的敌人便是银鞭汗国,而那些有着异族血统的居民,不就是手无寸铁,如同待宰羔羊一般,可以团结众人的“敌人”吗?
“没有敌人,也要创造敌人,父亲怎么可能做这样的事情?”
“这你肯定比我清楚,不过,你的机会倒是来了。”
这我当然比他清楚,只需要明确表示自己的态度就好,最好是在政令正式发布之前。
“要让父亲听见我的声音。是吗?”
正当我还想继续提问的时候,一只信鸽飞入了我们的视野,然后轻盈地降落在了常哥的肩膀上。

“什么事情?”
“催促你艰苦奋斗的事情,就在刚才,伯颜象征性地攻占了一座城池,不过你放心,不是重镇。”他轻轻地吹了一口气,信鸽就像他手中的绒毛一样,飘飞不见了。
“能多给我一些援助吗?”
“凌瑶,虽然我们可以在某种程度上算是挚友,但是我是个商人,你懂我的意思吧,如果你能成功地打通某个端口,我就会货真价实的援助你。”
果不出我所料,我唯一可以用来交易的筹码,就是我的影响力,而取得影响力最好方法便是为了反对而反对。不过还好,我终于不用为了理想和朋友们背道而驰了。
瑾彩城离家并不是很远,说是城市实际上就是一座依山而建的要塞,虽然我并不清楚行会把一座拥有良田美池的度假山庄围起来究竟有何用意。
我们一穿过高耸的令人窒息的城墙,常哥便在门口候着了。

“嘛,请恕我冒犯,各位不止要在这里散步了,还要作为武威军的使节接待一批远道而来的客人,这也是凌叔的意思。”他倒是开门见山。
“我可从没听说过旬日还让我们加班的。”
“琉,你看山下好像有一片花海呢,咱们去那里玩吧。”我们的小承欢倒是没理会这些,径直拉着澹台琉自投罗网去了。
“这年头,也就像你们这种人还能体验体验这良辰美景了,你看看那个傻丫头多识相。“
“常哥,咱们是不是有点强人所难啊,我觉得如果小承欢和澹台琉能走到一起早就在一起了。”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我也开始思考起他们的未来了。
“当然不适合喽,不过凌大小姐还是先顾好自己吧,绑在一起虽然很不人道,不过嘛,却结实的狠。”常哥便向我解释边用夸张的肢体动作暗示文焕章把我拉走。总感觉有些耀武扬威的样子,不过既来之,则安之。

但是,也不能让常哥毫无意外的完全胜利。
所以整个下午,我都拉着文焕章翻山越岭,在崇山峻岭之间找到一块合适的进可攻退可守,可以和瑾彩要塞成犄角之势的土地建造我们的新房,至于常哥说的风景名胜,就留给小承欢和澹台流吧。我一直相信着每个人到最后都会拥有自己的命运,只是我希望澹台琉可以真正的独当一面,以免小承欢被我拉入泥潭。
嘛,这些无非是我的一厢情愿而已。因为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这小小的瑾彩城会成为我在历史舞台上的谢幕演出。
一转眼,日薄西山,我拖着疲惫的文焕章出席晚宴,这家伙虽然驰骋沙场,但是体力却和他的战绩截然相反。小承欢穿了一套鲜红的裙装,而且还非常任性地把膝盖以下的布料裁掉了,不过这不是在家里,也没有哪个老夫子会说她不守礼节,唯一有些不一样的便是澹台琉在进门看见小承欢的那一刻突然低了一下头,小承欢的问候也显得有些不自然,当然这只持续了几秒而已。

看来,常哥的计划触发了,但并未成功。我想调侃一下他们,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下去,因为这毕竟是我们四个人,外加陪护家属文焕章的难得的聚会啊。
酒过三巡,长夜将至,我们嬉笑着,玩闹着,不停地斟着琼浆玉液,不停地畅想着美丽未来,我们毕竟,还只是初出茅庐的少年啊。小屋的氛围暖融融地,连平日里总是神游千里之外的澹台琉也来了兴致。好久没有这样开心了,总感觉我们的笑声早已冲破了晦散破晓的一方天穹。纵使座上的我们各怀心事,可总算没有辜负这良辰与美酒,迎来了久违的只属于我们自己的齐聚时刻。
只是,谁也不知道这样的场景几时才能再次出现。毕竟,让我们来到瑾彩城是父亲凌振稷的意思,而不是武威军节度使凌振稷的意思。
再清醒过来已经到了黎明时分,下意识地拍了拍床,下意识地呼唤焕章,然后才回想起来,他要处理军务,连夜赶回官邸了。唉,这家伙,永远是工作最大,没过门尚且如此,等我嫁给他之后,指不定会演变成什么样子。不过这样也好,我必须要独当一面,必须在任何事情上摆脱对他的依赖。等着吧,焕章,我一定会摆脱对你的依赖。如果一定要有什么分歧来促成这一质变,我也会笑着和你挥手告别的,即使现在,这一决心还十分模糊。

