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卡】【短篇】 科塔尔症候群

作者：苏以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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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作者是老福特太太狩猎不要挂科啊
PS：算是伊悼言的点文
毫无悬念地是刀(无慈悲)
一发完结
以下是科普：
科塔尔症候群，俗称行尸症。
以虚无妄想（nihilistic delusion）和否定妄想（delusion of negation）为核心症状，患者主要是认为自身躯体和内部器官发生了变化，部分或全部已经不存在了。
患者认为自己已经死了，不复于人世或者五脏六腑已经被掏空，即使正和外人说话也不认为自己是活着的。
阳光从狭窄的窗口倾泻下来，在空气中溅起无数细小的尘埃，淌了雷狮满身。
他神色淡淡地倚靠在墙壁上，手中是白纸黑字的诊断书。
金色的晨光悄无声息地接近，攀上他的手腕，化作斑驳的光影。
走廊内很安静，安静得只剩下雷狮一个人的呼吸声。灰尘在身周起舞，不知停歇地跳着无声的华尔兹，把阳光当作舞台灯，他的一呼一吸成为伴奏。
良久，他叹了口气，将那诊断书撕成碎片，随意扬撒在空中。细碎的纸片洋洋洒洒地飘落，在阳光下闪烁着辉光，恍惚间他看见了无数记忆中的碎片，伸出手去触碰却又在指尖湮灭，窸窸窣窣地掉在地上。

雷狮从未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来了解他在卡米尔人生中缺失的三年。
他承认，一言不发地出走是他的任性，但那并不能代表什么。卡米尔的年纪太小，雷狮不可能也不愿意把他带去部队。
那时少年孤勇的他只是想着说了又能怎样呢。雷狮的决定不会改变，而卡米尔会无条件地支持他的所有选择。
看见那人倔强而隐忍的表情，徒增留恋罢了。
显然昔时那个随心所欲的傻瓜并不曾真正理解告别的含义。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只是理所当然地觉得有人会等他，就像生命前十几年中任何一次那样。
然而三年后的现在，他拿到的是一张苍白的纸。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他的少年如何确凿地患上了他自此之前听都没听说过的疾病，就在他不告而别的两个月后。
而卡米尔还是一如既往地给人省心，就那样安安静静，一声不吭地在这纯白色的，四四方方的小房间里待了三年。
真正地做到了杳无音讯。
这算是报复吗？雷狮哭笑不得。
他转动门把手，听见生了锈的锁芯艰难运作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走廊十分刺耳，仿佛即将逝去的生命，苟延残喘。

雷狮推开门，看见了那个微垂着脑袋靠坐在病床上的少年。
他看上去和三年前几乎没什么变化。阳光从敞开的门口争先恐后地挤进房间，把四下映得亮堂堂。而卡米尔像是毫无所觉，只是无比沉静地坐在那儿，沉静得有些漠然。单薄的身影浸泡在明朗的日光中，显得分外虚幻。
雷狮这才真切地意识到他们已经分别了太久，以至于那人的音容笑貌在他的脑海中都逐渐变得不再清晰，像是搁置太久的照片泛出黄色。
原来时间可以轻而易举地改变很多东西，曾经只要一个眼神就能读懂对方所有想法的两人再相遇时也会显得那么陌生。
“卡米尔。”雷狮走到那人面前，轻声叫着他的名字试图引起注意。
“……大哥？”
少年的眼中在与雷狮对视时泛起了波光，他有些惊讶地回应，嗓音因为过久的沉默而变得生涩沙哑，如同唱针被磨损了的老旧留声机。
“是我。”有太多的话想说给对方听，真的到了面前反而说不出口。雷狮顿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卡米尔的头。
“我来带你回家。”
于是卡米尔毫不犹豫地跟着雷狮走了，就像以前那样。
他们沉默着一前一后走下楼梯，鞋子踩在陈旧的木板上，吱呀作响。

像是年幼时天真而无畏的探险。
只是这一次不会有宝藏，但雷狮成功带着卡米尔逃离了那座小小的病院。
雷狮在一扇缠满了绿藤的栅栏门前停下了脚步，上面沉重的锁早已不翼而飞。他用力扯断那些植物，推开了门。
“从这里偷偷溜出去，不会被发现。”他转身看向卡米尔，笑着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而那人眼中空洞无物，只是微微蹙眉看向自己的双手，声音很轻很轻，仿佛来自遥远的世界彼端。
“我已经死了，大哥。”
雷狮看着卡米尔沉默了一会儿。那人微微歪着头，一双蓝色的眸子直勾勾地望过来，明明是肯定的语式却好像在询问些什么。
“你只是生病了，卡米尔。”雷狮叹了口气，笑得很轻松，伸出一条胳膊搭上那人的肩膀，搂着他往外走，“没关系。我们回家吧。”
卡米尔似乎感到了疑惑，皱着眉头若有所思。但他对雷狮有着绝对的顺从，于是不假思索地应了句：“好。”
看吧，这就是他的少年。
聪慧的，坚韧的，乖巧的，很久以前被雷狮从黑暗里拉出来，应该永远站在阳光下的少年。
绝对不该和什么罕见的精神障碍扯上瓜葛。

