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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三:《V.R.T》 PART I(中译)

2023-09-15 来源:百合文库

故事三:《V.R.T》 PART I(中译)


“但是不要觉得我对你有兴趣。
你温暖了我,而现在我会重新出去
倾听黑暗之声。”
卡罗尔·恰佩克 -《从猫的角度看》
那是一个棕色的邮寄用盒,盒体是用棕色的皮,四角用黄铜加固。盒子尚新时,黄铜上本有棕绿色的漆,但大部分已随时间脱落,在渗进窗户的太阳余晖下只有一些黯淡的绿色,围绕在刚被擦出的明亮划痕旁。奴隶小心翼翼地在低级士官旁整理盒子,不敢发出声音。
“打开它,”士官说。上面的锁早已被破坏;盒子上紧紧缠了一圈破布拧成的粗绳。
这个肩膀宽阔、下颚尖锐、头发浓密的奴隶看向士官,士官的寸头以肉眼难以分辨的幅度点了点。奴隶从椅上的皮带中取出士官的匕首,切开绳子。他恭敬地亲吻匕首,又将它放回原处。待他离开,士官在制服短裤上搓搓手心,他打开盖子,将盒中的东西全部倒在桌上。

故事三:《V.R.T》 PART I(中译)


日记本,一卷又一卷的磁带。报告,表格,信件。他从中挑出一本封面被撕掉一半的学校作文本,本中是廉价的黄色纸张。上面拙劣的笔迹写道:V.R.T。这缩写巨大且华丽,但形状莫名怪异,像是原始人在字母表中看到这几个字,当图腾抄了下来。
今天我看到了鸟。今天我看到了两只鸟。一只是骨伯劳,另一只是被伯劳捕到的……
士官将作文本丢回桌上。他游走的双眼在那堆资料中找到一些行政部门会喜欢的略带倾斜的字体。
长官:
我方送去的这些材料……
……均为本人的个人看法。
……来自地球……。
士官的眉毛微微翘起,他放下信,再次拿起作文本。封面最下方有一行模糊的黑字:圣安妮星,法国人降落之地,奖章文具店。封面内页写着:

故事三:《V.R.T》 PART I(中译)


