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青春电竞演义

二十年以后,对于有天赋的人来说,打职业比喝水还简单。你可能是个平凡的高中生,可能是个沉默的上班族,可能昨天还在手忙脚乱地给自己的弟弟妹妹换上尿布,之后终于找到一丝闲暇,好不容易能安安静静地坐在家里打一会儿游戏。然后就会有人带着几百万的合同过来找你签。再然后呢?还是换个地方,继续打游戏。
但是二十年前窝在网吧打游戏的那帮人,在打游戏之前有一个算一个,本身就是地痞流氓,全是社会不安定份子,偏偏又是这样一群人在这片新兴的热土上占据了绝对的高位。于是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内,便迅速地拉了帮结了派,以网吧为据点各立山头,聚义喝酒,形成了一片江湖景观。在这样的光景下,即便是天纵奇才想要出人头地,也并非那么简单。

而 25 岁的狼哥和 15 岁的南企明就是这么认识的。
七楼战队的队长狼哥接了电话以后便匆忙赶到了聚龙网吧,一张马脸上连麻子都抖动着怒气。
他一进门便劈头盖脸地问小弟阿杰:“哪条巷的?”
他们用巷和街来区分不同势力之间的关系,就像小偷小摸聚众分地盘一样,战队之间对于各个街道上的各个网吧每周举办的小型比赛那必须有选择的参加,若是踩了不该踩的巷,拿了不该拿的奖金,那就是抢地盘了。
无怪乎狼哥这么急,这间聚龙网吧是最近才新开的,一水的液晶显示屏,激光鼠标,椅子又大又软,每天中午还会开两个小时的空调,而且最重要的是,老板恰好是个有钱的冤大头,哦不对,是电子竞技游戏文化的热烈爱好者。他求爷爷告奶奶才找到这么个地方给战队免费训练,这才短短两周,没想到就有不开眼的来送死了。

尚在青春期的高中生小弟阿杰顶着一脸青春痘,穿着油兮兮的校服,睁着一双通宵了的血红眼睛,煞有介事地向狼哥汇报:“大哥,不是战队的,就是个小孩,看校服是二中的。solo 赛打赢我们队仨人了。”他企图用“我们”来拉近和心中偶像的关系,作为七楼战队最大的铁粉,每天往网吧里面钻,递烟递酒站在椅子后面看他们训练,最大的梦想就是有一天能当上七楼战队的主力队员。
“啥玩意儿?”狼哥顺着阿杰手指向望去,看到了埋在电脑前,顶着一副鸡窝头,一脸苍白的南企明,看上去是个彻头彻尾的衰仔,而且病怏怏的摇摇欲坠。

“就这么个小毛猴子你们给他轰出去不就行了?还能让他一直赖着?”狼哥皱眉道,网吧每周举办的公开赛奖金是战队资金的重要来源,他亲手拉起这支队伍,既当中单又当队长又当经理,三位一体,日常训练赛事账本一手抓,自然不允许战队的收入有任何差池。
“今天老板不在,老板娘来了。”阿杰缩了缩脖子。
狼哥听了这话后表情凝重,跟热爱电竞文化的老板不同,老板娘对他们这几个不给网费一直赖在网吧训练的人早就颇有意见,看他们的眼神就像看垃圾一样。看来今天也是想趁比赛的机会,把打不过一个小毛孩子的七楼战队当成垃圾一起扫出去,有充足的理由,那惧内的老板自然也无话可说。

内忧外患啊,了解完情况的狼哥在心中叹气,亲自出马向训练区走去。
正在对战 SOLO 的两人,一边是南企明,另一边是七楼战队的五号位,两人面对面坐着,隔着两台电脑运指如飞。
不看屏幕的话,这场面看似势均力敌,结果狼哥走近只看了一眼,就差点把鼻子气歪,直接一巴掌甩到了自家五号位的脑袋上。五号位没把握住平衡,竟然连人带鼠标一块栽倒了。
“真他妈给你脸了。”狼哥看着屏幕气笑了,屏幕上自家五号位的影魔一摇一摆,身上的装备仅有两根小树枝和一个回城卷轴。