还是说说岳麓书院吧,也就是我即将迎来的客人。父亲的苦心我暂时还不得而知,但是我并不相信那群冠冕堂皇的世外之人,能对我们产生多大的帮助,修行之人不得干涉俗物,不这是千百年来立下的规矩。不过自从岳麓书院的长老们窥探到了天机。修行之人对世俗政权的干涉力度便越来越大,虽然岳麓书院要负担开刺先例的恶名不过,名誉能换来多少好处呢?
来谈判的代表叫姜询,据说为了考察一下民情便身着平民百姓的粗布衫入城,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当我打着哈欠,迷迷糊糊地推开议事厅的大门时,这位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好了。
“凌小姐,请恕在下私自闯入,因为穿着这身行头,走常人之路恐怕未见得能受欢迎啊。”还好他身着朴素,要不然他黝黑的皮肤就和书院那套羽扇纶巾格格不入了。

“不必拘礼,世外之人自然是特立独行的,只是我有一事不明,贵派要谈合作的话,完全可以去找我父亲。”
他笑着摇了摇头,样子虽然很迷人,但更多的是满满的自信而非稳重。”凌小姐,我和萝儿都认为您并非等闲之辈,更重要的是如果扶持您的话,我相信会减少许多以死求名的悲剧。”他的双眼虽然微小,但却如鹰隼一般锐利,我根本无法洞悉,他的野心,有多么悠远。
“您放心,这里不会有人偷听,请相信我。”
我不经意地点了点头:“主张,政见,都是为了保护自己,家人,朋友而编制的谎言,如果有需要,可以随时更改,假如您真的能想办法帮武威军生存下来,我将不惜一切。”
“您这话,就有些偏执了,不过也好,我看到了一颗诚挚之心,”他很麻利的铺开一张文书。

“人类的历史就像一个圆环,无论有多少史官呕心沥血地劝导人们以史为鉴,但人们仍旧重蹈覆辙,几千年以来,没有任何进步。”他有些哀伤说。“所以需要有一个有视野有开阔的组织进行引导,长老会的意思是以瑾彩城这样一个交通要冲为基地,对赵国和银鞭汗国施加影响。”
“所以,只要武威军节度使接受你们的教化,这个战略缓冲区就又有了存在的理由。”我边回答,边在心中计算,出卖主权真的能补足武威军缺少的军力吗?所以,他只是在试探我。”但是姜询道长,您先前和我说了这么说的话,可不是让我帮助你们建立一个政教合一的国度吧。“
”凌小姐果然非同寻常,不错,长老会一致认为,维持现状很重要,从古至今秩序的极大混乱会带来文化的极大繁盛。长老会以和平手段渗透的可能也就越大。毕竟动武这件事总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然而。”言毕,他面色凝重的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被虫蛀的种子递到我手里。

“这就是你们武威军的民生,除了食物,能填饱他们肚子的只有狂热,长老会可不是那样的宗教贩子。你知道,只有找到一个不需要任何人参与就能完美运行的体制,才能在在最大程度上减少无意义的纷争。”
我知道和这些修行之人讲礼乐无异于对牛弹琴,但仔细想想,我的初心只是想让大家平安。
“你想让我做什么?”不知道是我说错了什么,姜询的眼中划过了一丝失望。他微微的摇了摇头。“我知道你的顾虑,这的确无异于造反,但是有的时候太过谨慎往往会使你丧失应有的觉悟。”就在我还一头雾水的时候,姜询已经起身准备离开。
“我没有明白为什么我们会不欢而散。”
“凌节度使自是一表人才,只是还缺少一些锻炼,就眼下的时局来看,还有回旋的余地,哦对了,如果您在某个酒馆里发现一个男扮女装的包子脸女孩儿喝多了的话,记得叫我去接人。”

