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人小说】枝江轮回录·魂起（一）（B站ID：Eliot·J·黑猫）

那掉漆的文字像是古老的证言，沉重得任神明也无力干涉。
圣嘉十七年。
云国都城城破之时，战叫与硝烟离皇宫还远。小太监们依制在巡着一盏一盏宫灯，脚步匆匆。他们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能打听，也不能议论。
从宫门外狂奔而来的士卒慢慢停下了脚步，裹着血的喘息也一并停下。错身的时候小太监们才看到他背上的箭矢，鲜血一路滴滴答答在御道上。
侍卫们架起他拖走，把他和他死前还在呢喃的噩耗一并带上大殿。
“西门失，贼已入城，将军战死，令余部巷战。”
此前正殿上一片死寂，正如烧得发烟的油锅那样安静，直到一瓢热水泼进去。
“殿下……不！陛下，快下诏吧！”
“我等世代为国尽忠，今日竟要落得如此下场……”
“……早知如此……不信臣等忠言……”
臣子们终于在最后的时刻打破了往日来水泼不进的门户之见，三三五五的圈子打破，颠勺一般匀做一团，各自诉说着苦衷，悔恨，叹息，哀怒。

每个人都在说话，只有一个人沉默。
不会再有人叫她嘉然公主了——那个穿着不合身袍服的少女，木然地坐在龙椅上。她的视线像是穿过重重冷清的宫门，穿过燃烧的街道，染血的河流，投在一个逆着所有人策马前驱的身影上。
“……报……少傅……少傅策动了羽林卫，连大多半的云嵬军随着她一同出宫降敌了！”
这个消息让喧哗声更猛烈了。
从未宣告登基，因而仍然是以公主入东宫而监国的少女忽然微笑起来，跳下宽大的龙椅，拖着厚重的衣服，一级级走下来，迎着群臣躲闪又怨毒的目光，向殿外走去。
“下诏承罪请降，陛下或可有一线生机……待时机成熟，再与臣等共谋复国未迟……”
“……上皇在时我等便忠心耿耿，鞍前马后，陛下为臣等……为云国黎民……降了吧……”
如癔病发作一般念念有词的群臣围绕起来，随着少女的每一步而移动，如同围绕糖块啃食的蚂蚁。
这些话她充耳不闻，双手藏在宽大的袍袖里，像披着蓑笠在雨中艰难前行。

“殿下！殿下！”
几个不合时宜的年轻声音从人群中挤出来，他们不顾大臣们的斥责和咒骂，拜在少女身后，“殿下，请随我等来！可保殿下安全！”
少女回头看了一眼，任凭他们在后面亦拜亦趋。“你们是云嵬军？既不在宫前驻守，又不随军一同守城……没事，我不怪你们。”
几个披甲士卒对视一眼，“我等是北极军，依照小姐指令，早先就隐姓埋名羽林卫中。”
“哦哦。”
少女好像想到什么有趣的旧事，露出恍然的表情。
“殿下，小姐……少傅她早已安排好离宫出城的路线，事不宜迟……”
一句话解释的功夫，一层层围绕在她不远处的群臣率先做出了反应。他们的包围圈不断蠕动，很快有了溃散的趋势。一个又一个的骨鲠之臣拖袍带袖地爬向殿下，她的身后渐渐响起许多“愿随殿下左右”，“使臣先行以为斥候”，“殿下带我走吧”的呼喊声。
先前臣子们言语间仿佛已经把她劝上皇位，是因为降敌的国书非皇帝制令下诏不可。但此刻既然有逃出生天的法门，一个尚未登基，女子之实难符太子之名的便宜殿下，自然是更安全，更容易被忽视的目标。

甲士眼看着这些老臣都要发疯，不断阻拦他们上前的同时，不得不向少女告罪，打算一左一右强胁她前往逃难。
当！金铁交击的声音，震得少女身上宽大的青色蟒袍飞起，直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等到属于太子礼制的蟒袍落地，众人才看到手持修长铁鞭格在身前，身着白色云龙皇袍的少女。沉重的长钝器握在不成比例的素白纤手中，刚刚带着破风的力道打退了上前的甲士。
“再上前，要被这铁棍打一顿。”
国号为云，云国皇帝的龙袍便号称“云龙现”，用黄金却织出鱼白。龙袍上不见真龙，只有光照便流淌在丛云间的雷纹若隐若现。初次加身少女，竟然没有一丝违和感，只有配得上“孤家寡人”四字的威严。
上朝之前，她就把这件从未试穿过的龙袍穿在那件不合身的东宫蟒袍下面，还抓起那条传代的打王铁鞭藏在身旁。她的决意，在这昏暗衰朽的穹殿里放出光芒，照得衮衮诸公尽成鼠辈。
她不是皇帝。
但为了某个约定，她出来守住这一切。

