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等待目的地·2》

二
“人躺在休眠舱会做梦吗?”他木然地看着讲台,就这样木木地想着。大大的弧形教室里,老师很老道地讲着星际航空的发展,甚至有些得意。
“上次做梦是什么时候呢?”他的眼神已经开始发散了。
人似乎每晚都会做梦,只是有时候会忘记,但他的确不记得自己最近做过什么梦。小时候对一切都是很好奇的,观察的欲望很强烈。除了白天的花花草草和猫猫狗狗之类的,还有晚上那些能听见的,甚至是梦里的东西。他做的第一个梦大概是会飞的梦吧,也许是动画片里的情节,不记得了。但他记得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没做梦是什么感觉。
大概是在夏天,或者是秋天,暮春也说不好。那时他还和妈妈一起,住在乡下。乡下地方很小也很简单,所以那里的事他记得很清楚,甚至是这二十多年来记得最清楚的一段记忆。是一个不是很热但也不是很冷的季节,睡了一个很普通的午觉,但是他没做梦。醒来的那一会儿应该是没反应过来吧,回味不出来梦是什么,那段记忆被挖掉了,就像是刚掉了个牙一样,你能舔到那有个缺口,不舔难受,但舔了什么也没有。又或者……像自己是刚被造出来一样,中间有段应该有的东西没了。他并没有怀疑自己是不是被造出来的,相比较那个他已经隐约感觉到自己消失后是怎样的,而这个比较重要。“死了就是睡觉不做梦一样,不是看不见,不是听不见,也不是摸不着,是什么都没了。人死了就剩骨头了,没有鬼魂,也没有天堂和地狱,”他领悟出懂事以来的第一个真相。但是,妈妈在哪?

“妈!……妈!…妈!”他跑出去找妈妈。妈妈没有不见,还没出屋子就看见了,在门口和邻居叔叔聊天。刚刚想的东西似乎就是真理了,他隐约感觉那就是对的,最后就该是什么都没了。所以,妈妈会消失。
他抱着妈妈的腿哭,求她不要死。说实话,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是要挨骂,但妈妈还是先哄了下。他还是哭个不停,因为他知道刚刚想的那全是对的。妈妈今年是三十岁还是四十岁,他能数的数很少,四十应该是最大的数了,再加一点点就见不到妈妈了吧,那时候他什么办法都没有。见他还在哭,妈妈终是有些烦了,假装发怒,低声呵斥他别哭了。抱着妈妈的腿,现在听觉、视觉和触觉上都能感觉到妈妈。但是,她四十了。他哭得稀里哗啦的,不是哭着要吃的,也不是哭着不起床,更不是哭着坐地上耍脾气,就是好像要和妈妈做最后的告别,已经是要再也见不到妈妈一样。妈妈开始觉得不对劲了,反过来继续哄他,“还早着嘞!说啥嘞,妈妈现在不还活得好好嘞?”是的,还早,他和妈妈之间隔了多少岁他不知道,不过应该不会太多,妈妈消失后不久就轮到他了。本来哭累了,哭声有止住的趋势,但想到这里他就哭得更厉害了,他也会死,并且不用等太久。
“让你XX叔给我们炼仙丹,吃了都不死,不信你问你XX叔,”妈妈见说现在活着哄不了他,就开始骗他以后死不了。这是骗人的,妈妈知道,“XX叔”知道,他也知道。“XX叔”也跟着妈妈一起哄,他第一次见这个怪叔叔用温柔的语气讲话。可能是因为叔叔,也许是因为他觉得死是拦不住的,哭也没什么用,索性消停了。

斜对门的“XX叔”,是烧锅炉的。人凶得厉害,从不对小孩子笑,更不会和小孩子玩儿。衣服和脸都是黑黑的,小孩子都怕,他也不例外。他们都是学校里的职工,妈妈是校医院,叔叔是烧锅炉的。至于为什么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会挨着,当然是地方小,空房子少。三间房子连在一起,从天上看的话应该是左右翻转的“L”形。校医院的前身其实就是澡堂子,不然什么房子会连着锅炉房。他每天都能看见斜对门的炉子里出来的东西,都是些长着泡泡的,黑的或灰白色的煤渣,这跟仙丹自然是挂不上钩,他们撒的谎很拙劣。
从那以后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很多东西都还一样,因为不管你知不知道死了是什么,到最后都会死;知道或者不知道都不会影响在死之前有很多事要做,老师不会因为你最后会死不让写作业,书里的和世上的真知灼见也不会自动跑进脑子里,琴棋书画这种技能也需要慢慢学,变的只有他不想努力了。有时候会想起来还有这么一档事儿,就感觉自己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全身都不自在起来,跟喉咙里缠了一团东西一样,左右晃脑袋、清嗓子和耸肩也都是徒劳;但也没什么不同,他自己觉得是一件终极真理,但是并不影响他要上学和考试,不影响起床上班,下班睡觉。什么都不影响,只不过是因为他拗不过时间,他也觉得自己被推着走。他不想反抗,只觉得到最后什么都没了,就这样被推着走,混吃等死就好了。 就是长大之后,有时候不太敢睡觉。因为长大之后做的梦就少了很多,即便是感觉到自己做梦了也有很多记不得。

也越来越累,能明显感觉到自己是睡过去了,也能明显感觉到那段时间被偷走了。也开始胡思乱想,怕自己闭上眼,如同昏死过去一样睡了之后还能不能醒过来。
有段时间他是不会主动睡觉的,躺在床上想东想西,有时候会玩游戏,有时候会看老电影,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反正都睡不着。就这样一直跟自然规律做着唯心的抵抗,妄图对抗睡觉,就像妄图对抗死亡一样。其实他什么都没有对抗,就是在等熬到一定时间,生理需求会拖着他入睡。
他检查完几乎所有设备了,换下防护服,检查休眠室是否完好。就算是仪器没有报警,就算他的眼睛大概率不能发现机器能发现的问题,他也在上上下下地看着休眠室。他似乎是到处盯着看的,又似乎是茫茫然地看,的他一直觉得出去检修是极麻烦的事,每次回来还得担心休眠室进什么东西(虽然他清楚不会有东西进得来),担心休眠室不是封闭的,或者说不是安全的。休眠室也不算大,关了舱门转过身就能看见跟铁棺材一样的休眠舱。虽然是给活人住的,但看上去就像个棺材,连个观察窗都没有,四四方方看着就硌得慌。他不想睡进去也得睡,不睡的话可能到得了目的地,不过那样的话等他落地了,整个穿梭机也是时候给他当棺材了,太远了还是。
躺在休眠舱里,语气平缓,音调刚好甚至还有起伏的机器仿真语音,一项一项地再次讲解休眠舱注意事项,中间夹杂着休眠舱准备进度的播报,“人在休眠舱里面能不能做梦?”他又把自己想的东西说出声了。“据当前研究成果,人进入休眠舱后是无意识的状态,因此一般不会产生梦境,请问需要详细了解人类冬眠吗?”他当然不想听机器的科普,如果可以的话,他只想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大概是那样他会感觉到自己还活着,会比较心安,如果能做梦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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