E2S14号教室 18号座
姓名
阿姆斯特朗学校
学校
法国人降落之地
城市
他又拿起一卷磁带,试图找标识却没有找到。磁带的标识都粘到了其他材料上,也许是胶水的质量太差而被磨了上去,标识上整齐地写有归类与日期,还有签名。
第二次审问。
第五次审问。
第十七次审问—第三卷。
士官用手指随意筛选出一卷,按下播放键。
答:已经开始了吗?
问:是的。请说一下姓名。
答:我已经给过你名字了,你们所有的资料上都有。
问:你已经给过我们很多次了。
答:没错。
问:你是什么人?
答:我是143号房的囚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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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你还是个哲学家是吧。我们还以为你是个人类学家,你年纪轻轻的可当不了这两种职业。
答:
问:我得到的指示是要熟悉你这个案子。我完全可以不把你叫来的——你应该知道吧?我可是为了你冒着伤寒跟其他的一些乱七八糟的病的风险过来的。你想回到地上吗?我看你刚才抽烟抽得很爽嘛。你还想不想要别的东西?
答:(迫切地道)我还要一个毯子。还要纸!更多的纸!可以用来写字的。一张桌子。
士官微笑着停下播放。他很享受答者声音中的急迫,从猜测答者能得到的回复中找到了乐趣。他将磁带倒回几寸,再次按下播放。
问:我得到的指示是要熟悉你这个案子。我完全可以不把你叫来的——你应该知道吧?我可是为了你冒着伤寒跟其他的一些乱七八糟的病的风险过来的。你想回到地上吗?我看你刚才抽烟抽得很爽嘛。你还想不想要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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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迫切地道)我还要一个毯子。还要纸!更多的纸!可以用来写字的东西。一张桌子。
问:我们给过你纸,已经给过很多了。你看看你拿它们做了些什么:全是涂鸦。你知不知道如果你的案子被转到更高层去我们就得把这些东西都转录下来?这可是好几个礼拜的工作量。
答:可以复印的。
问:你想得挺美啊。
士官调整着音量,对话变成了难以分辨的低语。他随意戳着桌上的废纸,眼神捕捉到一本不寻常且做工结实的日记本。他拿了起来。
本子有十四寸长十二寸宽,约一尺厚,原本为灰色的厚实封皮已经在时间与太阳的照料下有了乳白色的边缘。又硬又重的纸张上有一些淡淡的蓝色横线,第一页的第一句话是从句子中间开始的。士官注意到封皮上似乎有用非常锋利的刀切出的三片叶子的形状。他掏出匕首尝试切第四片叶子。匕首很锋利——那奴隶有在维护它——但它无法切出之前三片那样干净的边。他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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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阳光也能欺骗眼睛,惹人遐想,所以我有时会想是否我只存在于自己的心中。这给我一种晕眩的感觉,被这长过头的日与夜加剧。我经常在日出之前醒来——哪怕在隆塞沃1也是这样。
不管怎样,温度计说最近天气凉爽;其实在感官上并不像——这里看起来更像是热带。这难以置信的粉色太阳倾泻着没有热量的猛烈光芒,这光在可视光谱的蓝色部分几乎没有功率输出,导致在它照耀下的天空几近黑色。这黑色——至少在我看来——带来了热带的感觉;就像一个流着汗的非洲人,或是丛林正午中的树荫;这里的动植物与草率而建的荒唐城市都给人这种感觉。这让我联想到雪叶猴——一种栖息在冰冷的喜马拉雅山谷中的猴子;还有那种在冰川时代北美与欧洲大陆上的长毛象和犀牛。这里的低地的沼原上全是单调的盐水芦苇,而高处满是鲜艳的鸟与有红黄色花的阔叶植物(跟这里是马提尼克2或是图马科3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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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是会合作的。我们的城市(如你所见,不用在这个没建多久就破败的城里待多久,你就能算是常住人口;就把袋子里的东西拿到房间里的功夫,我已经是个早期移民了)主要是由低地里偶尔能见到的类似柏树的木材搭起,房顶基本也都是塑料波纹片——所以老是能听到土著打鼓一样的声音(如果是真的那我的工作就简单多了!其实据说最早的探险者曾听到过安妮人靠敲击空心树干传信;他们说这些人没有鼓棒,只是空手把树干当作筒鼓,就像所有的原始人一样,他们会用敲击的律动来模仿他们的语言——也就是「说话鼓4」)。
士官用拇指翻着坚硬的书页。还有许多页上重复着类似的内容,他将日记本扔到一边,拿起一些在案发当地归好类的文件(原本用来固定文件的锡扣已经掉了,他看到最上面的封纸上方写着地址——靡密宗港)。这些工整的文字应该是由一个职业书记写的;每张纸上都标有页码,但他懒得去找第一页,随意拿起一张读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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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能再得到纸,我就能如之前预测的那样解开狱友们这些敲击的含义。你问怎么做?很好,让我来告诉你。不是因为我非得说,我只是想让你见识一下我的智慧。你应该听听看的,你知道吗,我需要跟人讲讲话。
敲击的声音可以分成不同的组,我发现每组都代表一个字母。还好敲击者不是在瞎敲,加上他们文化水平都不高,我才能识别出来。我记录了每组敲击声的使用频率,这个部分很简单,谁都能做到。但是我们平时是以什么频率使用字母的呢?应该谁都不知道,除了密码学家,但我却能在这个估计永远都无法逃离的监狱里想到解决方法。这可不是自夸,换成你坐在这里是绝对做不到的。我分析了自己的对话。我一直牢牢记着曾听到过的话,对我自己说的话印象更是深刻——打个比方,我现在还能记起母亲对四岁的我说的话。奇怪的是,我现在能理解那时没有听懂的东西了,或许是因为当时的我不认识很多最基本的字,也可能是因为那时的她表达的情感不是无忧无虑的四岁小孩能体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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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我是说聊敲击的频率。我会像现在这样坐在毯子上跟自己讲话;为了避免不自觉使用自己偏爱的字母,我没有把这些话记下。接着我在一张纸上列出字母表,然后在脑内拼写刚才说过的话,再在每个字母下面记数。
然后我就能明白这些从房中的排水管内传下的声音了。
当然了,一开始还是很难的。我不得不先把敲击声写下来,再倒着回去翻译,大部分时候记录下的都是些废话,比如:你听到他们……
有时候听到的比这更没用。我曾经很好奇为什么他们的对话里有这么多数字:二一二去山里……然后我意识到他们,我们,会用房号来称呼自己,以互通位置,这对于一个犯人来说可是重要信息。
这一页看完了。士官没有去找下一页,而是推开椅子站了起来。一会儿后他走出房间;外头微风轻起,圣安妮高悬头上,将世界浸入悲伤的绿芒;他能看到一里多地外海港中的船桅。空气里甜味刺鼻,是从前任指挥官要求种的那圈夜花。奴隶在50尺外,蹲在发热树的影子里,背靠树干,他藏得足够隐蔽,所以没事的时候没人能看到他;也离得够近,所以只要士官呼喊一声,或者拍拍手,他就能立刻出现。他看到了士官别有深意的眼神,便立刻小跑着穿过干燥的绿色庭院,接着深鞠一躬。“嘉瑟拉,”士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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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隶低下头:“在少校那里……大概,主人,一个女孩刚从镇上——”
实际上士官很年轻,比奴隶还要年轻一些。他的左手毫无感情地打向奴隶的右脸颊。而奴隶也同样呆板地跪下,开始哭泣。士官将他踹到干枯的草坪上,转身走进那算是办公室的小房间中。奴隶在原地掸了掸自己的破衣服,再次蹲回到发热树的影子里。嘉瑟拉至少还得在少校那呆两个小时。
一定有原生种族。有关他们的故事分布太广、细节太多、记载太完善,不可能仅仅是一个被夸大的新星球传闻。主要的疑点是没有像样的文物,但一定有原因。
也许人类和科技文明对原住民的影响,要远超历史上其他土著族群所受到的荼毒。从一些广为流传(但谁都没细想)的信息来看,这些原始人在不到一个世纪里就在人们的记忆中消失了——但却没有发生过类似消灭了第一批法国人的战争那样的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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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难点是,需要从一些未必靠谱的传说中,了解这些没有留下任何物理痕迹(至少没人见过)的原始人民。要不是这个情况跟旧石器时代的高加索种俾格米人几乎完全一样(最终有人发现他们一直在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和爱尔兰地区存活至十八世纪末),我可能已经放弃了。
安妮人究竟存活到何时?我询问了所有人,并记录了一切相关的故事(有的已经不知道传了几手,不过毕竟其中也许有能用的信息,而且我可不想得罪人,他们说不定能介绍更可靠的线人),尤其关注有具体日期的第一手消息。我把所有对话都录在磁带上,然后把其中最有代表性、最有意思的内容转录到了纸上,以防磁带丢失。为避免混淆,以下日期均为当地时间。