圣嘉十四年。
夏夜，倾城的雷雨刚停。宫墙，街道，河柳，一切都被洗刷，直到洗出比白日里更鲜活的颜色，又在辉白的月光下被笼成同样的洁净。
东宫别院里，束发的少女身形起落，月下倩影如画。但她并非在起舞，而是在练武。
一杆八尺白蜡在空中猎猎舞成浑圆，随着少女踏步，圆圆相扣，环环内收，直到力至尽，势至极，直刺出去。为了看枪势，也为了好看的红缨，一刺之下被收成笔直的一绺，而锉钝的枪头，竟然也在贯穿那个不存在的目标后，泄露出一些寒冷的杀意。
啪啪啪啪啪啪，细小的掌声从廊下传来，一下子打破了院子中肃穆的武术氛围。枪头上的红缨这才缓缓垂下，伴随着武者的叹息。
“然然，你怎么在这里。”
“这……在院子里怕被贝姐姐的枪戳到。”
“我，我好好地练枪，怎会戳到你……不是。”被带跑偏的贝拉按了按额头，“夫子昨日才因为你温书不用功打你手板，还罚了抄经。你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怎么还有空跑出来。”

“饿嘛……”
“哈？”
“一觉睡过了用饭的时辰，师傅们又管得严，说过午不食。倒是夫子觉得这是僧尼的规矩，不合圣贤礼法。嘿嘿，总之现在他们吵起来了，我才得偷偷跑出来找你。”
“唉，再大的规矩，也不能放小孩子饿着。来，我带你去后厨找点吃的。”
“带我去找吃的是很开心啦……”穿着粉裙，以绸缎扎起头发的小公主拉起她的手，“但是你也只比我长一岁哦。”
“嘘。”她做了个可爱的噤声的手势，“今天不一样，然然带你去找吃的。”
一个抛下白蜡杆，披上绛色的斗篷，在宫禁的外围小心翼翼地潜行。宵禁的时辰里穿行宫内是大罪，就算两个少女一个贵为公主，一个武家千金，这也不是轻易能触犯的禁忌。但看小的领着姐姐弯腰躲过夜巡卫队的视线的熟练样子，显然不是头几回做这种事。
回想她们的相遇，就好像过去一切的独一无二，都是命运有意的勾线，当下的不羁与离奇，都是玉出璞石的必然。
两年前的璧山围猎，在浩大的旌旗甲胄，烈马刀枪丛中，她们久别重逢。

正值励精图治年纪的云国皇帝，把满腹壮志压在了心中，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似乎接受了东南时局要求他老老实实做个守成之君的安排。按捺不住弓马的时候，他也会不顾群臣劝阻快马传书，令驻守云国北境的挚友，大将军贝傲武，暂时离开边境，与他会猎璧山，聊解日复一日里国政的苦闷。
在蒙蒙的清晨，两支游骑在草坡的两头相遇。将军甩掉了装着贡礼的车队，带着小股轻骑来到这里，皇帝也同样把两千人的羽林卫甩在后面，只要三十骑披甲羽骑跟在身后。
此刻他们各自驻马，隔着晨雾不怀好意地对望。
“这个武夫，几年不声不响，竟然又在北极军里练出了一支有模有样的北域游骑。”
作为臣子，作为将军，看到皇帝的大纛，既不下马，也不前迎，反而勒马眺望，摆出一副戒备的姿态，已是死不足谢罪的逆臣行径。但皇帝非但不恼怒，反而指着他对身旁的羽林卫统领笑着点评那一支二十来骑的轻骑。
“恭喜陛下。”统领谄笑着。
“哦？何喜之有？”皇帝瞥了一眼他。

统领一拱手，正色道：“卑职观贝将军身后骑兵军容，已经是可战之军。陛下一直有意培养一支能够与北部诸侯的游骑抗衡的骑兵，如今路已奠基。故而卑职斗胆恭喜陛下得一新军。”
“呵呵，又是可战，又是抗衡。你们羽林卫的骑兵也是骑兵，况且还是披甲的重骑。贝将军在北部屯田三年，粮饷军需过半能够自行解决，除去四阵府兵，朝廷每岁头笔银钱就砸给你们羽林卫。北极军的新军可以与他国骑兵有一战之力，你们呢？”
统领没有想到马屁拍在了皇帝的马腿上，一时间慌乱无措，“陛下，卑职等驻守皇城，拱卫宫顷……”
“我的安危就寄托在一群吃干饭拉稀屎的货色身上？”皇帝半眯起眼，遣词颇有市井风气，与他在世人眼中儒雅随和的形象差得很远。
“卑职……有罪。”
“你们上一次骑军操练是什么时候？”
“禀陛下，是数月前……”统领嗫嚅。
“战法可还熟稔？”
“如今国泰民安，我等少有用武之处……”