“那请您留下地址。”
“不必。”他摆了摆手。“想见我的时候,我自然会出现。”
然后,他就像常哥的信鸽一样,转瞬之间便消失了。
【3】
“不是,凌大小姐,你到底说了什么,能把岳麓书院的生意谈崩啊?”中午,常哥一边吩咐人帮我收拾马车,一边肆意的取笑着我。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笑的出来?”就在刚才,两封信函飘到了我的桌前,一样是父亲再次加强了对异族的迫害程度,而令人揪心的是,小承欢的母亲便是纯正的完颜夏国遗民。我能想象到小承欢现在的感受。只是我没有想到,这一切来的这么快。
小承欢很难不责怪我的吧,很难不责怪我的吧。
而另一样,便是罕见的召我去参加武威军高层的宴会,估计是要宣布我和文焕章的婚约了吧。

还真是,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呢。
“你不用担心那个傻丫头,澹台琉会哄她的,另外关于小承欢母亲的事情,你就尽量斡旋,实在不行还有我的钱呢,别让凌叔太下不来台就是。”常哥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我能做的也只是点了点头,上了马车。
而后只是听见逐渐远去的他自顾自地呢喃着:“不要让父辈的希望变成自己的,不要像叶渊一样。”也许是两个字也许是三个字,我没有听清。也许,只是他的一个友人吧。
回到府上,已经是傍晚时分,我来不及把我的行李卸下来,就被迎接我的兄长引进了宴会的准备室。作为武威军节度使的正牌继承人,他却不和一向被外人视作可有可无之人的我摆一点架子,也是万幸之事。
“妹妹,我知道父亲的决定可能伤害到了你,但你一定记住要沉住气。哥会帮你把你朋友的母亲捞出来的,一定要相信我”兄长语重心长地说。

“我知道父亲很不容易。”
“这就对了,那帮老渣子从来就没让父亲省心过,瞧着吧,他们早晚要沦为喝酒的器皿。”兄长有些咬牙切齿地说。他从小便是这样,对家人关怀备至的同时却也很难管理自己的情绪。
“所以,我们什么时候入场?”
“妹妹啊,你知道祖制对吧,这也是保护你的一种方式。总不能让你去给那些老渣滓陪酒吧。”
意料之中的结果。
“那,我该怎么去陪焕章?”事到如今,为了矜持而装作无知早已没有任何意义。
“我就说你早就知道了,我才不相信我的妹妹会是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大小姐呢。”兄长豪爽地笑了,颇有一种绿林好汉的味道,也没办法,他从小就是这脾气。爹爹把他吊在房梁上抽都改不过来。
“一会儿会有礼仪嬷嬷教你上酒时的礼仪,你把酒端到文焕章身边,父亲就在此时赐婚,然后你就可以坐到他旁边了,如果你愿意的话。”兄长说完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但又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便加重了力道。

“唉,我的好妹妹终于要出嫁了,你放心,哥以后是武威军节度使,如果文焕章那小子对你不好,我就把他拉出去犬绝。。。。。。”
在见到焕章之前虽然大多是漫长的等待,除了隐隐感觉到秋风渐起,天气渐凉以外,便是隐约听见酒席上满是醉意的恭维话,以及府上侍女低声呢喃着生活的不易。兄长向我承诺过,等到他当上节度使,一定清算那些骄兵悍将,让老百姓的日子好过些。可是,我知道,连年灾荒还不得不扩军备战,所谓的体贴百姓终将沦为酒席上的豪言壮语。
曾记得,父亲依靠百姓的力量才在完颜夏国的尸体上割据出一席之地,然而到头来他最终还要通过剥削他们来维持统治,就和那些他致力终生想要推翻的异族暴君们如出一辙。
就在我的思绪逐渐飘散时,礼仪嬷嬷终于来通知我,可以上酒了。于是我便长出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步态平稳端庄,似乎这样我就可以忽略满屋的酒气,就可以忽略在耳畔响起的诳语。那些和父亲拜把子的叔叔伯伯们无一不再对父亲夸赞着我的容貌,更有人在埋怨父亲为什么没有早点把我叫出来见见大家。

还好,局势还没有倾颓到叫我陪酒的地步。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了,因为我只是坚定的向着焕章走去。
“文统领,这是您的美酒佳人。”不会有人听见我对他说了什么,因为现在嘈杂的宴饮声仿佛盖过了世间的一切。
“阿瑶,你今天,真的很漂亮。”当然,只有他能听见。
而后,嘈杂的声音又再次占据上风:“啊呀!凌头儿,你可真是偏心啊,有这么漂亮的闺女,不给哥儿几个上个酒儿,唱个曲儿,倒是净便宜文焕章这小子。弟兄们你们评评理,这。这不是,胳膊肘往外拐呢吗?
起哄的声音于是便此起彼伏。
“诸位,凌某自然是要偏心一些的,因为啊,我可要收文焕章做我的金龟婿了。”
即使在嘈杂的酒席,我也能感觉我的脸颊在发烫。
“害!何着大哥你是把我们叫来宣布这个的啊,但你这,我儿子虽然熊,但起码比文焕章强啊!”