“大哥我还没输呢!”五号位一看是狼哥,牙咬碎了只得往肚子里回咽,但年轻气盛还是忍不住反驳了一句。
“滚!死得他妈的 tp 都 cd 了还有脸搁这玩 solo,回家玩你老母去吧。”
狼哥骂完,扶起歪倒的椅子坐了下来,火气滔天的他一摸到鼠标后反而逐渐平静了下来,只要自己在这,事情就还远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片刻后他平复了心绪,嘴上浮上一抹笑,对对面的小孩说道:“小朋友你够可以的,算上刚刚这个废物把我们队的三四五号位都干了,我是七楼战队的中单,赢了我,你就相当于赢了今天的聚龙守擂赛了,可以直接把奖金拿走。”

“奖金能用来买泡面吗?”
出乎狼哥意料的是,对面的南企明忽然问了这么一句,口气里那种志在必得而又纯粹询问的语气让他本已平静的内心深处又撩起一股无名火,便狞笑着回答道:“能,能吃到你吐。”
“好。”南企明抬起握鼠标的右手,拿出一张泛黄的面巾纸小心地擦了擦鼠标上的汗,再把湿了的面巾纸摊开在桌面上等晾干,然后深呼吸一口,又握上了鼠标。进入对战房,点击了准备。
战况异常的焦灼。狼哥的额头慢慢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油汗。

有些事情是只有真正交上手之后才能知道的,前两波兵打完,他就知道自己队的那三个废物输得不冤。
作为 VS 1 房的常客,狼哥自诩拆过的黑店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只要开局往中路一站,无论对面来什么妖魔鬼怪他都有自信能给他打得鬼哭狼嚎,靠的就是一手扎实的对线基本功。想当年叱咤风云的时候还曾在贴吧设下擂台贴,从早到晚 solo 杀了上千楼,愣是没有一合之敌。
但是在这个小毛孩面前,他却头一次感到了心慌,两波小兵过去,四个大大的叹号挂在他的脸上,右上的补刀面板刺眼的 https://wimgs.ssjz8.com/upload/2/1 像是对他无情的嘲笑。

他自认状态没有任何问题,卡兵,走位,补刀,消耗血量,吸引仇恨。只是对面的英雄仿佛事事都走在了自己的前头,被卡得死死的小兵愣是走上了对面的高坡,小兵一旦残血便像是受到了感召一样,朝着远离自己的方向走去头也不回,每次消耗血量总是以自己吃亏告终。更可怕的是,在他看来,对面似乎没有漏任何空刀,甚至若不是一次侥幸的高地 Miss,自己连那一个反补都不会有。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在跟一个补刀机器对线,从头到脚彻底被压制。无论什么动作,对方的反应都要比自己快上半拍,若不是就这么面对面坐着,狼哥一定会以为对面的小屁孩是坐在了服务器上打的这把游戏。难道我真的老了?25 年来头一回,一个自我质疑的想法出现在狼哥的脑海中。

就当狼哥的脸色越来越铁青的时候,对面的影魔忽然愣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致命的失误,刹那间辰哥的脸兴奋到扭曲,抬手就是三炮,影压爆裂,绚丽的火焰之花升腾而起,宣告着对面的死亡。
拿下单杀的他眉头舒展,长出一口气,只是还没来得起摆谱,就听到耳边传来一句。
“大哥,这小子晕过去了!”
“大哥,这小子醒了!”
南企明是被汗味夹杂着方便面的香味熏醒的,在此之前他已经三天没有吃饭了。
迷上打游戏以后便是理所当然的考砸,考砸了以后便不敢回家,家里没什么好的,虽然可能会有饭吃,但在此之前必然要先挨一顿毒打,而且从此再也没有零花钱上网。

他不想挨打,他想上网,他想打游戏,这是十几年来少有的他想一直做下去的事。而且每当他握紧鼠标的时候他都有一种感觉,一种简单的执念,他觉得他要赢。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离家出走三天了。
嚼着泡面的是小弟阿杰,不知是出于怜悯还是被他如狼觅食的凶猛眼神给吓到了,吃了一口之后就把泡面桶推了过来,试探性地问道:“整点?”
而狼哥就坐在一边,看向南企明的眼神极其复杂,他酝酿了许久,才问道:“小子,想打职业吗?”
南企明没法回答,一方面是他的嘴里塞满了泡面,另一方面,他都不知道职业是个什么东西。