“哦……好说，今日这草甸便是你的英雄用武之地了。”
统领惊恐地瞪大眼睛，随即意识到皇帝并没有和自己开玩笑。远道而来的北极军将军还没来得及参见陛下，隔着草甸，竟然默契地调整起骑军的阵型。
统领一时大脑莫名混乱……贝将军真要对陛下的仪仗发起冲锋么？莫非要趁机作乱？
皇帝却嫌他磨磨唧唧，点马上前夺过他的马刀，“刀不出鞘，箭不搭弦，驱兽长杆是为骑枪……散开！”
骑兵利在凿阵，锋矢阵型自然是所有骑兵冲锋的首选。可此刻距离那二十来名骑兵一箭之地，任凭精良的骑术也无法在这个距离上拉起速度。因此双方将领不约而同选择了散骑冲锋，那是用于击溃和追击的阵型，也是唯一能让两支骑军在如此狭小的战场上发挥功用的阵型。
统领虽然谄媚，有一点却说对了，云国没有一支可战，可战而胜之的骑军一直是皇帝心中的心病，对骑军的战法与训练，他可以说的上烂熟于心。
羽林卫手持长杆，武夫将军便号令手下骑兵倒持战枪，沉重的战枪当然远胜驱兽长杆的材质，却不见得能抵过皇帝卫队居高下坡的优势。

不过陛下也不是要争强好胜，武夫嘴角扯出笑容。
林间骤然是无数突兀的呐喊声，两支骑兵不成队形地相对策马冲锋。
被夺去武器的统领目瞪口呆地看着皇帝在草甸上挥舞战刀把对方的骑士敲落下马，心想自己羽林卫右统领的位子怕是坐到头了。
撞击，惨叫，一轮对冲下，已经算令行禁止的羽林卫骑兵数个被金鎏的枪尾凿中，落下马来还要在坡上滚十好几圈才能停下。羽骑兵人数，装备，地势都占优，却一个个在策马对冲的时候不敢直视对手，只能吃饱了带甲坠马的苦头。
算不上是什么激烈的场面，皇帝离开战场，盯着慢悠悠跟上来的两骑。
远道而来的将军终于下马来到皇帝眼前，“参见陛下。”
“免了。”
“冲撞陛下仪仗，请陛下息怒。”
“少来。”
“咳……陛下烦心什么呢。”
皇帝没有回答，而是偏马让开，枣红小驹踢踢踏踏地上前，裹在厚厚锦白斗篷里的少女露出拘谨的脸。

将军笑了笑，也一鞭子轻轻抽在身旁骑士的马屁股上，两骑相遇，谁也不知道怎么先开口。
皇帝并不是喜欢扯闲话的性格，他令两对骑兵下马歇息，然后摘弓，用眼神示意将军一骑跟上。
“她们上一次见面，是三年前你率军开拔的时候了。”
将军没有想到是这个话头，“有劳陛下挂心。”
“眼看长大了，才觉得女儿的不便，难道真要效仿武后故事？云国在天南偏安可矣，却不算大国，要走的路还很长。”
“陛下正值年富力强，天南近年又风调雨顺，正可以添皇子定东宫，何必为了当年一句玩笑话介怀。”
“玩笑话？”皇帝回头，盯着将军。
将军笑容不变，“君王可以作它想，为臣的只能当玩笑话。”
“是这个理。”皇帝点了点头，回过头，继续看着眼前的林子。
话题突兀地开始，又突兀地中断，贝傲武是能够抵御外敌，守卫一国平安的天南名将，此刻却也不知道怎么应对皇帝的心思。
“你刚才问我在烦心什么？”皇帝忽然拈箭搭弓，“我只是想笑自己。寻常人家里才气出息的女儿，总要被说一句怎么不是男儿。我年复一年被这些书谏面谏围攻，自然是恨极了这句话。可刚刚看到你的女儿，想到的竟然还是这句话。当年指腹为婚的时候，你儿我女，我儿你女，甚至结拜兄弟都想过，偏偏没想过是两个女孩儿。”