“行了,老六,我看啊,你这是嫉妒!”
“就是就是,瞅你这色胆包天的样儿,鬼知道凌瑶要是嫁到你的府上,你能不能跟那唐明皇似的惦记自己儿媳妇儿啊!哈哈哈”
光怪陆离之中,我看到兄长暗暗攥紧了自己的拳头。
“行了行了,别起哄了,人闺女在这儿呢,能不能消停一点儿!不过啊。文焕章你可是好艳福啊,所以今儿个你得挨个给你叔叔伯伯们敬酒,大哥,你说是不是啊!”
“那自然是不能免的,但是这次敬了,婚宴上你们也得给我拿出诚意来,一点儿礼金都不能少,听见没有!”果然是父亲即使喝醉了也能在相当程度上保持仪态。
“阿瑶,焕章,爹今天有点喝多了,赐婚赐的太草率了,不过你们放心,婚宴,一定给你们办的风风光光的。今天,先起来敬你们叔叔伯伯一杯。”

我们相视一笑,便携手而起。接着,父亲的满足的脸庞映入眼帘,他用欣慰的眼神祝福着我们,很温暖。
然后,他突然开始咳嗽,一直咳着,直到一股血液喷薄而出。
时间,仿佛就在此刻停止。然后在嘈杂声中,我隐隐感觉一双温暖而粗糙的大手拉起了我,开始奔跑。
还是飘飞的秋风唤醒了我的意识,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被塞进了马车,兄长和焕章正焦急的注视着我。“父亲,父亲还好吗?”
“肯定是那群杂种要害爹,等我找出来证据的。”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焕章安抚着兄长的同时也摸了摸我的头。“事出,复杂,阿瑶,你先回瑾彩城,避避风头。”
“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去看看爹。”失望,还是失望,我都正式成为你的未婚妻了,可是你还是不让我和你共担风雨吗?

“妹子,你就别和文焕章犟嘴了,那群棺材瓤子可不管你是不是女娃。哥保证,局势明朗一点就把文焕章送到瑾彩城,让你们夫妻团聚。”
“哥,我不是这个意思。。。。”然而,话音未落,车门便关上了。
接下来,便是漫长的等待,唯一陪伴我的只有秋风和漫漫思绪,胡汉矛盾升级为所谓的屠胡令,接着便是雄主染疾,然后便是内乱瓦解。然后,就会有另一个强人崛起,可能是某个叔叔伯伯,可能是文焕章,最不可能的其实是我兄长,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怎么会允许一个健壮成年的继承者存活于世呢,所以相比于父亲,我更担心兄长的安危。
再然后,就会有另一个强人崛起,把我和母亲搬到前台做他的人形自走图章。稳定住局势后再卸磨杀驴。这就是,史官们早已为我谱写好的命运。我大可以努力抗争,做最后一个离开牌桌的抵抗者,但这一切,仅仅是自我陶醉罢了。因为人类在历史长河中学到的唯一教训就是人类根本不可能从历史中吸取教训,在这样一个父亲和兄长掌控一切的家族中,我又能做到点什么?

可我不想就这样离开舞台,那么只有投靠姜询了吗?恐怕是的,也只有属于世外之人的他才有能力打破常规了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在一处山坡停了下来,远远地望去只有一座残破的石塔孤独的屹立在荒山野岭之中,我刚想问问车夫发生了什么,门便自己打开了。
“凌小姐,别来无恙啊。我和您说过,想见我的时候,我自然会出现。”一直默不作声的车夫,把草帽一摘恭敬地向我行了个礼。
“可否告诉我您的仙术或者说是秘籍?以便我能力所能及地为你做些什么。”我诚恳地说
“不错,很不错,这就是我所要的觉悟,恭喜你凌小姐。”看得出来,姜询兴致勃勃,眼神中也流露出一股期许与敬佩。
“仅仅是几字之差?“
“对,仅仅是这几字之差,意味着你终于觉醒了自我意识,这就是姜某一直在寻找的觉悟。不太谦虚的说,姜某的能力是倾听万物之声,以后你还会知道我还是什么天命的阳子。”这显然是可以改变格局的力量。而他的突然出现也许可以证明他并不是什么江湖神棍。

