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无饥之困》

“哇。”本该是人类感叹时发出来的声音，却出自于一只猫的喉咙。她前爪扑在玻璃门上，后脚勉强支撑，形成站立之势，虽然坚持不过两秒就回到了四脚着地。“哇。”她并没有放弃，又一次用前爪敲击着玻璃。夜晚的眼眸圆滚滚的，加上微微下坠的嘴角，显得楚楚可怜。“哇。”
叹了口气，Jason放下手中的笔。门刚打开了一条小缝，猫就迅速钻了进来，不见踪影。Jason称她为金克丝，但这只猫平日并没有任何搞破坏的倾向。她通常就在几个地方趴着，沙发，餐桌，或是摇椅，但绝不待在自己的窝里。一趴就是几个小时，一动不动，身体也因此渐渐丰满。普普通通的黑色毛发，这只不起眼的猫已经陪伴了Jason三年，唯一特点是张开嘴发出的声音是“哇”而不是“喵”。
Jason坐回自己的桌前，看着眼花缭乱的学习资料，刚才的思绪被打断，不知从何下手。金克丝适时跳到他的大腿上，他自然地把手放其背上。金克丝有韵律的呼噜声，宣告着彻夜复习计划的破灭。
“咚咚咚。”敲门声打破了片刻宁静，也将金克丝吓到了床底。Jason看了看手机，十点零二分，估计是室友又忘记带钥匙了。

打开门，站在门口的人却是陈俊杰，自己从初中以来的好友。虽然不在同一所大学上课，但仍在同一座城市。陈俊杰看着Jason，不明来意。两人几小时前还在微信讨论Netflix新出的动画剧集《Love, Death & Robots》有多么精彩，一时相见却不知从何开口
“你下次要过来可以先打个电话。”Jason示意陈俊杰进门，“晚一天我就去三番了。”
“我怕我一个人可能会哭。”陈俊杰背对着Jason，如此矫情的话语，语气平静得却像是在形容他人。在Jason的记忆中，陈俊杰经常在看电影时哭得稀里哗啦，但很少因为自己而哭泣，甚至可以说有些麻木不仁。会使他沮丧的事情并不多，而让他不得不寻求安慰的事就更少了，很容易能猜出缘由。虽然这一天的来临早已在Jason意料之中，不管是恶语相向还是籍言宽慰的方案都有所推演，但这突然到访却让他脑海中排练多次的台词烟消云散。
“哇。”嗅到了熟悉的气味，在床底的金克丝伸出头来。陈俊杰似乎也没有期待Jason会安慰自己，蹲下身开始抚摸猫的头，好像她才是此行的目的。金克丝用力蹭着，尝试把自己的头搭到手的上方，张开嘴巴对着手指咬下去。陈俊杰立刻把手绕到她的前腿下方，和着另一只手将其举在空中。“哇。”金克丝向陈俊杰身后的主人发出求救信号。太肥了，太肥了，指间的沉重感让陈俊杰由衷感叹。

Jason从他们身旁经过，摸了摸金克丝的头，坐回了自己的座位：“我明天还有两个midterm。”
“没事，我陪你学习。”眼见金克丝放弃挣扎，陈俊杰把她放回了自由的怀抱。他走到书架前，Jason作为理科生倒是有着惊人的藏书，横跨东西，贯通古今，一应俱全：“借本你的书看看。”
“自己拿。”Jason打开了音响。他的音乐播放列表与书本一样包罗万象，第一首便是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虽然他也不确定这样的音乐是否适合在学习的时候伴奏，但早已养成了习惯。听音乐这个行为本身已经成为了学习的一部分。
琳琅满目的书架中放着一本封面黑白相间的书，标题为《我是猫》，作者夏目漱石。封面上一只黑猫睁大眼睛盯着陈俊杰。这不就是金克丝吗，他心想。取出书本翻至尾页，赫然写着这是一部“对鲁迅弃医从文影响甚巨的书”。背靠安乐椅，双腿舒展到小板凳，书架于腹上，这是阅读的完美姿势。
两人陷入沉寂。
金克丝跳上床，望向窗外的月亮，适时才发现它又大又圆，想必趴在上面一定软绵绵的，很舒服。
读到小说形容主人公猫长相如何丑陋之时，陈俊杰又看了一眼封面呆萌的黑猫，脑海里响起了“图片仅供参考，请以实物为准”的声音。接着，他回想起自己在网上刚买的灰色风衣，照片里看着精神硬挺，收到以后才发现衣服质地松软，穿在身上如同梦游现场。愤慨之余又不想花更多的精力退货，索性将其用途变为睡衣。再想到自己已经有多少个夜晚都是一人入眠，陈俊杰读书的兴致又低落下来。一目十行，眼前密密麻麻的文字飞速滑过，但并没有在脑海中形成任何意义。