“男儿又如何。”将军说到女儿，眼中露出得意的神色，“她才十岁，但已经能挥舞我的长枪‘青霆’。我又让她和先锋军一起操练，学习战法，步战的‘破岚’用了一年，马上的‘崩雷’倒只学了半年。除了演练的木杆小一号，枪法胜过当年的我。”
“总是要难很多的。”皇帝说，也不知道是说哪个。
“正是如此。一个人做决定，就像站在山坡往下推落石头。农夫推下去，顶多冲毁自己一亩菜苗；将军推下去，会伤了成片的兵马；皇帝推下去，整个国家都要一起震动。”
皇帝沉默许久，突然引弓，放箭。远处传来一声微弱的哀鸣。
“恭喜陛下。”，四下没有随从，武夫便亲自拎马上前把被正中侧腹的野兔拎了过来。
“那史官以后会怎么说我。”
“神器崩塌，诸国并起，君王无道，尤以云国皇帝荒唐为甚……弃王道，乱祖制，偏安天南，绝嗣立爱。”将军拎着兔子，想了想说。
“混账。”皇帝笑骂，“什么史官，忒不留情，说话也忒不讲究，天南大小十国，专盯着我一个人骂？”

“这叫笔刀凶猛。”将军也笑。
北极军的车队缓缓从山谷中驶出。他们从国北而来，七百里路上经过数个城镇，却因为将军不许他们扰民而绕城而行。如今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并且其中的大部分人还可以解甲进入都城修整一个月，每个人脸上都是喜不自胜的表情。
从另一个方向来的是天子的队伍 ，两千步甲，一百轻骑，一百重骑，是一大半的羽林卫。按天子游猎的礼制，他们要先去祭山，然后在河边安营，第二日便要开拔回宫。即便是如此，不必操练不必巡宫也是好事。
这样好几千人聚在林间的草甸上，清晨的浓雾竟然一扫而空，惊起的成片的飞鸟，说是把璧山唤醒了也不为过。他们没有得到将军或者皇帝的命令，只能原地等候，一时间人声，马声，铠甲和兵刃碰撞，竟然让人像身处沙场上那样不安。
在人群层层包围的最里，一身北地风格骑装的少女骑者跳下来，把腰袢的佩剑取下挂在马上，才小跑着靠近。
把自己藏在斗篷里的公主有些瑟缩地后退了一步，但很快站住了，因为她的手被少女拉了起来。

这一下让她仿佛回到了三年前那个早晨，那是两个人初次见面，却也是离别的时候。大军城外等候，皇帝牵着公主，亲自来老宅门口敲门。两个都不是小姑娘了，却在这种场合只能藏在大人身后，偷偷看向对方。
一路到将台点兵祭天结束，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一直隔着很远用眼神交流。直到大军要开拔了，那个还不能骑马的小姑娘被将军拎上高大的马背。
小公主嘉然突然伤心地大哭。九岁不是随便乱哭的年纪了，可她还是控制不住眼泪大滴大滴往下掉。
她没有别的兄弟姐妹，宫廷里也没有同龄人，“朋友”对她来说像是夜空中的星星一般，闪着光一样的美好，却无论站在高楼上把手伸多长也不能够到。她其实很想冲过去，想问她的名字，问她多大了，问问她喜不喜欢织锦的娃娃和小猫，问她为什么眼睛像是里面闪烁着星辰一样好看。
但是她太胆小了，活生生错过了这样的机会。马上她就又要回到那座方方正正，让人喘不过气的皇宫里了。那里面虽然有很多人，除了父皇以外，却没有会真笑的人。

她哭到视线模糊了，突然感到手被牵住了。
“我叫贝拉，你叫什么名字呀。”
骤然听到她的声音，像做梦一样。她想要擦擦眼泪，又不舍得抽出手，想要回答，又因为在父皇背后忍住哭声太久而噎住了。
“我马上就要和父上北上，要知道你的名字，才能给你写信。”
“我叫嘉然。”她努力把泪水眨巴下去，才看清眼前的女孩子，又回头看了一眼含笑站在背后的父皇，“我是我们云国的公主，刚刚敲门的时候父皇就介绍过了。”
“可是我要把你的名字写在信里，你才知道是写给你的。”贝拉有些固执地说，“你要是有兄弟姐妹，也是公主王子的，但我写信给你一个人。”
嘉然想说我没有兄弟姐妹，云国也没有别的公主，可听到她说给自己一个人写信，比解释这些误会更让人开心。
“好啦，我要走了，不能耽误军队。有什么话，我们信里再聊吧。”
说着，她又捏了捏嘉然的手，这才收回来给皇帝行礼，“见过陛下。”

