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科幻背景本格推理)血海花开月微凉——第二话 入海州

第二话 入海州
一切没有意外。
第二天一早,师徒二人就出发了。他们开着航空器飞过广袤的大海,不一会儿就到了海州的正上方。海州是散布在顷农国正南方的一系列小型的岛屿,因其密布草木,从天上望去,就犹如散落在蓝色绒缎上的一颗颗绿宝石一般,绵延甚广。这些岛屿之间都有桥梁相连,其中最大的一个是海州的本岛,也是海州的政治经济和文化的核心所在。
两人的目的地就在这里。
“咱们到了。”
李鹿梦摇晃了一下坐在副驾驶位置上有些不适应快速高空飞行的柳之夏。柳之夏立马打起精神,循着自家老师的手势望去,难以置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这……这怎么有个牌坊?”
应该是叫牌坊。柳之夏甚至可以精确地叫出这种牌坊的准确名字——鸟居。他以前在玩北河相关历史背景的游戏时,曾经见到游戏里对这种东西如此称呼过,而在现在的世界,牌坊这种东西简直是个稀少物件。更令他瞠目结舌的是,他们的航空器就停在牌坊正前方的一片圆形空地中,这片空地大约百米直径,其上毫无植被,与周遭茂密的草木形成截然的对比。而这鲜红的牌坊由于置身在树林当中,两边的立柱上遍布着青苔。青苔只分布在柱子靠上的部分,基座上却很干净,这说明有人定期来打扫过,柳之夏凭借这个,似乎找到了能不露短地跟自己的上级聊天的切入点:

“我知道了,老师。这……是海州特色的停机坪吧!”
李鹿梦笑笑。
“不算笨呐。我也单刀直入地告诉你吧。这就是HS-379案件的当事人的家庭停机坪。”
“家——这……真是大户人家。”
“何止。”李鹿梦的表情带了一丝严肃,“海州天衾氏。这里的执政氏族。”
“执政……?”
“他们跟我们有点不一样,”李鹿梦一边示意柳之夏跟着他穿过鸟居向上走,一边解说道,“你可以理解为非常古老的一种统治制度,就是当地的人当中有那么一家或几家积累了大量的财富、人脉还有学识,他们以此凌驾在旁人之上,逐渐一呼百应,后来这些家族就成了这个国家的统治阶级。”
柳之夏悄悄吐了吐舌。历史人文确实是他的知识盲区。
李鹿梦接着拨了拨一路上见之不绝的形色各异的草,顺手薅了一颗什么草的叶子,又随手扔掉。
“天衾氏,是海州几个大家族中最——最牛的一族,”他似乎有些词穷,又似乎是懒得多做什么形容,“你看到的这些草,就这些像是杂草的东西,其实是草药,都是天衾氏的产业。他们,是全球垄断性质的草药世家。这些草药在海州经过一定的加工,就顺着海岛的交通链条流通到其他国家,每年的收益都很可观,毕竟在现在的环境下,只有海州才能产出这些奇花异草。”

“哎?”柳之夏好奇起来,也摘了一片叶子,“……这属于是商品范畴了啊。既然是商品,怎么不好好打理了?”
“因为没必要。海州真正珍贵的东西,并不是这些。”
“您的意思是这些东西在海州属于烂大街的货色,所以……?”柳之夏看了看李鹿梦的背影,还想继续问,李鹿梦却忽然停了下来,害得他躲闪不及,撞到了瘦窄的一道后背上。
一般来说,这是遇到事了。
职业的警觉促使柳之夏立即将手摸向后身的小型镭射枪匣,再一个瞬步跨向前面,将李鹿梦换到了身后。这时,他才看到了眼前的人。那人打扮古怪,远远看去像是罩了一件灰蓝色的披风,头发很长,也泛着灰色,两鬓的两缕垂到了胸前,随着林中的微风轻轻摇晃着。柳之夏稍稍挤了挤眼,将那人看得更清楚了一些,这才发现那灰蓝色的披风似乎用的是绸缎的布料,在穿林而入的缕缕阳光之下有些流光溢彩,制式则有些类似于灭世前复古风潮中人们曾穿过的交领——这自然也是他从游戏中汲取的知识——但领子并不交叉,而是紧密地对合在一起,如瀑布垂下,一直顺着衣服的整体绵延到脚畔,无一丝杂色和繁复的装饰。
角色扮演吗……
柳之夏试图理解这种装束。