“是什么原因？”坚持了不到二十分钟，Jason还是没能忍住提出问题。音乐刚好放到Rich Brian的《History》。见陈俊杰没有回应，Jason转过头道出了自己的推测：“距离吗？”
正要昏昏欲睡的陈俊杰被问题惊醒，抓紧了快要从手中滑落的书：“嗯？”
Jason将音响声音调小：“四年了，就这样？”
陈俊杰尝试继续阅读：“这算哪样？不都这样吗？”
“她提的？”
“嗯。”
“为什么？”
“可能觉得我没有前途吧。”
“你就不挽回一下？”
“小老弟，我发现你问题有点多啊。”陈俊杰合上书本，放弃了静心沉淀的体验。
“诶，你自己来找我求抱抱。我就问问，你们怎么样反正不关我的事。”Jason停止刨根问底，回头看着复习资料，又一次丢失了方向，“Anyway，至少你现在有更多时间做自己的事了。你不是一直说自己有一堆事要做吗？”
陈俊杰起身，把书扔在了床上：“用一下厕所。”金克丝被突然的震动惊起，然后小心翼翼地凑近书本，好奇地看着封面，左右扭转着自己的头，仿佛在照镜子一般。

双手扶在洗漱台上，陈俊杰深呼吸，尝试让自己的心跳减速。镜中的脸不知何时在嘴角冒出来了一颗痘，也不知为何这面镜子中的自己看起来如此憔悴，眼睛似乎比出门时又肿了几圈。这么多面镜子，究竟哪一个才是自己真实的模样呢？果然人永远都没办法知道自己在别人眼中是什么形象啊，带着这样的念头，陈俊杰走出了厕所。
书桌前空无一人，陈俊杰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看见床上与金克丝扭打在一起的Jason：“有什么喝的吗？”
“伏特加，啤酒。”金克丝暴起一掌，在Jason的手背上留下一条红印，“啊！”Jason大叫一声，拍着金克丝的脑袋，“你敢抓我？！”
“你还喝酒？”陈俊杰诧异地看着Jason，记忆中的他是滴酒不沾的。
“有时候不喝睡不着啊。”Jason将金克丝高高举起，双手插在她前腿之下，让其无力反抗。一场人猫之间的种族大战终止于体型上的差距，生命之不平等由此彰显。
“有可乐吗？“陈俊杰从Jason手中接过猫。刚刚经历了一场旷世之战的金克丝惊魂不定，趁着陈俊杰一不留神逃脱了出去。
”好像喝完了，“Jason打开冰箱，发现几个月前买的面包片还没扔，“有雪碧。”他拿了一听雪碧，递给陈俊杰。

陈俊杰喝下一口，清凉之感由喉入胃，心态稍微恢复了平静：“我觉得我难过可能不是因为失去她，而是不知道自己失去她过后还剩下什么。”
“可以，这很非主流。”Jason自己也打开一罐饮料，长夜漫漫，这场对话预计会需要水分的补充。
“朋友，非主流这个词已经很非主流了。”陈俊杰拉开玻璃门，洛杉矶的夜晚即使是在夏日也带着几分寒冷。步入阳台后头脑清醒了几许，刚才看书带来的倦意也烟消云散。“咕噜。”心事未尽，身体又带来新困境，陈俊杰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吃晚饭，“点个外卖吧，你想吃什么？”
“十一点半，还有什么外卖可以点？”Jason前脚刚迈进阳台，寒风袭来，只好退后一步用玻璃门作掩护。
陈俊杰打开手机快速翻阅，“披萨，披萨，麦当劳，披萨。”
“那不如吃泡面。”Jason拿起烧水壶准备接水。
看着Jason没有要共赏星空的意思，陈俊杰一个哆嗦也躲回客厅：“可以，很久没吃过方便面了。”
水壶持续尖叫着，想要在两人的交谈之中占据一席之地。陈俊杰打开蔬菜包，一股熟悉又陌生的味道沁人心脾。这会不会就是自己未来的常态呢？他不禁这样想：“说真的，你有想过自己怎么才能挣到钱吗？”