3月13日。经贾得逊先生介绍,我得以见到玛丽·勃朗特夫人。她已有八十岁,与孙女和其丈夫住在距离法国人降落之地二十英里的农场上。孙女的丈夫在与她见面前提醒我,说老人的神智不是一直都清醒。为了自证,他跟我说她有时还说自己是从地球来的(其他人说她是在殖民船上出生的)。采访一开始我询问了这件事,但她的回答证明我们的文化对老年人的话有多不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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勃朗特夫人:“我是在那艘船上出生的,没错。我是第一个在船上出生也是最后一个在旧世界上出生的人——没想到吧,年轻人?怀孕的女人是不能上船的,你要知道,虽然很多人只是没被发现。我妈,她想去,所以她决定什么都不说。她很胖,你可以想象一下,而我是一个小婴儿。确实有做体检,但是启航时间延迟了,你知道吧。所有女人都要跟男的一样穿那种叫宇航服的衣服,妈觉得快要生了,所以找他们要了比较松的,反正她不在乎好不好看。所以他们没发现。她说她走上舰桥的时候就在痛了,但船上的医生是他们的人,所以她啥都没说。我出生的时候她跟我一起那么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二十一年。我们乘的船是九八六号,虽然不是第一艘,但能算是比较早的。我听说本来每艘船都有名字,我觉得还是那样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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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们到的时候还剩下一些法国人,大部分都是一些腿脚残疾了或者直接缺个手脚的小孩。他们知道自己输了,我们知道我们赢了,然后我们的人就直接把想要的东西拿过来了,像是土地跟家畜,这是我妈讲的。我当时还小,你要知道,啥都不懂。我长大的时候那些小法国姑娘也长大了,她们可可爱了。帅气小伙都喜欢她们,你知道吗,还有那些有钱的。你就算穿你最好看的裙子去舞会,那些小法国只要穿块破布头上放朵花,要不就是绑个丝带,所有的男孩子头就转过去了。”
“安妮人?什么是安妮人?”
“哦,它们啊。我们管它们叫土著,或者野人。它们不是真的人,你知道吧,就是一些看起来像人的动物而已。”
“我当然见过。小时候还跟他们的孩子玩过,那种小的,你知道吧。妈不让,但我会偷偷一个人到牧场后面去,它们就会过来跟我玩。妈说它们会吃掉我,”(笑声),“但我觉得它们没想过。它们偷东西到是!尤其是吃的,它们总是在饿。经常偷烟熏房的东西,有天晚上我爸杀了三个,就在烟熏房跟谷仓中间,用他的枪。里面有一个还经常跟我玩,我还哭了;不过小孩子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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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不知道他把它们埋哪了,我都不知道埋没埋;有可能直接拖后面去丢给野生动物了。”
一位同僚士官进入房间。士官将日记本摊到一旁,书页被风吹乱。
“感觉到了吗?”同僚士官说。“为什么在我们需要它的白天不刮呢。”
士官耸耸肩:“这么迟还不睡。”
“没有你迟——我现在去睡了。”
“看看我这是什么。”士官的嘴角轻轻弯成苦涩的微笑,指向桌子上的那堆纸和磁带说。
同僚士官手指搅了搅这堆材料:“政治犯?”
“刑事犯。”
“让他们清理一下处刑架然后去睡吧。”
“我得先知道这是有关什么事的。你也知道指挥官什么样。”
“但你明天还有劳动,得养精蓄锐啊。”
“迟点再睡吧,反正明天我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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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一直都是夜猫子?”
同僚士官打着哈欠离开了。士官倒出一杯室温红酒,再次读起被风翻过的日记本。
“我不知道。可能是十五年前,也有可能不是。我们这里一年要更长——你知道吧?”
我:“嗯,不需要解释这个。”
D先生:“反正那些法国人留下过好多乱七八糟的故事,关于它们的;但是大部分我都不信。
“什么样的故事啊?哦,都胡说八道的。都很无知的,那些法国人。”
(采访结束)
有人说,最早的法国移民里有一个叫罗伯特·库洛特的,他已经死了有四十年。在打听他的信息时我了解到他的孙子(也叫罗伯特·库洛特),经常提到他听祖父讲过有关早期圣安妮的故事。他(年轻罗伯特·库洛特)看起来五十五岁(地球年)上下。他开有一家服装店,是法国人降落之地上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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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洛特先生:“是的,老人经常讲你所谓圣安妮人的故事,马什博士。他有好多故事,个个不一样。
“没错,他觉得它们来自好多种族。他说,其他人觉得它们是同一种生物,那是其他人没他懂。他对盲人都能这么说,因为盲人觉得猫都是黑的。你说法语吗,博士?可惜了。”
我:“请问能提供一下贵祖父最后一次目击到活安妮人的大致日期吗,库洛特先生?”
库先生:“在他死之前几年吧。我想想……对,在他去世之前三年,我记得。之后那年他就一直躺在床上了,然后过了两年死神就带走他了。”
我:“所以是大概四十三年前,对吗?”
库先生:“啊,你不相信我这个老人,是不是?你太残忍了!你肯定在心里想,这些法国人都不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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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恰恰相反,我很好奇。”
库先生:“我的祖父那次刚刚从一个朋友的葬礼出来,精神很沮丧;所以他去散了散步。他稍微年轻一点的时候可会走路了,你知道吧。然后过了几年最后那场病之后他就不走了。不过那次因为心情低落,他又去散步了。他回来的时候我就在现场,我在跟我的父亲,他的儿子,玩跳棋。
“他说当地人长什么样?啊!”(笑声)“我还希望你不会问呢。你看,我父亲也嘲笑他,然后他就发火了。为了让父亲生气,他用他的烂英语骂了他好多话;他还说我的父亲整天就坐着什么都不干。我的父亲在战争中同时失去了双腿;还好我运气好,他没有丢掉别的东西,你说是不是?
“我问了他你刚才问我的问题——它们长什么样?我很想跟你讲他是怎么说的,但是估计你听了就不再相信他的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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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你是觉得他只是在嘲讽,或者是你的父亲吗?”
库先生:“他是个很诚实的老人。他永远不会对任何人说谎,你知道吧。但他会——让你觉得他在说气话。我问他那些生物长什么样,他说有的时候长的像人,又的时候长的像一个栅栏杆。“
我:”栅栏杆?”
库先生:“或者是一颗死掉的树——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我再想想看。他有可能说的是:’有的时候长的像人,有的时候长的像老木头。’不行,我不太懂他是什么意思。”
库洛特先生向我介绍了另外的几位本地的法国人,他说这些人应该愿意与我聊聊。他还提到一位哈格史密斯7医生,据他说这位医生曾试图收集有关安妮人民俗的信息。我得以在当晚约到哈格史密斯医生。他说英文,还说自己是一个业余的民俗爱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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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格史密斯医生:“先生,你我的方法论完全不一样。我不是在贬低你的做法——只是我的做法与你不同而已。如果你想找到真相,那怕是什么都得不到了;我想要虚假的东西,所以我找到了很多。知道吧?”
我:“你的意思是你收集了很多有关安妮人的故事吗?”
哈医生:“有几千个呢,先生。我来这里当医生的时候,是二十年前。那时候我们以为这里会变成一个大都会;别问为什么,我们就是这样想的。最后东西都计划好了:博物馆、公园、体育场。我们以为万事俱备,所以有这想法——只是没有人和钱。我们现在仍旧万事俱备。“(笑声)
“在工作的同时我开始记录一些故事。因为我发现了,知道吧,这些有关土著的传说对人的想法有影响,而他们的病情会被想法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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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但你自己从来没见过土著吗?”
哈医生:(笑声)“没有,先生。但我可能是你能找到的活人里最专业的土著专家了。随便问点什么,我都能整章整段地背给你。”
我:“很好。安妮人还存在吗?”
哈医生:“一如既往。”(笑声)
我:“那他们都在哪里?”
哈医生:“你是说在什么位置吧?有一些游荡在遥远之境。有一些喜欢住在农场里,一般在最外沿,不过偶尔有一些会住在牛棚里,或是屋檐下面。”
我:“不会被发现吗?”
哈医生:“哦,看到他们可不吉利。不过一般来说,如果有人在的话它们会变成一些家中常见的东西——像是一捆干草之类的。”
我:“真的有人相信他们有这种能力吗?”
哈医生:“你不相信吗?如果没这种能力,那他们都去哪了?”(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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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你说大部分安妮人住在「遥远之境」?”
哈医生:“荒野,穷乡僻壤。这是我们的叫法。”
我:“那么那里的他们长什么样?”
哈医生:“就跟人一样;但是皮肤是石头的颜色,头发很浓密——除了那些没头发的。有些要比你我还高,还很强壮;有一些个头比小孩子还小。别问我小孩有多小。”
我:“假设安妮人真的存在,然后我想要去找他们,应该去哪里找呢?”
