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果 第六章 小房子

弹指一挥间，大学的第一个学期已临近尾声。
林雪最近总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回到木老镇，沿着铁轨，走到一个小房子前。
房子左右都是土包，没有邻居，孤零零地立在那儿。房子后面，有一排茂盛的核桃树，挡住夏日刺眼的日头，下面是几片稻田，稻田尽头有一条马路，再过去就是高山了。房子前面有一个小院坝，院坝前面是铁轨，过了铁轨，有一个小市场，往前走十多步是火力发电厂，再过去有一个木板厂。
房子有左右两间，空荡荡的，没有电，没有水，没有厕所，只有刷的雪白的墙壁。
“雪儿，你觉得这房子怎么样？”甑力男问道。

“很安静。”
“那我们就住在这儿？”
“好。”
一年一百块钱的房租，相当于是白送给人住的。甑力男在木板厂工作，便租下了这个小房子。
房子离街上有20多分钟的路程，不算太远。林来才在街上给私人老板织木，林雪在街上读初三，林雪的弟弟林枫也在街上读幼儿园。
每个周一到周五的早上，林来才带着林枫，林雪背着书包，两辆自行车，一同出发，晚上也一起回来。
这是他们在镇上租的第四个房子，也是最后一个。
林雪在柳溪乡上读完小学后，来到木老镇读初中。那时，乡上到镇上还不通车，二十多公里的路，一群小孩子，天还没亮就出发，走到学校天已经快黑了，所以他们一个月才回一次家。周末就呆在学校里，无人管束，无人知晓。

第一个冬天，林雪病了，发烧咳嗽了半个月。甑力男来看林雪，在诊所里，她看到林雪手上七八个输液留下的针孔痕迹，便做了一个决定，她不做饲料生意了，她要到镇上租房子，照顾林雪。
甑力男每每想起她做生意那段日子，就觉得开心畅快。
甑力男做饲料生意的时候，出去打工的人很少，年轻人大都还在山上。谁家都要养猪，都要养好几条猪，一头留着过年杀，其余的全卖掉。既然要卖，全用粮食喂，岂不是亏大了吗？甑力男发现了这个商机，她在县城找到一家卖饲料的，和他谈好，在柳溪这个乡，只能把饲料卖给她，不能有第二个接手的人。
甑力男不再种田，每天背着背篓去推销她的饲料，整个乡的村子她全走遍了。走到哪儿到了饭点，就在哪家吃，走到哪家天黑，就在哪家歇。她在每个村找了户人家设置代销点，还在乡上租了个小门面卖她的饲料。

林雪遇见不认识的人，她不说她是林成宏的孙女，不说她是林来才的女儿，她只要说她妈妈是卖饲料的，人家就明白了，她是甑力男的女儿。
空荡荡的小房子，一天天地充实起来。
左边的屋子，窗户被林来才用木板钉死。铺着两张床，一张是甑力男才从山上下来时买的折叠床，横放着，刚好和屋子一样宽，甑力男和林雪就睡在这张床上。另一张床竖放着，是甑力男从市场里捡回来的。她把床从头到尾擦了一遍，又在太阳下暴晒了一天，那古旧的木床便能看得出淡红色的油漆痕迹了。两张床之间隔着一道蓝色帘子，上面印着熊猫吃竹的图案。
屋里还有一个长长的三层高的衣柜，是用圆木棍钉成的，铺上厚厚的纸板，就可以放衣服了。圆木棍是甑力男从木板厂偷偷拿回来的，衣柜最下一层放着鞋子，中间放着衣服，上面放着棉絮。

衣柜旁边是一扇小门，通向右边屋子。
右边的屋子，最里边放着一个破旧的北京炉子。不用炉子的时候，就在上面放一张大木板，木板上放着一个小型的带屏幕的影碟机。写完作业后，林枫便要一遍一遍地放着那张迪迦奥特曼的光碟。
一张长长的绿色木桌上，放着锅碗瓢盆，还有电炒锅和电饭煲。桌子下面放着两个玻璃坛，一个装着泡菜，一个装着豆瓣酱。
挨着门口的地方放着一张方桌，这张方桌和衣柜一样是林来才做成的，木材也一样是甑力男从木板厂偷偷拿回来的。甑力男还从别人那里要了点漆，把桌子涂成红色。四张凳子虽然和桌子是亲兄弟，却没被涂上油漆，不过木头本来的颜色使得凳子看上去崭新漂亮。

方桌上方挂着吊扇，是甑力男从山上拿下来的，旁边的那个放洗脸盆的木架子，也是她从山上拿下来的。
门前的小院坝被甑力男打扫的干干净净，左右的小土包也被她开垦出来，种上了蔬菜，绿油油地一片。
屋子后面还搭了个小柴棚，里面放着捡到的木柴，用来冬天烧炉子。铁轨上的火车多是拉煤拉炭的，一路上总要掉些。林雪一家人沿着铁轨散步的时候，便能捡上好几坨炭，不过不放在柴棚里，放在床下面。到了冬天，已经存上好几口袋了。
林来才在核桃树下挖了一个坑，上面垫上一块石板，在中间凿了个洞。坑的四周钉了四根木棍，他把捡来的石棉瓦放在木棍上，又在三面钉上蛇皮口袋，开门的地方挂着破旧的床单。

这就解决了林雪家的一大难题，厕所。
另一个难题，电，也是林来才解决的。在一个蒙蒙亮的早晨，林来才把借来的梯子，搭在菜地里的电线杆上，爬了上去。下面有个过路的人，朝着他大喊大叫，被甑力男几句话就给骂走了，他们家便有了免费的电。
至于水，甑力男在租房子的时候就和铁轨对面的一户人家说好了，每个月五块钱的水费，由他们去接，多也是五块钱，少也是五块钱。每天，林雪会提着小红桶，林枫拿着两个可乐瓶子，两人一起去打水。
最消耗水的是洗澡洗衣服，因为电厂一天到晚提供免费的热水，林雪家洗澡的时候顺便把衣服也洗好，所以提水对他们来说并不是很累的事情。

林雪很喜欢这个小房子，虽然有些简陋，但很温馨，很干净，很齐全，至少对那时候的林雪来说，是的。
到了周末，林雪和林枫要睡到十点才起，小市场快散场了，这个时候去买菜买肉最便宜。平常的午饭，林雪和林枫在学校吃，林来才在工地吃，甑力男在的木板厂是计件的，钉多少张木板就挣多少钱，所以她总是早出晚归，为了多钉几张木板，午饭多是吃点馒头就算了。
可是周末不一样，林雪做好午饭后，便和林枫到木板厂给甑力男送饭，回来的时候，顺便把水打好。林来才会回来吃饭，吃完饭后，三个人一起打打扑克，看看碟片，直到下午两点林来才去上班。林雪便和林枫搬着板凳到核桃树下乘凉，或是去爬对面的高山。

晚饭一家四口全在的，坐在红色的方桌上，一人一方位置。
吃了晚饭，四个人会一起去洗澡，洗完澡晾好衣服后，甑力男会站在铁轨上，和过路的人摆龙门阵；林雪和林枫常常在铁轨上比赛走路，一人一边，看谁走的又快又稳；林来才则是搬个板凳坐在门前，不是修修这个，就是钉钉那个。
在这个灰蒙蒙的小镇里，有一个地方，是温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