不管怎么说,眼前的人并没有敌意,他握着枪柄的那只手也稍稍放松了些。此时,他忽然感到自己的手腕被一丝微温握持,轻轻地将他的僵持解除,又有一份稍沉实的力气压了压自己的肩膀,随即,李鹿梦就换到了他的前面。
灰发人也往前走了几步。
柳之夏这时才看出对方是个五十岁左右的老人。他露出笑容,对着眼前的两个年轻人鞠了一躬,扬起广袖拱了拱手。
“李先生,家主等候多时了。”
李鹿梦也轻轻鞠了一躬,但架势比老人轻佻的多。
“哟,茳总管。您消息真灵。我还想着这次登门唐突了呢。
“全是家主吩咐的。天色不早,家主吩咐我带您回去直接用晚膳——这位是?”
茳总管一双圆溜溜的小眼撇了撇柳之夏。
“我带的学生,柳之夏。小夏,跟茳总管问个好吧。”
“……哦!茳总管,您好!”
柳之夏也弯下腰来毕恭毕敬行了个礼。
就当是进了一场古风游戏好了……
他打算不再纠结这奇特的画风是怎么回事。
茳总管也像打量戏团里的人一样打量着眼前的这对师生。
“不必客气。二位的装束在本地行走多有不便,如不嫌弃,可随我到偏厅稍待片刻,我给二位取一些干净的衣物,再见家主不迟。”

李鹿梦轻笑。
“茳总管,这次似乎多了很多讲究啊。20年前我来的时候,好像还没这么麻烦。”
“您有所不知,这次大有不同,”他眯着眼睛娓娓道来,“二位此次前来,适逢赶上我海州盛事——掌国氏族天衾氏的国主继承仪式。这等大事,数十年也难见一次,国内也对外来人口格外敏感,怕有什么外入势力干涉或者搅乱了这场重要的盛事。所以,二位还是入乡随俗,而且日后也方便与我等同赴盛典呢。”
“哦,那行~”李鹿梦扯了扯衣领,语调轻快起来,“我觉得您这儿的衣服挺宽松舒服的,换了也好,正好我这学生也跟着体验一把海州的民俗。对了,我喜欢深紫,您给我找一套这个色的,我这学生无所谓。”
哎……?
柳之夏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很差。
C,真的好想骂他。我喜欢深蓝啊。要是能挑衣服的话当然想试试这个色。不过,他没敢将脑内的这些话嘟囔出来。再说,这飘逸的长衫和广袖,怎么看也不方便拔枪——
柳之夏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好家伙。这老头,在这儿给我们俩卸刃呢。
再想起李鹿梦扯衣领的动作,柳之夏才发现自己到底还是嫩了。这个看似神经大条的老师,大概早在听到换装建议的那一刻就开始衡量利害,并把这种纠结体现在了一个有些平常的小动作上。他有些情不自禁地将自己放在李鹿梦的位置上,设想如果自己带了一个毫无实战经验的学生,又面对案件主方礼中藏兵的要求,到底是接受还是不接受,然后开始自嘲,想起临行前自己立的Flag,还真是不知深浅的大话。

明明自己不给李鹿梦拖后腿就不错了。
“走了,小夏。”
李鹿梦一句压低了声音的提示,把他从腾升的自责自愧中拉扯出来。他一抬眼,才发现茳总管已经走到了距离他们10米左右的前方。
“从现在起别走神,”李鹿梦责备着,“下回再这样我可把你留这儿了。”
“……老师,要是换衣服的话,我们要是遇到危险——”
“哟。不算迟钝。体能优等生,你该不会除了打枪不会别的吧?”
“怎么可能?”柳之夏脸红了一下,“肉搏我也不会输。但要是换成他那样的衣服……”
“放心,”李鹿梦轻轻呼了一口气,“这岛上,能打的也没几个。”
“哦……”
柳之夏稍微放心了些。从顷农安防署出来,他那颗躁动的心沉静了不少,对这个陌生的国度也多了一些防备。茳总管与他们一直保持着10米左右的距离,他们彼此小声说话也不会被这人听见,柳之夏就抓住这个机会问了李鹿梦许多问题,这才知道他们脚下这山名叫胭泽山,因山下那片与海接壤的胭泽湖而得名,整座山都是天衾氏的地产,鸟居则是天衾氏的后门牌坊,沿途看到的所有的房屋楼栋都是天衾一族各支各脉的住处。只是沧海桑田,历经大地劫难后的天衾一族发展到今天也没剩几支,仔细算算也就是现在当家的天衾英和分家天衾笙了。