哈医生:“你可以去码头找。”(笑声)“或者去那些圣地吧,可能。啊,有兴趣了吧!你不知道他们还有圣地,是不是?有好几个呢,先生,还有一个奇怪宗教。我刚来的时候经常听到有关一个大祭司的事情——或者是一个大族长,不管他叫什么了。反正魔力比一般土著更强。那个时候铁路刚通,这附近的野生动物都不习惯,还有好多被杀了。有人看见过这家伙夜里在铁路右边上下走,复活各种动物,所以人们管他叫薪行者。不,不是辛德瑞拉,我知道你在这么想——他叫薪行者5。曾经有一个放牛人的老婆手被火车撞断了——我怀疑她可能是喝醉后躺到铁轨上去了——然后那个放牛人就赶紧把她带到这里的医务室。然后呢,先生,他们普通地在器官库里领了一条冷冻手臂移植上去;但是薪行者找到了那条她遗失的手,在那条手上长了一个新的女人,然后放牛人就有了两个老婆。不过自然第二个老婆,那个薪行者造的,除了那只手外都是土著,所以她土著的部分会偷东西,人类的部分又会把偷来的再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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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最后,这里的多米尼加6人因为倒霉的放牛人老婆太多找上门去,然后他决定赶走薪行者造的那个——因为没有两只人手的话,她没办法切好柴火,你知道吧……
“有没有惊到你,先生?不是,因为你看,土著不是真的人类,所以它们没办法操作任何工具。它们能把工具拿起来带着到处走,但是没办法用工具做什么。它们是有魔法的动物,可以这么讲,但也只是动物而已,”(笑声)“作为一个人类学家你对研究的东西无知得太过分了。这还是一个那些法国人在浅滩上用过的测试,叫「流淌之血」——给所有经过的人一把铲子,让他们挖坑……”
一只猫跳上士官断裂的窗沿。那是一只大个黑色公猫,它只有一只眼睛两条腿——是维埃纳的墓园来的猫。士官发现自己骂不走它,于是缓缓将手伸向手枪;手指触到枪把的瞬间,那猫就如掉入油中的烧红铁块一般嘶叫,跳出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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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F先生:“圣地是吗,先生?是的,他们有很多圣地,据说——任何一颗长在丘陵中的树对它们而言都是神圣的,打个比方;特别是根长在水里的,其实大部分都是如此。这里的河——时之河8——最后会入海,所以对他们来说是非常神圣的地方。
我:“还有别的吗?”
d’F先生:“还有一个洞穴,在河非常上游的地方,在悬崖里。我不知道有没有真的见过。还有在河的入海口,有一圈巨树。那些树很多已经被砍掉了,不过树墩都还在;特伦查德9,那个假装是土著的乞丐,给他几个硬币就能带你去,或者他儿子也可以带你去。
“你知道他吗,先生?哦对,就在码头旁边。这里所有人都认识他;他是个骗子,你知道吗,一个笑话。他的手”(伸出他自己的手)“有关节炎所以不能干活,所以他就说自己是个土著,平时跟个疯子一样。有个说法是,给他几个硬币能有好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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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的,他就是跟你我一样的人。他娶了一个可怜的倒霉女人,基本没人见过她,他们还有一个十五岁左右的儿子。”
士官向后翻了二、三十页,再次读了起来,此处开始格式有变,说明记录的内容与之前有很大的区别。
重型步枪一把(.35口径),抵御大型动物用。我自己背。子弹200发。
轻型步枪一把(.225口径),狩猎小型动物用。男孩来背。子弹500发。
猎枪一把(20口径),小型动物与鸟类。放在骡上。弹夹160个。
火柴一包(共200盒)。
面粉40磅。
发酵粉。
茶2磅(本地产)。
糖10磅。
盐10磅。
厨具。
多元维生素。
救护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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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式帐篷,配套维修包,备用绳子和木桩。
睡袋两个。
铺地用帆布毯。
备用靴(给我自己)。
备用衣物,刮胡刀,等。
书箱——一些是从地球上带来的,大部分是在隆塞沃买的。
磁带录音机,三个相机,胶卷,还有这本日记。笔。
只带两个水壶,反正我们会沿着时之河走。
我就能想到这些了。我们肯定会有很多东西在路上才想起来没带,不过反正下次就知道了,毕竟谁都有第一次。还在哥伦比亚上学时,我读到过维多利亚时期那些绑着腿戴着遮阳白帽的探险者,他们会带上数百名搬运人和挖掘人,从书中得到勇气的我也一直梦想着领导一次类似的冒险。今晚是我有房顶的最后一晚,我们明天就要出发:三头骡,一个孩子(穿着破衣服),和我(穿蓝色便裤和从库洛特的店里买的运动衬衫)。至少我不用担心下属叛变,除非骡子踢我,或者那个孩子趁在我睡觉割我的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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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6日。我们出发的第一个晚上。我坐在微弱的篝火前,男孩在上面煮着我们的晚饭。他是一个优秀的野外厨师(惊喜的发现!),非常节约柴火,我读过的书里的边疆居民似乎都是如此。要不是他那双大眼睛里偶尔闪过一丝狡猾,我说不定会很喜欢他。
他现在已经睡着了,但我想要坐起来把这旅程的第一天好好记录一下,顺便欣赏异星夜空中瑰丽的星辰。他刚才为我指出了一些星座,让我觉得自己比起地球更了解这里的星空——这也不是什么难事。总之那孩子似乎知道所有安妮人给星座取的名字,不过有很大概率这都是他父亲编的,我打算先把这些名字全部记下来,以后再想办法证实。星座「千个触角与鱼」(一个看起来像在试图抓紧一颗闪耀恒星的星云),「燃发之女」,「战蜥」(地球的太阳就在蜥蜴的尾上),还有「影之子」。我现在没法找到影之子,但是他确实有给我指出来——那是两双明亮的眼睛。还有一些我已经忘记掉的;我得开始录下跟那孩子的对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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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还是从出发开始讲吧。我们一早就出发了,那孩子负责帮我把行李装到骡子上,更准确地说是我帮他。他很擅长玩绳子,能打出又大又复杂的结,这种结看着就结实,而且随时能解开。他的父亲来送我们了(这挺让我意外的),还现编了一些雄辩,企图从我这再掏出一些钱,以补偿他孩子的离开。最后我还是为图个吉利给了他一些。
骡子们很可靠,至少目前看来足够壮实,也并没有想象中残暴。它们要比马更大、更强壮,头要比我的手臂还长,它们为了吃路边的荆棘会收起粗重的嘴唇,露出方正的黄色巨牙。两只是灰的,一只是黑色的。我们停下来的时候男孩把它们的腿绑了,现在整个营地周围都是它们的声音。我偶尔还能看见它们吐出的雾气,就像苍白的鬼魂悬挂在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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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7日。我以为昨天已经走了很远,但今天却发现还没有走出法国人降落之地周边有人定居——或者至少是半定居——的农地范围,而且可能,是很可能,昨晚要是爬上营地旁的小山坡,我们就能看到哪个农场的灯光。今早经过一个小殖民地,男孩管它叫「法鬼佬镇」,我猜镇子的居民不一定会喜欢这个名字。我问他会不会因为自己是法国人而羞于用这个名字,他极为认真地说他的身体里流着一半自由民的血(这是他对安妮人的称呼),他的心跟他们在一起。简而言之,他相信他的父亲,虽然也许世界上就他一个。但他确实个聪明的孩子;这也许就是家教吧。
道路在我们穿过「法鬼佬镇」后消失了。骡子们立刻就感知到我们已经抵达了「遥远之境」的边缘,变得不那么执拗,变得更战战兢兢,换句话说就是不再像人类,而是更像动物了。也许我需要解释一下,我们没有直接朝着河走,而是打算以对角线穿越西北最终与它会和。这样我们就能避开大部分沼原(我已经跟老乞丐看够了,可不想真的穿越它!);这路线频繁地与灌溉这片土地的小溪交错,所以也能满足饮水的需求。况且我听说,这所谓时之河的水在海之上很长的距离里都太咸了,不能饮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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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应该提到(我忘了)昨晚睡觉时我发现没有带斧头,或者是其他能打帐篷木桩的工具。我稍微批评了一下那孩子,但他只是笑笑,然后马上拿个石头解决了问题。他找到很多可以生火的枯木,然后以惊人的力量将它们在膝盖上劈开。他生活的方式是用枯树枝先搭一个小房子,再用枯草和叶子填上,他搭一个这样的结构要比我写下这段话更快。他总是(就是昨晚和今晚)要我帮他点燃,明显是觉得这是一个需要探险的领导者才能干的上等工作。我猜是因为营火有着什么神圣的意义,仿佛上帝仍旧统治着离太阳系如此远的地方;不过,也许是为了防止我们被这烟所代表的神圣之谜所压垮,他一直虔诚地将火控制地很小,小到我难以想象他竟然可以在这火势上做饭。即使如此,我注意到他的手指仍然常被烧伤,每次被烫到他都会一边将手指含住四处乱跳,一边轻声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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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8日。这孩子是我见过最差的射手;这是目前为止观察到他唯一的缺点。这三天来我让他负责拿轻型步枪,但经过观察后决定拿回来——他射击的方法似乎就是把枪管朝到我指着的动物的大致方向,闭上眼睛,按下扳机。我真的有一种感觉,他可能是真心觉得(前提是他有心脏)有那个响动就够了。至今为止所有的猎物都是由我打到的,要不是在他打出一发后在猎物消失前抢过轻型步枪补上一发,要不就是用重型步枪,但这太浪费昂贵的弹药也太浪费肉。
不过这孩子(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这么叫他,也许是因为他爸也这么叫;他已经快成年了,现在想想来可能只比我小八、九岁,至少生理上是这样)拥有我所见过最敏锐的观察力。他找起受伤的动物来比猎犬还优秀,定位和取回都是如此——这可丝毫没有夸张。他也常在「遥远之境」走动,不过应该从没去到过(我希望不是虚构)神圣洞穴所在的河流源头。总之他好像跟他的母亲一起在荒野中住过很久——我感觉她似乎并不在乎她丈夫为他们在法国人降落之地创造的生活,不得不说我没法责怪她。不论如何,以那孩子的鼻子和我的枪法,我们好像从没缺过肉。