那天傍晚的夕阳落下,事情最终以警察冲进了网吧找人作为结局,南企明被带回了家,而七楼战队的一行无业游民差点被当成人贩子抓起来。报案的父母找到自己的时候气不成声也泣不成声。余下的回忆大多都已经模糊了,唯一能记得清楚的画面是,狼哥拨开重重人群,在父母惊惧又鄙夷的眼神下鞠着躬说:“请您考虑让您的孩子当职业玩家吧,他真的很有天赋!”
一年以后,南企明如愿以偿的没考上高中,跟着狼哥一起踏上了职业的征途,辗转于城市里的各个网吧,渐渐打出了一点小名气,双子星的称号逐渐流传开来,再然后,鲲鹏巨浪乘风起,大时代来了。

游我所爱,任我风云,那一年的电视台还有人看,而 G 联赛,当年国内最大的电视转播赛事,邀请了七楼战队前去参加预选。
“GG。”随着屏幕里打出一句话,网吧里爆发出一声欢呼,七楼战队的几人放肆呐喊,终于进线下了!
“酒店和车票都订好了,今天晚上就能出发!”
阿杰拿着汽水和烟从网吧外走了进来,表情看上去比他们还兴奋,他现在是七楼战队名义上的领队,BO3 第二把打到一半他就兴奋得连滚带爬地跑去车站了。
拿下胜利的五位队员大都表情轻松,离开座位喝水,打开别的游戏,谈论事情。

阿杰走过来发车票时,南企明电脑屏幕上的 QQ 聊天弹窗一闪而逝,他听到队友们正在热切地讨论这次比赛的奖金——足足有三万人民币。
“不会又跟上次那个野鸡比赛一样,比赛打完了结果主办方没了吧。”
“你 TM 有点见识行不行,这是电视台的比赛,全国转播的,电视台!你懂?跑得了和尚还跑得了庙吗?”狼哥不屑地嘲讽道。
南企明忽然想到一个有意思的问题:“狼哥,你说明天我们打比赛,拿了冠军的话,补几个刀能有一个泡面?”队员们愣住了,下意识看向狼哥。

意气风发的狼哥压根不屑于回答这种 YY 的问题,撇了他一眼说:“赢了能吃死你,没赢你就只能吃屎。”队员们就爆发出一阵捧场的大笑。
阿杰笑着说:“就是,赢了冠军还吃个屁的泡面,狼哥带咱们吃西餐去。”
于是南企明也跟着笑。打职业的这段时间,他的职业生涯过得非常充实,但是并不富裕。一日三餐的话,网吧隔壁的好味道快餐店 20 块钱就能对付一天,而那些许微薄的奖金都被他小心翼翼地存了起来,分成好几份,每个月稳定地给家里寄一点,作为还好好活着的证明。

除此以外,南企明基本不会用钱,是真的不会用。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狼哥,上次比赛奖金一发下来,狼哥就置办了一件眼馋已久的皮衣,鲜红配色,穿着十分骚包,看着非常霸气,指的主要是那件皮衣铭牌上标着的大几千的价格。
花不着钱,就挣不着钱,这是狼哥经常挂在嘴边的名人名言,出处是他自己。据说狼哥当年最惨的时候没队要,睡过大街,捡过烟头,而如今白手起家,说起话来颇有一种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壮烈感。
日积月累下来,南企明对钱也稍稍有了些概念。趁队友不注意,他又偷偷打开 QQ 聊天窗口瞄了一眼,有人用一个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数字邀请他加入一个神秘的新战队,除他以外,名单上总共有十个人,全都是整个职业圈响当当的选手,这个神秘战队的神秘老板带着整个圈子从来没见过的豪横金钱洪流冲刷而下,开口就是要组两支顶级战队。

但南企明看了一眼以后就还是关掉了,又一次线下大赛,他要好好把握住机会拿个冠军,想到又能跟高手不受网络波动影响的同场竞技,他的心就能暂时忘记那些个乱七八糟的事情,手重新开始发痒。
他又重新开了一把游戏,输入 -ap 选择英雄,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狼哥的手机也悄无声息地响了一下。
G 联赛他们止步于败者组决赛,明天还有一场表演赛可以打。
一行人坐在场馆的台阶上休息,南企明用手掩面,盖住红了的眼眶,略显沉重地吸气。阿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刚想说话,发现自己也哽咽了。