柳之夏对天衾一家的族系并没什么兴趣,便问起胭泽湖,此时,那片微红色的湖水正巧透过盘旋的山路进入了他的眼中,粼粼波光透着幽深,微风掠过之时,湖面轻轻颤动,让人心旷神怡。
他甚至驻足,盯着那湖看。
“小夏。”
“……哦!抱歉老师,我这就走,因为这湖水太好看了。”
“听好了。这回办案,你哪儿都能去,除了这个湖。”
“哦……”
“哎呀。”李鹿梦又变了个人似的,“因为这个湖挺诡异的,你看它现在是有点粉色还挺好看的吧,到了晚上就跟个血池子似的——对吧茳总管??胭泽湖危险吧?”
茳总管回过身来,微笑着点点头,又接着在前面带路。
……
胭泽湖。
李鹿梦将刚才展示给茳总管的笑容收回,心里只坚定地想着一件事——自己家人的事件,还是不要把别人牵扯进来吧。再者,这湖底下埋藏的自己想了二十载都没有想清楚的连个结案报告都没给出来的谜团,又该如何讲给别人听呢?
他真的不擅长条条理理地将一件事描画出来。
时间是不会因人的思索而停下的。几进几出的楼阁顺着蜿蜒的山路伴着他们的脚步一直延伸,再往前面就是一个较大的院落,院门是个大大的红色拱形,古色古香,颇有灭世前的华夏风范。院门极为宽阔,通体红色,漆面光滑,两扇门面上各有一个狮嘴铜扣熠熠发光;门柱两侧各有一尊神像,长着一样的眉目,像是灭世前华夏人经常崇敬的菩萨,却又叫不出究竟是谁的法身;大门上檐在门的两边各挂着一个大红灯笼,上面写着篆书的“天衾”二字,古朴典雅;灯笼中间便是一块乌底金纹牌匾,用同样的篆体写着“天衾”二字,异常庄严。院门跟雪白的院墙接着,显得格外醒目,反倒让人忽略了高墙之上同样殷红的房顶。此时一阵微风吹过,房檐上挂着的铜铃叮当作响,在宽阔的院落内回荡着缕缕清音,这才让人意识到眼前的院门只是这深宅大院的小小一隅罢了。

茳总管就在这院门前站定,抬手扣了扣大门。门应声而开,里头走出一个仆人打扮的年轻人,话也没说,就把几人恭恭敬敬地让了进去。
偏厅在一进门的左侧。
茳总管熟稔地将他们通过联通着正门的一条偏路领到了偏厅,一路上也没见到什么杂七杂八的人,只有幽深的虫鸟鸣声和微微摇曳在黄昏晚风中的沿途花草,论热闹程度完全不像是一个执政氏族的家庭该有的景象。偏厅的陈设也没什么特别的,十分古朴,除了基本的桌椅,就是几个箱子柜子,处处都蒙着一层细细的尘土。入厅之后,茳总管便从衣柜拿出两身袍子,做的是一样的对襟交领,领口在锁骨齐平的位置多了一对玉扣,腰身稍收,下摆及踝,一件深紫一件月白,再配给两人一人一双黑色牛皮皮靴,他们便跟古时的少年没什么不同了。
这扮相也惊到了茳总管。他满意地捏了捏胡须。
“这就是我们当地的贵胄公子没错了。二位可否还要休息?如无需休息,那便随我——”
“总管先别急,”李鹿梦打断了他,“我手底下这新人初来乍到的又是第一次出外勤,先让他休息片刻怎么样?”
“自然没问题,我先去禀报家主。”
茳总管毕恭毕敬地退下,留下柳之夏一脸不解。

“老师......其实我没有很累啊。而且这偏厅看起来也挺晦暗的……”
“啊?”
“——呃,没,您说累就累——哎……是不是那人有啥问题?”
李鹿梦没直接回答他,起身拿起桌上摆好的茶壶,轻轻扫掉上门的蒙尘,又放在了桌上。
“我真怕不跟你多说点,你能死在这。”
柳之夏连忙移过两张椅子,使劲擦了擦灰,给李鹿梦一把,自己则坐在了另一把上,拿出随身的笔记本做好了洗耳恭听的准备。
“老师,您说。”
“那管家叫茳治。圈子我也不跟你兜了,20年前我就见过他。那时候还是我爸带我来的,为的是查当地的一个秘密案件,说起来,这个案子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是什么,署内能查到的卷宗也都是加了密的。那时候我妈已经殉职,这案子办案期限又长,他就带着我过来,不成想手头的案子没查到,反倒遇到了天衾家的女主人失踪的案件,也就是这份目前效期将至的HS-379。”
李鹿梦说到这里就停了。柳之夏知道,再往下的回忆,也许并不是那么让人好受。
“……也怪那个湖吧,也是刚巧我爸就查案查到了那里。刚才在山上,这湖看着倒是挺敞亮的一块,其实那儿的地势挺复杂的,没有当地人带着的话——”