故事三:《V.R.T》 PART I(中译)


今天还有什么事呢?哦对了,那只猫。它一直在跟着我们,好像自法鬼佬镇就开始了。今天中午我瞟到它的身影,在那一瞬间以为(白天光线迷惑视觉的作用被绿色的景观和黑色的天空加强了)是只疲虎。自然,我的子弹瞄高了,而当我看到它扬起的灰尘时我眼中一切事物的尺寸突然正常了起来:我看到的「灌木林」只是一个小树丛,它离我250码的距离可能只有我估算的三分之一——这让我意识到所谓的「疲虎」只不过是一只地球品种的大型家养猫,肯定是从哪个农场跑出来的。它似乎是有意地在跟踪我们,现在正坐在大约四分之一英里外。下午我尝试远距离(200到300码)打它,那孩子因此无比难过,这让我对自己残忍的意图感到后悔,所以向他保证,只要他能把那只猫抓回营地,我们可以留它当宠物。我猜它是为了得到食物的残渣才跟着我们。它明天有得吃了——今天我抓到了一只露鹿。

故事三:《V.R.T》 PART I(中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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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0日。在两天不间断的步行里我们看到不少动物,却没有看到任何仍存在的安妮人。我们已经过了三条那孩子称作「黄蛇」、「奔跑女孩」、「终日之日」的小溪,;不过在我的地图上它们分别叫「五十里溪」、「约翰逊河」、「猪血红」。涉过它们一点都不难——前两条我们踩着浅滩就过去了,也成功顺着猪血红(把我的靴子和那孩子跟骡的腿都染红了)往上游走了上百码。明天应该能见到时之河(那孩子管它就叫「河」),那孩子认真地告诉我那个安妮人的神圣洞穴还在上游非常远的地方;确实,我们目前经过的河滩都是泥巴,不是石质,所以不可能有洞穴。
这使我终于意识到,既然这个孩子大部分的人生都是在这片荒野里度过的,那么他——虽然因为父亲的糟糕影响导致他觉得自己是半个安妮人——会是一个极佳的信息来源。我把这个采访录下来了,不过就像其他其他比较有意思的材料一样,我将录音转录如下。