“那么,计划是什么?”我急切地问。
“凌小姐倒是豪爽人,只是在计划开始之前,我得友善地提醒你一下。”随即,他指了指远方的旧石塔。“志同道合的友谊有的时候比血缘更稳固,只要你有手段调和分歧。”
“那里,怎么了?是有谁在那里吗?”一点点模糊地印象开始在我脑中回响,那座旧石塔每天都有一会儿可以接收到澄澈的白月光。所以才没有被文焕章拆除,倒是个清心明目的好地方。
“那里的石墙向我求救。好像是有一对心碎的恋人正处在崩溃的边缘,可是在我看来他们根本不是恋人,有的事情我也不好评价。。。”
“对不起,我知道打断别人很不礼貌,可是,请你不要再说了,他们的事情远比这复杂。”我真是自私啊,一心惦记着家族的兴亡,却忘记了自己的挚友才是被我的无能伤害的最深的人。

“我理解你的想法,这件事情我会保密,用你的方式做点什么吧。”
这就是姜询的诚意吗?我不敢想象,如果放任他们过了这一夜,也许就会产生一生都无法修复的裂痕,虽然,现在也是如此。。。。。。
【4】
一片死寂,只有秋风在不停沙沙作响,我远远地看见一个人影依靠着石塔不住地叹息。不用想,那便是澹台琉了。
“她在上面吗?”我边问边帮助他止血,看来他们的矛盾不小,已经到了捏碎玻璃的地步。“你们俩这是发生了多大的矛盾?闹到这个地步。”
“给我找一份外办的差使吧,你知道我从来没求过你什么。另外,不要告诉她我还没走。”他并没有面对我,只是不断地瞭望着小承欢的位置。然后耷拉着脑袋,拖着他那条受伤的胳膊晃晃悠悠地离开了。

我知道他在逃避,这不是第一次了,这虽然可耻,但十分管用。而我的计划又多了一个高效率的执行者。不是吗?我和刘澜常本是因为安全问题才想把他们凑在一起,而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已经是天方夜谭一般了。
不过,只要按照我的计划,按照姜询的计划一步步地前进,我不会让你们陷入危险的。
于是我一直等到塔楼上的哭声渐渐停息才装作路过与惊讶状搂住了在月光下发呆的小承欢。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害得我好担心你。以后不许乱跑的。”
“阿瑶,怎么,怎么是你?”可怜的傻丫头,她还以为这个秘密基地只有她心中的白月光和那个傻小子知道呢?
我轻轻地替她拭去眼角的泪痕,整理了一下稍显凌乱的衣物,然后轻轻地在她耳边说:“靖海军守住了广州府。”谎言就此脱口而出。而关于靖海军的事情,我想过一会儿再为大家娓娓道来。

“真的吗?那,那,徐子介。”精神恍惚的她犹犹豫豫地说出了这个名字。
“他还活着,只是现在忙于公务抽不开身。”
“阿瑶,他能活着,我就很开心了。我知道我们不可能的。”我看到一丝蓝光从小承欢的眼角闪过,如此清晰又如此模糊。
“小承欢,我向你保证,我不会让你孤单寂寞的,我已经安排人去把你的家人接到瑾彩城了。”讲真,我很后悔一激动就向我的挚友作保证,只要她仔细想一想,就会发现其中的端倪。
“阿瑶,你放心吧,无论你要做什么,只要你告诉我,我一定会支持你的,我已经长大了,我不会再拖累你们一直照顾我了。”
还好,她一直是常哥口中的傻丫头。不过这一次,她没有把澹台琉挂在嘴边。
“只是,阿瑶,能答应我,别让琉太寂寞了,好吗。”

好吧,当我没说这件事,不过总感觉乐承欢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安顿好了小承欢之后,我推开了房门,现在可能已经丑时了吧,刚才姜询给我传念说要见我一面,我还要给澹台琉想一个职位,还要帮她找一位可以替代小承欢并且不让他感到压抑的可靠女性,【这个应该可以甩给刘澜常做吧】。然后就是欠了一天的兵书和经典,看来今晚别想休息了。
还剩一点点时间,我来讲讲靖海军的事情吧,虽然有些无聊:当今圣上刚刚即位的时候,岭南地区发生叛乱,朝廷忙于党争,无力平叛,于是就把一位得罪了当朝宰相贾似道的将军丢过去敷衍了事。没想到这位大人还真在当地征募到了一些散兵游勇,多少是站稳了脚跟。如果不是因为他儿子徐子介,恐怕我对他的关注也就仅限于他和当地叛军的过家家游戏而已。这徐子介,就是小承欢的心上人,修正一下,是曾经的。这小子在广州府被围之前跟着当地的商船来过我们武威军几次,做些只够自我安慰的求援和贸易。用常哥的话来说,这是徐老将军为他的儿子找一处家破人亡后的避风港而已。