“还能怎么样，学我这种东西的最后不都找个公司做苦力嘛。混得好再自己出来创业呗。”Jason看着陈俊杰准备着食料，自己的口水也不住分泌了出来，犹豫几分还是从橱柜拿出了一包面，撕开放料。
“至少你还有一个特定的生存方式，一份稳定的收入。我真不知道学画画除了倾家荡产还有什么用。”
“你们艺术家怎么能这么在乎钱呢？”Jason打趣道，“身外之物，不足挂齿。”
“如果你今天吃不起饭的话，你还会说钱不重要吗？”陈俊杰断然击碎了这关于艺术的陈词滥调。
没意料到陈俊杰想要严肃讨论这个问题，Jason不知如何作答。
“我感觉我们今天拥有的生活其实和我们所做的没有那么大的关系。”陈俊杰知道这种假设命题就算等到了回答也没有意义，于是展开了新的论点，“百分之七十都是靠我们的父母吧。”
“百分之八十。”Jason肯定道，“没有你爸妈你就是个屁。”
陈俊杰噗嗤笑出了声，水壶“咔哒”一声与这一笑形成二重奏。金克丝站立起来，歪着头，仍是一幅不解的神情。她好像看到了两人的困惑，却不知他们为何因此神伤。

“你知道我怕什么吗？我可能没有能力做得比我父母更好。我拿什么与妻子共处，拿什么去养孩子呢？”陈俊杰嘴上继续感叹，腹中的咕噜却在阻止自己思考。
“你现在想这些怕是太早了吧？”Jason拿起水壶开始掺水，“说不定你就这么单身一辈子了。Problem solved。”
“那该什么时候想？”陈俊杰也意识到自己之前并没有担心过这些问题，或许是自己的生活过于顺利自然了。从出生到此时此刻，最大的挫折不过就是没有考上理想大学。至于“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这样的伟人成长经历更是与他无缘。
“如果明天战争爆发，你现在所有的情绪就都没有意义了。”
“照这么说，人生到下一个阶段就意味着上一个阶段没有意义了吗？”
“也不能这么说，但在不同的环境下人可能会变成完全不一样的形象。”
“乱世之中，想必我就是那个置身事外动动笔杆的人罢。”
“要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吧。做自己就行，别人喜不喜欢你就不是你能决定的了。”
“喔唷，有故事？”
“不敢不敢。论故事还是您的精彩。”

“怎么认识的？”
短暂的思考最后还是沦为了八卦与方便面的前菜。
面汤的余香在客厅肆意飘散，两人沉默地看着电视，就像是把一个月该说的话都讲完了似的，斜躺在沙发上疲惫不堪，对葛优的模仿出神入化。电视上放着《ARCHER》，本是轻松欢乐的喜剧，角色们的喋喋不休却与这个夜晚格格不入。多次反转的剧情止于主角漂浮在泳池中，如同盖茨比一般，血色飘散。
“我走了。”趁着电视还没有自动切换到下一集的间隙，陈俊杰站起身。
“你没问题了？”
“有没有问题都该睡了。”陈俊杰打开门，眼睛没有捕捉到金克丝的身影，“帮我谢谢一下金克丝。”说完便走出了门。
离电梯还有一半路程时，陈俊杰忽然转过身，还剩一条门缝尚未关闭。“谢谢啊。”他说。
门后的Jason笑了笑，回应到：“恶心，快滚。”他关上门，看着墙上的时钟，指针已经到了两点，也是时候睡觉了。走过自己的书桌，Jason无法避免地瞥见堆积成山的资料。
唉，随缘吧。
打开水龙头，Jason看着镜子，发现两天没刮的胡须又让脸粗糙了不少，他从抽屉中取出小刀片。他从来不喜欢电动的剃须刀，用刀片让整个过程变得像一个手艺活，是极少数能让人清晰感受到生命的小任务。

他突然发现自己的皮肤竟然如此之薄，手腕上的血管一直延续到了心脏。回过神来，Jason看着小刀片，配上浴缸里流水的声音，一个可怕的念头一闪而过。一紧张，手一抖，刀片掉进了马桶。
“Fuck。”Jason无奈地按下冲水按钮。刀片在马桶里叮当作响，进行着最后的抵抗，挣扎几番还是被冲进下水道。
Jason看了一眼几小时未见的手机屏幕，并没有任何新信息。
踏进浴缸，水位逐渐上升。金克丝在门口不停叫唤，似乎觉得只要自己叫得足够大声就可以阻止水对主人的侵蚀。Jason关上了水龙头，金克丝也不再出声，开始静静地为主人默哀。
Jason躺在热气腾腾的浴缸中，暖意袭来，让人心情舒畅，即使水溅到了地板上也不以为然。
或许今晚可以好好地睡一觉呢，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