故事三:《V.R.T》 PART I(中译)


我:“你跟我说过,你和母亲经常在「遥远之境」居住,据你说尤其是在春秋季节,有的时候一住好几个月。我听说五十多年前安妮人的孩子经常会出现在偏远农场家,跟孩子们玩。你有过类似的经历吗?你有没有在这片地方见到过你和母亲之外的人?毕竟我们在这四天里什么都没看见。”
V.R.T.:“我们每天都会看到很多人,很多动物和鸟儿,和活着的树,就在你我这段旅程的期间,在你所说的四天里——虽然这里还不算是遥远之境。那里有从河上驭木而下的神灵,四处游历的树,同时有一个大头一个小头的神们,和他们的发间插着的水绣球花;还有一种驼鹿人,它们的手、身、头、发、须跟人一样,却有着赤驼鹿的下肢,所以他们与牛女交欢时需要重复两次,一次用野兽的部分,第二次用人的部分,它们还会在丘坡上互相战斗、吼叫一整个春天,在黑色的沼原低飞之鸟从南方返回后再次变回好友,勾肩搭背地偷敲松鸟的蛋,或是朝我踢石子;当然还有影之子们,他们乘着由泉水而来的气泡和白沫,每晚都来偷东西——然后我的母亲就在每天日落之后——这是我还很小的时候——把我藏在她的头发下面,但当我长大一些后我会冲出去让他们逃走!——他们以为——他们总是以为——自己能包围我们,所以他们会一起冲上来咬我们;

故事三:《V.R.T》 PART I(中译)


但是如果你能快速转身大叫,他们就不会攻击,因为他们永远没有自己想的那么人多势众,有一些人只是在其他人的心里,所以需要战斗的时候他们会互相消散,回到一个孤单的身体里。
我:“为什么我们没有见过这些怪异的东西?”
V.R.T.:“我见过。”
我:“你见到什么了?——我是指跟我在一起的时候。”
V.R.T.:“鸟儿和动物们还有活着的树们,还有影之子。”
我:“你说的是星星。之后看到什么神奇的东西要告诉我,好吗?”
V.R.T.:(点头)
我:“你真是个不同寻常的孩子。你和你父亲住在法国人降落之地的时候有没有上过学?”
V.R.T.:“有的时候。”
我:“你马上要成为一个男人了。你有没有想过几年后打算做什么?”

