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旧事》第二十章 乍暖还寒(小七篇)

鲜血一滴一滴地滑下去,落在地上,慢慢地汇成一滩,梁兴疼得身上直打哆嗦。陈问天看着江雁北,又看了看一言不发的梁兴,不由地喊道:“老爷子,这是何必?”
江雁北的一句留着拿枪的手没有用,不是简单说说的,纵然刚刚这一枪没废了梁兴的右手,那后期也必定是要废的。
江雁北冷冷看了陈问天一眼,那一眼的阴鸷让人不寒而栗。这一刻,陈问天忽然想起来江雁北那也是从腥风血雨里走过来的狠角色,只不过这两年他收敛了不少,显得温和无害,这才让他们忘记了当年江老大的狠辣。
江云乔漠然地看着这冷酷而血腥的一幕,眼波流转,看着低着头始终没有说话的梁兴,她笑了笑,只是那笑里带着些凉薄,才悠悠地道:“爸爸,你这样,我还怎么吃得下了?”
江雁北瞪了江云乔一眼,正打算开口的时候,门陡然被人推开。说好是家宴,竟有人如此大胆,未经通传直接闯了进来?众人望了过去,没想到会是顾屹安。
顾屹安慢慢走进来,他的步伐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只不过那张脸较之平常显出异样的苍白。
他看了一眼铁锈味儿弥漫的屋子,往梁兴那边走去。站在梁兴的身前,面对着江雁北,微微躬身,道:“老爷子安好。”

江雁北看到骤然出现的顾屹安,皱着眉头,道:“你怎么来了?”
顾屹安笑了笑,若无其事地道:“老爷子,有些事忘记和您说了。我这才亲自来交代一下。”
江雁北眯着眼,直视着顾屹安,他坐了下来,倒了一杯酒,啜了一小口,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道:“什么事?”
“兴和堂,是我让老七去游说青洪十二堂收了的。”顾屹安不着痕迹地靠了靠桌子,然后又站直了。
梁兴听到这话,他抬起了头,定定地看着顾屹安,眼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江雁北顿了下手,将手中的杯子重重放了下来。
“三哥,你这是什么意思?”江云乔走了过来,偏了偏头,不解地问道。
顾屹安没有理江云乔,而是看着江雁北,继续道:“青洪十二堂收了兴和堂,也算是给了白老爷子一个交代。”
江雁北呵呵一笑,只是这笑意没有达到眼底,冷淡地道:“白老爷子在江湖上声名显赫,他才死,我们就让青洪十二堂收了兴和堂?其他人要怎么看我们江家?交代?呵...你倒是给我说说,这算个什么交代?”
顾屹安往前走了一步,低声道:“老爷子,案子要结了。白老爷子,死的不冤,兴和堂由青洪接手,也算是让那些弟兄有个去处,至少兴和堂还在,不然可就散了。”

江雁北面上浮起一丝震惊,但很快就隐没掉,顾屹安这短短一句话里包含的意思可不少。看来白老爷子的死是另有隐情,且这隐情应该不是很光彩。
顾屹安回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梁兴,滑腻的鲜血沾染了梁兴半身,他又回头扫了眼漠不关心的江云乔,在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右腹的伤口一点一点生扯的痛。早先他才退了烧,就听到小马给他捎来的消息,当下他就知道情况不大好,紧赶慢赶着来,却还是没赶得及。
“老爷子,没有事先和您说,这是我的疏忽。当罚。”顾屹安笑着拎过桌上的酒壶,摆上三个酒杯,斟上满满三杯。
三杯酒,杯空酒尽。顾屹安的脸色在一瞬间愈显难看,他放下酒杯的手微微有些颤抖,浓烈的酒液从喉咙里滑入,一路灼烧下去。
顾屹安只觉得腰腹上的伤疼得更厉害了,额上不知何时出的汗,顺着脸颊滑下来,他的眼前有一阵的迷糊,但很快又恢复清醒。
江雁北看着顾屹安,眼里终究是软和了些许,没好气地笑道:“行了行了,这闹得我倒成了坏人。老七,你可怪我?”
梁兴勉强站起身,扯了扯嘴角,笑着道:“老爷子言重了。”
看着屋子里的气氛回暖了不少,陈问天这才带着三分醉意,含含糊糊地道:“老爷子,那咱这还喝吗?”