“朕每年砸进无数赋税的驿道，可不是给小女孩写情书用的。”皇帝摆出臭脸，但没有绷住太久，“不过你可以用。”
直到日上三竿的时候，军队的最末尾的辎重队才消失在了城外驿路的尽头。
那以后皇宫里多了一道风景，就是信使到访皇宫的时候，一路欢跳小跑冲到侧门的公主殿下。
也许类似于近乡情怯的心情，三年后要见到这个唯一的好朋友，嘉然竟然嗫嚅地不知道说什么好。直到她一把抓住自己的手，感受三年来她手上多出的嫩茧子，那种伴随着眼眶红热的心情又回来了。
她跳起来扑进贝拉的怀里，把猝不及防的她扑到在还有露水的湿乱草地上。
此刻周围旌旗枪戟如林，但也只不过是无关的背景。
“宫禁里竟然有这样的角落。”
一墙之隔的地方，是皇宫中归奇花异卉于一处的四时园，昼夜都有花匠侍候花草，使那些只开一瞬的奇花也有花期。而高墙这边，却是只有成排库房的院落。库房里堆满了草种，干料，泥瓦，没有一缕灯火，自然也没有人看守，只有巡逻的卫队每一炷香在院外经过一次。

就在这僻静的角落里，嘉然摸出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钥匙，祛腐除虫的香料味扑面而来，却挡不住两个及笄之年的女孩翻东捯西的热情。拉动铁环，地板下赫然是幽深的石阶，直通往宫苑外。
“这种密道……然然，你不该告诉我的。”
到底她年长一岁，对宫禁忌讳敏感许多。反倒是嘉然从背后抱住她，笑眯了眼。“这可不是什么大秘密，早年是父皇专用出宫私访的暗道，只是这些年被老头子们谏得不敢出去玩啦。我知道这个地方以后，还没试过，立马就想到你了。”
贝拉不像作为公主的嘉然长在深宫，她幼年时就住在城西老宅里，要去集市都不用家仆跟着。去年应皇命住进东宫别院，做公主的伴读。自然出宫次数大大减少，却也没有特别怀念市井的生活。她本来从小就是个武坯子，除了枪棒与嘉然，其余概不萦心。
嘉然有一些荒唐的玩心，贝拉不觉得奇怪，可今天她当真拉着自己来到这里，一派雷厉风行，倒让贝拉觉得与自己印象中懂事的小公主有些出入。
憧憬宫外的生活，自比笼中燕雀，生在帝王家的孩子大约都有这种通病。但与他们不同的是，作为嫡出的公主，又是当下云国皇帝的独女，背负的压力远比看上去大。

这一点怪不得谁，或许应该怪罪那个全身心扑在一国军政，宁肯陪那些谏官年复一年地车轮苦战，也不愿意去后宫施恩布雨的当朝皇帝。
如此长成的公主，因独宠而活泼顽皮不奇怪。可那随着长大而藏得越来越深的敏感和早慧，却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这种心中的底色，在帝王家是幸事，抑或不幸，没有人可以评判。
只有贝拉隐约知道，自从云国多了个“太师”，皇帝又接连两年称病不朝后，某种决意就在她身上越来越深地扎根了。
“啊……”
嘉然站在杂花楼口的街头，呆呆地看到眼睛都花了。
这条长约六里的杂花街，宽阔得可以跑马，却被小贩，艺人，热气腾腾的挑子，和百戏师们占据。那些比云国国土更辽阔，产出更富庶的国家，也没有这样热闹有趣的夜市。
久在深宫的嘉然当然也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地方。
贝拉过来笑着牵起了公主的手，后者在她调笑的眼神中不由得赧颜。明明是她要拿着贝拉出来，还说带她找吃的，一副轻车熟路的样子。可现在看她满眼亮晶晶的模样，恐怕连路都不知道往哪儿走了。

好在她刚刚入宫一年，还不至于对这条云国都城的居民都熟悉的街道陌生。她一边放慢脚步，让她好好饱眼福，一边好好呼吸了一下市井的烟火气，那是自从入宫以后也久违的生活的味道。
不过她走得也太慢了，像是每个摊位都要细细研究一番。估摸着时辰，估计还没逛过一半，街道就要闭市了。
但她本来也不急，就没有催促，趁着她走得慢，买了灌奶的髓饼，玫瑰和青瓜的糖丝糯饴。宫里虽然没有什么用到钱的地方，但名义上是詹事府的挂职，还是会每月把俸禄发到贝拉手里。这笔钱积攒下来不是小数，揣在银线青金的荷包里，便是当朝豪门子弟出行也不过如此。相比之下嘉然手头都是些花不出去的金银叶子，带在身上也无益。
但转念一想，好像富家子弟出行都是让仆人丫鬟带着银钱，随手打赏的都是够穷人吃饱一年的金银。跟嘉然走在一起，让她看起来更像是小主身边的丫鬟。
又有什么不好呢。
就在这时她才醒过来，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手，转头一看身后已经没有人影了。