故事三:《V.R.T》 PART I(中译)


V.R.T.:(哭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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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问题没有得到回复;那孩子眼泪猛地溢出,我双手环抱他的肩膀一会儿,因过于尴尬而不得不离开篝火,留他一人呜咽了半个小时,而我则在树丛里观察那些如死尸之唇般的巨大荧光虫,在夜晚的土壤里上下扭动。我承认这是一个愚蠢至极的问题:作为一个乞丐的儿子,不太有文化的他能做什么呢?他的阅读能力很强——他向我借过一些人类学文献,我考了他一些其中的内容,他的回答要比一般大学生的平均水准更优秀;但根据我从一本破旧的学校作文本上所看到的(那是他少数的行李之一),他写的字太难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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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1日。充实的一天。看我能不能改一改叙事时前后随便穿插的坏习惯,按照时间顺序把有意思的事件捋一遍。昨晚在我回到营地时(我看昨天日记最后的内容是我在树丛里晃悠),那孩子已经在睡袋里睡着了。我给营火添了点柴,回放一遍录音,写下昨晚的内容,接着便去睡了。我们大约在日出前一小时被骡子们骚乱的声音吵醒,我抓起手电筒和重型步枪,男孩捡起两根燃烧的木棍,两人一起前去探查原因。那里什么都没有,我们闻到一丝肉类腐败的味道,周围还有什么大型动物行动的声音,我可不信这声音能是哪只骡子发出的。骡子们身上全是汗,其中一只的绑腿也断了——还好它没有跑远,天亮不久后那孩子遍找到了它,虽然也用了一小时——两只留在原地的骡子看起来非常开心,可能是因为重新得了家养动物应得的看护。

故事三:《V.R.T》 PART I(中译)


我们在四周打探许久无果后,时间也已经不允许再补一觉了。我们收起帐篷,将行李装到骡上,然后我执意要原路返回一小时以检查是否有大型肉食动物的足迹。我们看到了那只猫(因为我不再用枪打它所以胆子变大了)和一些被那孩子称为「火狐」的动物留下的痕迹,结合他的描述与《圣安妮野生动物指南》的内容,我觉得这种动物最有可能是哈奇森耳廓狐,是一种拥有巨大耳朵,好吃禽肉与腐肉,接近狐狸或丛林狼的生物。
在这一段原路折返之后我们的进度喜人。大概在中午前我成功打出这段旅程中迄今为止最好的一枪,射杀了一只巨兽——是《指南》中没有提到过的动物,看起来像是地球上的亚洲水牛;我只用重型步枪的一发子弹就干掉了它。经过大概的测算距离,它倒下的地点离我足有300码!

故事三:《V.R.T》 PART I(中译)


我自然骄傲得不得了,所以仔细地检验了一遍我的杰作。这个大家伙右耳后被我的子弹准确地击中,但因为头骨过于厚实,子弹没能完全穿过;这个动物可能在我向他冲来的时间里还活着;它双眼下方地上的尘土似乎已经被大量的泪液打湿了。检查完伤口后,我翻开一片眼睑,发现它每只眼睛中有两个瞳孔,像某种地球上的鱼;其中一只眼睛的下半部分似乎因为感受到我的手指而微微一颤,也许那时它还一息尚存也说不定。这星球上大部分的动物都没有双瞳;也许这种生物由于为了适应长期的水中生活才进化出了这样的特质。
我本想将它的头挂到骡上,但是现在看来这不可能了;光这样那孩子就快哭出来了(他自己的眼睛很大,是令人震撼的绿色),要是我把整具尸体都放上去他可能会崩溃的。这动物的体重大概足有一千五百磅,那孩子不停跟我讲哪怕有三头骡子也绝对驼不了这么多。不过最后我成功说服了他,向他保证我们可以把内脏、肋骨、头(不过我竟然把那对角忘了!)、皮、蹄子都留下,其实到最后我们只拿了一些最上乘的肉。骡子们并不喜欢这些额外的重量和血腥味,装肉的过程要比我们想象中难了不少。

故事三:《V.R.T》 PART I(中译)


在我们成功让骡子们动起来的一小时后,我们到达了时之河的边缘。这条河与那孩子的父亲曾带我去看过的安妮人「神殿」旁的河完全不同。那条河有一英里宽,微微泛黑,几乎看不到任何水的流动,在入海口处也不再是一条的完整的河,而是变成了不少像蛇一样弯曲的小溪,蜿蜒绕过一个淤泥和芦苇丛构成的三角洲。这里就不一样了:水质清澈得看不到一丝黄色,河面上任何的杂质都会在几秒间就会被水流从眼前带走。
现在沼原已经完全在我们身后,纯净的时之河在前方陡峭的丘陵中奔腾,山壁被绿宝石般的青草盖满,偶有几颗树与浓密的木丛。我总算意识到了原本开船上行的计划——就像我在法国人降落之地的熟人提醒我的那样——是根本不可行的,不论通过船来寻找河岸旁的洞穴有多方便。不光是因为激烈,还有视野可及之处就能看到不少的湍流和瀑布,若是开船逆行,仅仅在我们这位置保持不动都得耗掉大部分的燃料。一艘气垫船应该能完美完成任务,但圣安妮这可怜的工业产能最多能造个二十多艘,哪怕这些也会是军队的特权。

故事三:《V.R.T》 PART I(中译)


不过我不会继续抱怨。要是有气垫船我们可能已经到那个洞穴了,但哪里还会有机会接触或许还存在的安妮人呢?以目前这个看起来就没有威胁的队伍慢慢行进,吃喝都依靠野外的资源,如果还有安妮人存在的话我们还是有接触的机会的。
而且,不得不承认,我喜欢这样。在我们到达河旁并向上游走了大约一英里后,那孩子非常激动地说我们已经到了一个他与母亲经常会来的重要路标。在我眼中这里看起来并不特别——河在这里微微一弯,岸上有一些个树枝向河中心伸出的巨树,还有一个形状比较奇怪的石头——但他坚持说这是一个美丽且特别的位置,还跟我讲用不同姿势坐或躺在这块石头上有多舒适,和这些树能遮阳挡雨,还能在冬天树枝上被雪盖满时成为一个小屋。怪石之下有几个深池,其中总是有鱼——我们找到了一些蚌和可食用的蜗牛(他母亲不愧是法国人!),确实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好地方。(我听他讲了好几分钟,发现他看野外的方式——至少是看待某些特殊的地点,比如这个——就像平常人看待一栋楼、一间房一样,挺奇怪的。)我想一个人静静呆一会儿;所以我决定纵容他无伤大雅的兴奋,让他带着骡子先走,而我则呆在后面欣赏他介绍给我的美好。