突然我的脑袋嗡嗡作响,随后一阵剧烈的咳嗽将我拉回了现实世界。我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对自己挚友的事情变得那么冷漠?明明,徐子介的雄心以及勤奋打动了乐承欢【如果澹台琉也具备这样优秀的品质事情就会简单很多】,给了她一个努力的方向。。。。。。
“凌小姐,请不必担心,这是眼界提升的结果,您对友人的感情仍然是真挚的。”突然出现的姜询彬彬有礼的递给我一张手帕。
“你的,意思是?”我对他的突然出现没有感到丝毫意外。
“翻过一座大山,看似很困难,但是运用仙术,转瞬即可成功,乐承欢的困扰只是由于她缺少相应的觉悟与知识,执着于个人情感而已。”
“我不许你阴阳怪气我的挚友。”
“可是,您刚才不是也在阴阳怪气您挚友心中的白月光吗?”就像是被一记重拳砸到,我的脑袋一阵眩晕,然后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像,父亲一样。接着,手帕上的鲜红印记彻底冲破了我的伪装,我的视野中只剩下两串数字:500。999然而,我的恐惧与惊慌却再一瞬间消失了。

“这是您的家族病,很遗憾,我的阵法只能做到如此,再越界恐怕会受到天道的惩罚。”
然而,他的担心是多余的,拜他的阵法所赐,我因为知天命而克服了对未来的恐惧,现在我所能做的,便是高效的利用好每一分每一秒。为我的朋友家人安排好一切,也要好好补偿我的心上人,让他在我身上不必拘束于礼法。
“不必,我的时间不多了,你的阵法把我的心智催化到多么成熟我不在乎,你的百年大计我也不在乎,我只要确保五十年内我的家人朋友仍有安居之地就好。”
“果然凌小姐偏执到不能加入我的地步了啊。不过您放心在实现归一之前,乱世对于传播我的主张来说十分有效”然后他从口袋中掏出一粒丹药递给我。“把这个吃下去,可以使你忘记病痛,这可比五石散健康的多。”
“但也证明你选对了人,因为只有我这样的人,在做好觉悟之后,才具有无可比拟的执行力。”

他只是点了点头,随后掏出了一袋异香四溢的种子,据说是书院九长老的私房货,仅仅是种子的纯度就已经超过了市面上大部分的五石散,黑心的勾当,只会让百姓的生活更加困苦,但只有这样,才会让他们对那些门阀贵族统一华夏的野心失望,才会更倾向于维持现状,然后我就能得到一大笔钱,足够把瑾彩城打造成坚不可摧的要塞。
“和银鞭汗国建立往来,他们只尊重强者,在你的身体垮台以前,掌控全局。那群骄兵悍将是不会堤防你的,要想办法让他们内耗。”
而自古以来引发内乱的无非是主心骨的缺失,父亲现在身染重疾,唯一的阻碍便是兄长。“如果,如果由我来做这件事,兄长只是被银鞭汗国俘虏的话,就不会死。对吗?”我颤抖着说道,觉悟,果然很可怕。
“你明白就好,这是你的投名状,也是保护他的手段,这件事做成之后再来找我要强盛的方法。”说完他便离开了。只剩下我对着铜镜检讨着自己被觉悟塑造成了什么样子。

还好我只有一个兄长,还好父亲病重,还好澹台琉和小承欢只是普通人,还好我可以用自己来补偿焕章,至于常哥,他那么聪明,应该会及时的明哲保身吧。
至于其他人,我便不会有什么愧疚了吧。我不是什么贤人,那样的事情就交给姜询去做,我会用我的余生为大家安排好一切。我不再是之前的那个多愁善感的凌瑶了。
屋外的秋风一阵胜过一阵,已经有些晚秋的意味了,我的生命也如同飘落的枯叶一般,即将回归土地,但那又怎么样呢?有了姜询的丹药我便可以肆意燃烧我的生命,成为永夜中最明艳的信标!
然后,我便可以在焕章为我们挑选的安息之树下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到来了吧。
叶秋双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