冷汗一下就从额头冒了出来，胸腹里像是烧着了白铁。
夜市上天南海北的人都有，有些人从遥远的地方来，在这里停留一夜，第二天城门一开就离开。云国包容的态度得到了这些商人的拥护，但毕竟是乱世的世道，不免也有大量鱼龙混杂的人流窜进来。
“嘉……”
不过她白担心了一遭，她刚跑起来几步，喊声还没出来，就在一个糖人摊子前看到了嘉然。
“跑到哪里去了，吓坏我了。”
嘉然的眼睛眨巴眨巴，全是迷茫，“我看你在买吃的，也没走多远。”
贝拉张了张嘴，好像有什么欲言又止。
“嗯？”嘉然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皱起眉头，手叉在腰上，“你是不是想说什么，想想再说。”
你这个身高，走到人群里，就像绿豆滚进草丛，真是很难找……总不能把这句话说出口。
她的视线越过嘉然，看到后面的糖人摊子，“想要这个吗？我给你买。”
嘉然扯了扯她的手，“不是啦……你，你闭上眼睛。”

“不会又跑了吧？”
“不会不会，快，听话！”
贝拉只好依言闭上眼睛，但手没有放开，隐约感到嘉然悄不作声地拿来了什么东西，等到一股饴糖的甜香飘到面前，她才忍不住睁开眼。
“这是什么？”
她有些困惑，但很快看出来这是一支糖人，长发女子持枪模样。
”这是……我……”
“姐姐长岁添福！”
突如其来的祝福让贝拉愣住了，还没有想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支着糖人的竹棍就已经被小心翼翼地塞到她手里。
天南和中原都没有给年轻人祝寿的习惯。夫子给她们讲诗·小雅的时候提到这个习俗，哀哀父母，生我劬劳，出生的日子是该对父母尽孝道的日子。民间也说母在不庆生，说的是一样的道理。
但贝拉的家族是几代以前从遥远的北原迁来天南，那里一半汉人，一半胡人，胡人学汉人的语言和文化，汉人也学他们张扬的服饰和不拘的习俗。在残酷寒冷的荒山和草原上，孩子能够存活下来，并且健壮地长大，无疑是值得庆祝的事情。因此他们把这一天叫做长岁日，每一年的长岁日，周围的长辈朋友都要送一份小礼物，直到长大成人，为人父母。当时南来的贝拉的家族后来成为天南云国第一武家，依然保持了给家中孩子庆生的习惯，但并不张扬，免得引来南人诟病。

这件事贝拉很少提到，与父亲分别，独留宫中以后更是淡漠了。可是嘉然却记得，冒着很大的风险来到陌生的夜市，只是为了用一板不足一枚大钱的糖画小人给自己庆祝。
“你……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贝拉努力地找着平静的语气，那种压不住的开心却从红热的眼眶里挤了出来。
“早上呀，早上有要办事的嬢嬢出宫，我就拜托她帮我来找会晚上在夜市摆摊的画糖师傅了！”
“那他怎么知道要做成这个样子呢。”她也小心翼翼地护着糖人，生怕那些精巧的发丝一般的画线在风中折断了。
“是我自己画的，然后让师傅照着做！”嘉然的语气满是骄傲。
摊子背后的小哥笑呵呵地展示着手里的工笔绢画，把它一并递给小寿星，证明她没有吹牛。
后来过了好长一段时间贝拉才想明白，绕了半天，主要是嘉然想送自己的画，却又害羞。
至于糖画，在她眼中只在那些宫外来的嬷嬷嘴里提到过，神乎其神，不免有一些想要圆梦的私心。
再精美的糖画说到底也只是熬煮拉丝的麦糖，此时两个人一人分到一口，到嘴里刚感觉到甜味就没了。完成这份任务的画糖师悄悄地收起了在手里攥烫了的金叶子，天底下恐怕还没有卖出这个价钱的糖人。也许是心里不安，他又大方地给了两个小姑娘一大把糖条，够吃到她们牙都黏住。