故事三:《V.R.T》 PART I(中译)


他很开心,不久后我得以体验到大部分地球上的人永远无法感受的绝对孤独,眼中只有风和太阳,耳中只有盘根错节的巨树的叹息与河水的低语。
除了那只老是跟踪我们的猫,它喵叫着走来,我不得不用石头将他赶到骡子的方向。这段孤独的时间给了我思考的机会——我想着今早打的类似水牛的生物(如果能带回文明世界的话它的头骨肯定已经破了什么记录了)和这个整个旅程。并不是说我已经不再为寻找安妮人仍存在的证据和在人类彻底忘记他们前记录下他们的传统和思维模式而焦虑。我仍然焦虑,但是为了新的事情。刚降落到圣安妮的我,满心只有通过实体考察获取足够的声誉以在地球上找到不错的大学职位。现在的我已经明白实地考察这件事本身就可以是,也应该是,行动的目的了;那些我因他们享有盛名而嫉妒的老教授们不是因为(我所以为的)学术尊严才回到野外的——有些仅仅是再去一趟已经老掉牙的美拉尼西亚10;他们的声誉仅仅是用以支持实体考察的工具而已。他们是对的!每一个人都会找到属于自己的道路与位置;

故事三:《V.R.T》 PART I(中译)


在万物的规律显现前所有人都只是漂浮在宇宙中的尘埃;这就是人生;这就是科学,或者是什么比科学还没好的东西。
追上那孩子时他已经提早扎好了营地,而且可能已经开始担心我了。今晚他一直在尝试在火上风干一部分水牛肉,可能是想长时间保存,我告诉他如果肉坏了我们可以直接丢掉。
忘了说了,在追赶他的过程中我又打了两头鹿。
士官将帆布包裹的日记本放到一旁,一会儿后起身伸了个懒腰。他现在才注意到一只鸟不知何时闯进了房间,安静且好奇地站在门对面墙上的相框上。他试图靠吼叫来下走它,却没有效果,于是拿起一把奴隶用过后立在角落的扫帚打它。它一跃而起却没能飞出门,反倒撞上了过梁,迷迷糊糊地掉到地上,接着再度拍起双翼在士官眼前飞回到相框上,黑色的羽毛刷过他的脸。士官骂骂咧咧地重新坐下,抓起一些散装的纸,纸上的勉强能看的字迹应该是来自一个不错的书记员。

故事三:《V.R.T》 PART I(中译)


我得找一个律师——这很明显。我的意思是在法庭分配的那个之外再找一个。大学一定会替我预支一些用以请私人律师的费用,我已经请法庭指派的那位帮我联系大学了。很好,我得他一下进度如何。
下面的这些问题可能跟我的案件有关。我打算靠把它们写下,以构思潜在的答法,保证对审判有所准备。那么第一点,犯人是否有罪,是每一个刑事案件中的核心问题。「罪行」这个概念是否适用于所有人呢?
若不适用,则表示有些人在任何情况下都无法被判为有罪,稍经思考就能想到这样的群体,即:儿童,智力不足者,富豪,精神不安者,动物,身居高位者,与其身边的人等。
那么下一个问题,法官大人,则是我,这个庭上的囚人,是否属于上述应该被赦免的人群之一(或其中的多个)。很明显,我属于上述所有的群体,不过在这里——为了节约法庭宝贵的时间——我将集中论述其中的两者:我应被作为一个儿童与一个动物而被赦免;也就是您已认可的第一类与第五类群体。

故事三:《V.R.T》 PART I(中译)


第三个问题便由此而来:如何定义「儿童」(前面已论证的可被赦免的群体之一)。很明显,首先必须排除任何有关年龄的论调。这世界上最荒谬的事,就是认为一个于星期二犯下顽劣罪行的人是无辜的,却在星期三判他有罪。这样是不行的,法官大人,哪怕本人已二十岁有余,哪怕这样会让无数的年轻男女在达到您所指定的年纪前就惨遭死刑。儿童这个概念也无法通过其内心的、主观的标准来定义,因为我们无法量化一个人的内在。上述方式都可不行,故判断儿童与否应参照社会对待此人的方式。以我为例:
我没有真正的财产,也未曾拥有过财产。
我未曾参与甚至见证过任何被法律承认的契约。
我未曾被要求作为证人参与任何法庭程序。
我未曾婚娶,也未曾收养。

故事三:《V.R.T》 PART I(中译)


我未曾得到过与工作本身的重要性相符的丰厚收入。(您要反对吗,法官大人?您是在引用证词中本人与哥伦比亚大学的联系来反驳我吗?是控方引用的?不对,法官大人,这是非常聪明的诡辩,可惜是无效的;我于哥伦比亚的教职显然只是一个供我完成毕业论文的闲职,获得费用的期间本人正在圣安妮考察。您能明白吗?而且谁能比我更了解这事呢?)
那么,法官大人,综上所述——我还有无数别的论点——在犯罪发生的期间,哪怕本人确实犯下罪行,虽然并没有,作案者的本人也只是一个孩子;而根据以上证据,本人仍然是一个儿童,因为我尚未能做上述陈列的事。
至于我是一个动物——这里的动物是人类的反义词,即仅为野兽的动物——这证据简单到您也许会嘲笑尝试说明的我。那些被允许在我们的社会里自由奔跑的是动物吗?还是人类呢?那些被困在隔间里、猪圈里、狗窝里、笼子里的又是什么?两者中是谁被迫随意睡在地上?又是哪一种睡在高起的床上?是谁拥有洗浴设施与温暖的寝处,又是何人只能靠呼吸温暖自己、靠舔舐清理自己呢?

故事三:《V.R.T》 PART I(中译)


请原谅我,法官大人;我并没有想冒犯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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