李鹿梦又停了。柳之夏这次没琢磨出其中的缘由,因为这个停顿实属突兀。
而且,停顿的时间足足有一分钟那么久。
“哎,算啦。往事不可追。”他终于重新开口,“干我们这一行,出现意外是常有的事。所以我真不愿意带你这样的新手来。再者,你刚才也看出来了,什么祭典什么换衣服,都是天衾家为了解除我们的武装找的由头。现在,我俩身上还有个基础的通讯设备,估计过几天也没了。”
“为什么?”
“这得说说茳治的能耐。别看他那样,人家可是海州有头有脸的商贾、天衾氏生意的主要经营者,见过的交通设备比我见过的可能都要多。AT-848是一种普遍的公用航空器,不论是油箱还是货舱,能储备的量最大都是3-4天。 而他所说的那个什么会,恐怕不是最近就要举行的吧?”
“对啊——”柳之夏才回过神来,“要这么说的话……”
“他,或者说天衾家,大概早就想好了把我们留下来看那个什么会的方法。比如破坏我们的航空器。”
“那咱们赶紧回去——”
“然后呢?”李鹿梦笑着打断他,“人也没问案也没查,直接抗着脑袋回头去跟上面说此案办结啊?茳总管这老狐狸一上来就强调天色不早该吃晚饭云云,再加上这换衣服的时间,恐怕就算回到航空器那头,那货也该飞不起来了。”

“呃,”柳之夏有些慌乱,“这可完了,张岚——我是说张科那边可不好交代了。”
“这都是小事。我本来也没打算3天就走,这种不可抗力导致的意外倒是好跟张岚交代。而我要你记住的,是从现在开始,不管发生什么,都别离开我的视线。懂了吗?”
柳之夏慎重地点点头。不仅因为李鹿梦说这话时眉宇间的凝重,也因为了解到了他那份不希望有任何人再在此处发生意外的心。
他也不会允许自己成为李鹿梦的另一个梦魇。
“哦对了,你想知道为什么这边的人穿衣打扮都是这样么?”
似乎是为了缓解气氛,李鹿梦活泛地转了转包裹着两只手臂的广袖。
“为什么?”
“因为灾变后,闭塞的海州就成为一个自给自足的国家。地壳的变动和洋流的冲击,重塑了它们的地质格局和气候特点,这块地方就成了了四季如春的丛林国度。当地气候湿热,又是海岛闭环,灾变前原岛上的生命物种便都保存了下来,同时还衍生出许多珍奇的植物种类,然后就是这个天衾氏,结合了灾变前人类中医学的传承,逐渐发展成为独特的海州药学体系。天衾氏就是凭借着家学渊源在岛上逐渐巩固了自己的地位,逐渐成为了岛上的统领者。他们这家,包括其余崇尚古学的氏族,为了感恩和铭记祖上留下的这些财富,同时也是出于对现代人类过分攫取自然而给地球带来的伤害的不满和抗议,就极端地大兴复古之风,也就变成了这副模样了。”

“喔……那他们真是厉害。不过,其余氏族没有对他们表示不服吗?”
“当然没有。不过,仅靠这独门的学问,天衾氏确实无法确保自己的地位,帮助他们的事实上是海州独有的环境条件。这里不仅每逢午夜0点入夜至次日6时之间便有地壳微微颤动的白噪音存在,还让海州的子民们患上了罕见的骨质病变,他们的骨骼变得十分轻脆,体重极轻,若不小心摔倒便会将一身的骨头摔裂折断。天衾氏便凭借一身本领,靠着当地最为珍惜的百种草药,调制处一味独特的药剂,人自出生时按期药浴,便可杜绝这种毛病,只是体重依然很轻罢了,但骨骼却真真地变得强壮了起来。这里的老百姓包括其余氏族在内无不感恩天衾氏和这种药剂,他们一统以天衾氏为尊,天衾氏则立祭坛,祭神像,将这一百种草药供养其中,延绵不绝,以确保药剂传世不衰,这才算是彻底站稳了脚跟。”
“哦!原来如此。难怪之前您说没几个能打的......那其他家族呢?”
李鹿梦正准备答,侧厅的屋门被扣响了。
“你试试能不能从茳治嘴里问出来?”李鹿梦轻轻地冲门外歪歪头,“催饭的来了。”
打开门,茳治果然毕恭毕敬地站在门外。

“李先生,家主设宴完毕,让我请二位过去呢。”
第五人格黄衣之主海神之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