风忽然刮起来，把夜云吹去，灯火环伺的街道上，如果有人看，还是能看到天空中几颗倔强的星斗闪烁光芒。
这个时候从背后传来低低的笑声，“既然是长岁日，不来算一卦吗？”
那是一个在糖人摊子对面摆摊的算师，黄竹小桌，摆上算筹，签筒，伏羲盘，便再也放不下东西，那卷翻烂的书只能捏在手里。小桌旁照例支着一杆小幡，但麻绳捆着，并不放下来。
嘉然瞥了一眼贝拉，后者老练地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不用理会这种江湖骗子。
“小人斗胆在旁听了几句，第一问可以白送。”那个声音有些虚弱的年轻人耸了耸肩，“白占的便宜。”
贝拉牵起身边人的手，“走，嘉然，趁着还没闭市我们多逛逛。”
“咳！咳咳！小人虽是师从术数名家，长于星数，德运，观气，识人。不过对民间杂学也多有研学，配八字测姻缘抽签问势趋吉避凶……”
话还没说完，素白而有力的手就伸过来，握住了他面前的签筒。“判定他人命运，是那么轻巧的事情么？故作高明地摆弄算筹，曲解模棱两可的诗句，这样就可以不负任何责任地定死一个人的命运么？”

算师不置可否地和她对视。
贝拉冷冰冰地盯着这个身上麻衣破烂，面有饥色，偏偏还露出一副无所谓笑容的算师。“第一问白送？”
嘉然感觉自己要被提起来了，不知道为什么贝拉突然动怒。
没等算师回答，贝拉手腕用力一抖，无数竹签中的一支笔直地跳跃出来，砸在算师面前。她看了一眼算师，正要伸手去拿，却被他眼疾手快地伸手按住。
“且慢，游必有方，算也如此。小姐要问什么？”
“呵……和一个人的姻缘。”
算师翻开竹签，手指掠过上面的文字：
莫非前定，几合宙期，六道捻缠，终聚成一。
“嚯，恭喜小姐，好签好批文啊。”算师拱拱手，“想分都分不开。”
贝拉有些发愣，“六道都来了，你是和尚还是道士。”
“哈哈哈，也许是误抄了经文，但是作为问姻缘的结果很是应景啊。”算师挠着鸡窝一样的头。
“可我问的是‘和一个人的姻缘’。”
“这讲的也是独一人的姻缘呀。”他愣了愣，“都这么露骨了。”

贝拉没怎么犹豫，举起嘉然的手，“可我想问的是和她的姻缘。”
“……嗯，嗯？！”突如其来地，一团蒸汽从嘉然的脑袋上飘起来，她察觉到算师呆滞而疑惑的目光，赶紧低下头掩饰羞红的脸。
贝拉自然没有察觉到这件事，只是得意于自己摆了这江湖骗子一道。”怎么样，看你怎么圆回来。是不是又要扯东扯西，说我心不诚什么的。”
“不。”算师想了良久，谨慎地把竹签放回签筒。“虽说求签是一次定准的事，但您不妨再试一次。”
“第二次也白送？这么不准的签，抽第二次也没用吧？少一些夸口，回去修行好了，老老实实地算命收钱，也算端正行当……我们走了。”
嘉然虽然有些不情愿，还是乖巧地跟上。
“且慢！”
声音不大，却有着让人不容忽视的坚决。
算师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枯瘦的手按在竹桌上，吱呀作响，让人担心他的身体和小竹桌哪个率先折断。
“我观小姐眼中有星斗之象……好，便以我老师所授起式，算您命星。”

“算命星不只是需要我出生时辰的干支八注与周天星相，五服亲属都要考量在内。挨个给你说要说到日出了。”贝拉几乎要被耗尽最后的耐心。
算师笑得凄凉又痛快，“看来小姐曾经算过一次，正好省下解释的功夫。方才听到小姐生在今日，又观小姐摇签之手骨龄……知道这些足够了。”
他伏低了身体，双手飞速摆放算筹。只看到他耸立的肩头不断颤抖，周围的人群欢声笑语，来来往往，仿佛都与他无关。贝拉本来想要离开，却被看得入迷的嘉然拉住了。
“他在算什么？”
“算满天星斗里我的命星，是星相家的术数之法。”贝拉有些犹豫，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好奇心到底是正确还是错误。
“天上的星星里有你的星星么？”嘉然瞪大了眼睛，她最多只听说过“我的衣裳”，“我的枕子”，“我的金叶子”，怎么还有人有星星的，这也太厉害了。
皇家的命星是忌讳的秘密，嘉然当然也不了解这些东西。
贝拉想了想，“你看天上漫天星斗闪烁，圣人说天人感应，这些方士就想以天相来算人命。在他们的学说里，我们一生的轨迹就像是在天上画一条线。会经过，甚至直接穿过一些星星。这些星星串起来，就是我们的星命。有的星辰对我们影响大，有的影响小，命星就是自始至终影响最大的那颗。”