江雁北撇了一眼一身酒气的陈问天,不耐烦地道:“好了好了,都散了。”他又看了看梁兴鲜血淋漓的右臂,淡淡地道:“老七,你也好好歇一段时间,养养伤。”
“是,谢过老爷子。”梁兴弯着腰,扯了扯嘴角,勉强应道。
江云乔看着这就要散场了,才笑吟吟地道:“爸爸,那我送送三哥他们吧。”
江雁北看了一眼江云乔,眼里带着丝无奈,点了点江云乔的脑袋,道:“就送到门口,大晚上的,小姑娘家家不要乱跑。”
“好。”江云乔这一声‘好’应得是婉转动听。
梁兴默不吭声地站在门口,他看着笼在灯光下的江云乔。江云乔并没与看梁兴,她兴致勃勃地围着顾屹安,不着痕迹地上下打量了一番顾屹安,嗯,腿上走的好好的,动作间不见迟缓,身上倒是能闻着淡淡的药味,但看着顾屹安这举止动作,也不像是受了什么重伤,就是脸上白了些。
“三哥,兴和堂那,你走的什么规矩,说说呗。”江云乔靠近顾屹安,用手肘捅了桶顾屹安的腹部,笑吟吟地问道。
这一手肘捅的恰是那绑得严严实实的伤口,顾屹安压下到口的痛哼,他侧了侧身,虚拍了下江云乔的额头,低声道:“不准添乱。”

顾屹安往梁兴那边看去,梁兴半身都是血,压着手臂的指缝里不断渗出血,抿着唇靠墙站着,看起来倒是有几分可怜兮兮。
江云乔瞟了一眼梁兴,有些好笑地道:“我那日不过是一句玩笑话,哪想到七哥就当真了呢。”
顾屹安看着梁兴的眼中一瞬间就黯淡了下来,他忍不住屈指敲了江云乔的脑袋一下,道:“又胡闹!”
“哎呀,三哥,你就会教训我。”江云乔摸了摸脑袋瓜子,不满地瞪了顾屹安一眼,跳了开来。
梁兴看着江云乔皱起的眉头,顾不上手臂的伤,急忙上前拦道:“三哥,不是大小姐的错,是我太较真了,会错意会错意。”
“就是嘛,还是七哥好。不过,今儿累着七哥被爸爸责罚,改日我请七哥吃酒赔罪。”江云乔冲着顾屹安翻了个白眼,娇滴滴地对着梁兴嗔声道。
“大小姐,这话、嘶,这话严重了。”梁兴看着江云乔面上的笑,急忙摆了摆手,却不意扯到伤口,他不由地轻轻哼了一声。他哪里舍得怪罪江云乔?玩笑也罢,责罚也行,都是他自个儿咎由自取。
陈问天醉眼朦胧地看着这三人,跌跌撞撞地挤了过去,搭着顾屹安的肩膀,道:“还唠叨啥呢,没看着老七这伤还在流血吗?”

顾屹安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他将陈问天推开,走到梁兴身边,道:“老四,你自己回去,我陪梁兴去一趟医院。”
江云乔有些跃跃欲试地看着顾屹安和梁兴,顾屹安看了一眼江云乔,道:“云乔,你该回去睡觉了。不然,陈伯该出来请你回房了。”
江云乔撇了撇嘴,优雅地打了一个小呵欠,转身道:“今儿累了一天,是要睡了。”
江云乔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梁兴沉默地看着江云乔离开的身影,顾屹安率先离开,走过梁兴身边的时候,道:“走了。”
梁兴又看了一眼江云乔,她的身影隐没在门后,最后看不到了,梁兴才转身离开。
陈问天看了看散场的三人,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总觉得哪里怪怪的。罢了,这也不是他能想明白的,反正他就听老爷子的。想着他就摇摇晃晃地走了回去。
顾屹安和梁兴坐进了汽车,前面开车的是小马。顾屹安只淡淡地吩咐道:“去医院。”而后他的手轻轻搭着腹部,人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梁兴手上的伤还在渗血,因而车里的铁锈味儿逐渐变得浓郁。
车子里很安静,良久,梁兴才缓缓开口道:“三哥,今儿怎么来的?”
顾屹安没有睁开眼,他知道梁兴问的是他怎么会来帮他。腹部的伤口可能是崩开了,他隐隐感觉到有温热一点点渗出来,大抵是疼得麻木了,现下倒不觉得有多疼。他听着梁兴的话,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道:“当年,七爷请了我一顿饭。”

那一年顾屹安才十岁,逃难到了沪城后,因为人小力微,找不到活,差点饿死。是偶然经过巷子的梁兴请他吃了一顿饭,或许那天梁兴只是一时兴起,但终究是一饭之恩。
车子里又安静了下来,梁兴扯了扯嘴角,笑得很是怪异,他低低地道:“不过一碗饭而已。”
“我这人记性好。”顾屹安随口接着道。
梁兴转了转头,看向灯火通明的窗外,他忽然又开口道:“顾屹安,你这样会死得早的。”
“想要我命的人不少,我还活得好好的。”
“呵...”
冰九囚笼二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