狼哥叼着烟拿着手机在他们身边走过时,斜眼说了一句:“哭个屁。”然后一边吞云吐雾,一边继续慢悠悠地走向楼下。
年少人最容易被情绪所支配,满腔不服与悲伤在心底转换为愤怒的时间也许很长,也许只要一个短暂的瞬间,片刻之后,南企明忽然甩开了阿杰,径直跑下楼去。
刚刚那场比赛他们四法师阵容前期明显占优,可以追着对方满地图跑,可就因为每次都要等狼哥刷完装备才能开团,硬生生被对面拖过了己方的强势期,被对面的三核阵容偷摸发育起来以后无情翻盘。

南企明头一次像一只发怒的公狗一样满大街乱窜,要找到罪魁祸首发泄心中的不满。
但生活的发展总是会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当怒发冲冠的南企明找到狼哥的时候,狼哥正蹲在街边听着手机,用一种比刚刚比赛时更加亢奋的声音表达自己内心的不满。
“五万签字费?!他什么成绩我什么成绩,凭什么我跟他一个价?”
站在街头的他忽然懂了那一声“哭个屁”,心凉了一半。
那一天以后的第二天,七楼战队并没有参加表演赛。队伍就地解散,成员各奔东西,狼哥去了那支新兴的两支战队之一,而南企明跟一个 G 联赛认识的老板去了云南,直到最后他也没有告诉狼哥,其实那个队给自己的价位是十万。

几年以后,他们在一个更大的舞台上相遇了,周遭人山人海,呼啸震天,烟花如同星光般璀璨。两队在舞台上握手相见的时候,南企明用崭新的面巾纸擦干了手上的汗,笑着问:“狼哥,这次我补一个刀,能有几个泡面?”
后记:
35 岁的阿杰坐在电脑面前,TI 亚军的狼哥做了主播,而南企明在他手下当了个战队教练,他则依然是领队,不过这次正儿八经地跟战队签了劳动合同。
身边的分析师正在一旁给年轻的队员苦口婆心的上课,“你看你刚刚打的先手,虽然大到了对面所有人,但是队友完全跟不上,后排全被切了又有什么用?”

年轻人不服:“我们一起开雾过来的,说好了开团结果他们跟不上关我屁事?”
分析师继续劝道:“那你们要沟通啊,开团之前说一句有信息总比没信息要好吧?”
年轻人涨红了脸急着说:“我说不说有什么影响,什么都要说还打尼玛的职业,要不要下次打先手之前先喊个 321?”
分析师被怼得无可奈何,说道:“我不跟你说了,让你们领队跟你说。”
两人把目光投向阿杰,等他回过神时,看到了两人一脸疑惑的表情。
他笑着说:“吃饭去吗?”

去吃饭的路上看到了狼哥坐在电脑前刚打完一把,正在指点江山,“南企明这个狗儿子又坑了我还哔哔赖赖的,以后没得跟他连麦了,跟他妈连麦吧。”阿杰有点想喊他,但看着他运指如飞,一边回信息一边对着摄像头大放厥词侃侃而谈,下意识还是作罢。
当年的他们还是队友和对手,而如今南企明已经成了主播狼哥追忆往事时口中的谈资,茶余饭后调侃的雅兴。三天不吃饭翘课打游戏到晕过去这么一件简单的糗事,经过专业人士这么多年添油加醋的发酵以后,早就改了好几个版本,传的神乎其神,膨胀得看不见原来的样子。但每次兜售给观众,倒是都能赚好几个火箭,阿杰每次都笑着附和,南企明欠狼哥的,他觉得。

前几天听说某某政法大学要开设电竞专业了,阿杰虽然当年没考上大学,但想着自己好歹有多年从业经验,说不定能捞个老师当当,于是也尝试去看了点书。太高深的看不懂,就从故事会开始翻。
当某一天深夜里看到水浒传的时候,他忽然自嘲地想,自己现在这样,也不知道算不算是被招安。而后人生头一次涌现出了一阵悲凉感,慢慢从心底泛开来,到最后没来由的仿似如坠冰窟,才发现那在心里根植了二十年的迷茫,不知何时开始,竟已长得如此巨大参天。
完。

勘探员×杂技演员r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