“不过也只是旁门左道的说法，做不得准的。连他们自己都给自己台阶下，说信则有不信则无。”贝拉说完，又摇了摇头。
算师低低地笑着，不知道是因为她说的话，还是手头的结果。在某一刻他忽然抬头，此刻周围的街市，灯火，人群仿佛都消失了，他是站在无光的旷野里，而漫天星斗都映入他的眼帘。
“命应武曲。”
他平静地说出结果，然后笑了笑，“既出武家，当比男儿。在这乱世，对男子来说自然是恢宏门庭的命运，可对女孩子来说未免有些苛苦了。”
贝拉身体颤抖了一下，一面之缘，这个人竟然得出了与当年完全一致的结论。
“那句话……”贝拉想问他，这句话是从哪里听来的，但她说不下去。
那一幕隔着数十年又钻回她的脑海里：只有一盏灯火的偌大祠堂，直让人觉得发寒的冷檀香。幼小的女娃被父亲牵着手站在门口，柴薪一样堆成小山的算筹。气息已近垂死，却依然散发着莫大威严的爷爷坐在蒲团上，慢慢地说出那个让老人反复验算了三年的结论。

“武曲之命的孩子注定光耀一个将军的家族，这是莫大的机遇，对我的孙女却是殊为残酷的命运。我该怎么办呢。”
老人眼中一抹痛苦的神色转瞬即逝，然后下定了结论：
”既出武家，当比男儿。“
后来十余年间，她刺出的每一枪，挥出的每一刀，都带着这八个字千钧般的沉重。
那后来爷爷就卧病在床，没过多久就在枯槁中离世。就算是家族中也没有第三个人听说过这件事，甚至不知道一生武夫的族长还通晓星斗术数的学问。眼前这个操着中原口音的算师更不可能听旁人说过。
“看小姐的样子，我是算对了。”算师释然地坐回小马扎上，好像他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此刻。
“你这么灵，怎么还一副饿肚子的模样。”看着痴痴发愣的贝拉，嘉然忽然有些气鼓鼓的。“算对了我们也不会给你一分钱。”
“钱？不要钱，哈哈哈哈，不要钱，不要钱。”算师开心得有些过头，摇摇晃晃地摆弄着算筹，像是火中取栗的猴子。“再加上另一个人……这样就能配得上老师留下的五联残式了……哈哈，逆算天命……嘿嘿……”

没有想到他竟然饿到头昏眼花嘬腮了还不要钱，小姑娘心里不由得有些敬佩，又听到他胡言乱语，“你在说什么啊？什么另一个人？夫子说圣贤能与天地感应，原来是真的吗？”
算师僵住了，缓缓抬起头，用温柔的眼神看着她。“小姑娘，同样的一件事，也许夫子说的就是对的，我说的就是错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你会听到人说，星相是小道末学。不管它看到了什么，证明了什么，是对是错，都是不要紧的。”
“其实，他们说得对。”不等眼前的小姑娘消化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他接着说。
“阴阳不过是末学，五德终始不过是附会，星相是自诩天命……不把万千人困在一块儿便不会说话的，不身居高位，万人之上便不入它法眼的……是显学。”
“在他们的显学里，凡人不显，小人不显，败亡者不显。”他低下头，重新看着逐渐成形的算筹阵，“当然，女子也不显。”
“不在他们供的牌位上，莫非就不是值得的一生？不以显为显，不以圣为圣，不与他们为伍，不匍匐供奉，便不能写自己的史书么？”

他看得越来越专注，声音一字一顿。
嘉然却不太听得清他在说什么，只觉得这个算师古怪又有趣。又看到不断晃动的签筒，她抑制不住好奇的心，伸手拿起来晃了晃，竟然也从签筒里飞出来一根，落在了算师脚旁。
嘉然伸着脖子想看清那上面写了什么，却被缓过劲来的贝拉拉住了。“走了。”
算师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她们的离去，随着那份被算式揭露的秘密越来越清晰，病态的红润涌上他的脸颊。
他忽然看懂了什么，眼中的喜悦像海潮一样退去，逐渐显露出一些泥泞的疑惑，嶙峋的慌乱，和最底部的茫然。
“你们……等等……这不只是两个人的命数……这是……你们……”
算师抬起头，无数行人从他眼前交织而过，他却无法分享心中的震撼。他看到了老师遗留下残式的全貌，看到了更大的命运。但那其中的两个女孩却消失不见了，不出意外的话他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她们。
只有静静躺在算师脚下的竹签默默地证明着刚刚发生的对话不是错觉。

算师捡起它，默默地看着上面的文字，那掉漆的文字像是古老的证言，沉重得任神明也无力干涉：
莫非前定，几合宙期，六道捻缠，终聚成一。
他忽然开心地笑了。
（未完待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