全都是雷狮的错。
于是他们回到了那个家。
那个被搁置了很久的，属于雷狮和卡米尔两个人的家。
说实话，雷狮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拯救一个患上了行尸症的人。
但他想，首先得要生活。
只要开始生活，一切就都会渐渐好起来。
卡米尔比往常还要安静得多。他坐在沙发上，沉默地看着雷狮忙前忙后，安静得仿佛根本不曾存在。
“……我不明白。”良久，卡米尔认真地看向身旁懒散地陷进沙发的雷狮，轻声开口，“我想我已经死了。”
雷狮无奈地瞥了那人一眼，伸手毫不客气地给了他一个脑瓜崩。
于是时间开始流动，雷狮一边尽力弥补着三年来的缺失，一边在相处中试图找到解决问题的突破点。
同时也一点点见识到了那疾病的可怕之处。
卡米尔无法认知到自己的存在。在他的世界里，他早已经死去了。
所以他不会进食也不会饮水，失去规避危险的本能，长久地沉默，大脑放空，有时候雷狮要反复喊他好久才能引起他的注意。
外界的任何刺激都对卡米尔不起作用，唯一能让他和这个世界产生联系的，是雷狮。

于是雷狮尽量表现得轻松而坦率。
他拉着卡米尔的手走在街上，视线尽头是层层叠叠的暮光和映红了半边苍穹的夕阳。
“卡米尔。”雷狮微笑着偏头看向面无表情的那人，“我是不是没有对你说过，我爱你？”
少年难得给出了明显的反应。他瞪大双眼，直愣愣地看向雷狮。
接着那双湛蓝的眼眸开始渗出晶莹的液体，像是融化了一层包裹在外的薄冰，于是内里的情绪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缄默地化作源源不断的眼泪滑过稚气未脱的面颊。
雷狮笑着叹了口气，将卡米尔拥进怀里。
“别哭啊。”
少年并不懂得如何回应，只是笨拙地伸出手去擦拭那些怎么也止不住的泪水。
卡米尔错误的认知始终没能被改变，但他愈发依赖着雷狮，比任何时候更甚。
他开始学会主动迎合雷狮去做一些简单的事，但是一旦雷狮消失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他就会变成一只被切断了提线的木偶，失去生机，仿佛脱离了世界一般呆坐在原地，直到雷狮费尽力气将他的思绪再次唤醒。
雷狮知道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出问题。
就像之后的某一天，他们在马路上遭遇了一辆横冲直撞的汽车。

卡米尔早已失去了规避危险的本能。他不会停下脚步，甚至平静地看着那辆冲过来的车。
身体先大脑一步做出了反应，雷狮回过头伸手推了那人一把，将他扑倒在地。
耳边传来了尖锐的刹车声，轮胎摩擦在地面近在咫尺的热气，还有车主被淹没在一阵耳鸣之中的咒骂。
那人把车绕过雷狮开走了。
雷狮无所谓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沾到的尘土，然后朝着卡米尔伸出手。
“没事吧，卡米尔？”
卡米尔将手放进雷狮掌心，然后认真地看向对方，缓缓吐出字句。那声音很轻，飘忽不定，像是一场沉没在黑夜中的幻梦。
“我死于一场车祸。”
于是雷狮心脏上那根引线终于燃烧到了尽头。
他用力握紧了卡米尔的手冲着他吼道：“够了！！你闭嘴卡米尔！你他妈是活着的！活着的知不知道？！”
卡米尔看向自己被那人攥得生疼的手，没有挣扎也没有反驳，乖顺地回答：“我知道了。抱歉，大哥。”
雷狮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然后将卡米尔从地上拉起来。
“不……该道歉的是我。”他歉意地扬了扬嘴角，嗓音微微发哑，“对不起，卡米尔。”

于是自此以后，他们继续予取予求地相处。
像是两个疯子，也像是一对恋人。
他们崩坏地在对方心里留下伤痕，然后又仿佛为了修补一切般地拥吻。
后来有一天，雷狮在街上碰见了帕洛斯。
“雷狮……老大？”那人手里提着一个装得满满当当的购物袋，神色有些惊讶，“您已经回来了啊。”
“嗯。”雷狮把玩着卡米尔小巧白皙的手，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帕洛斯眨了眨眼，有些犹豫地问道：“您……已经知道了吗？卡米尔他……”
“他生病了。”雷狮淡淡地开口，眉眼间有些不耐，“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就先走了。”
那人沉默了几秒，然后笑着点了点头。
“好的。再见，雷狮老大。”
只是一个小插曲，雷狮没有过多在意。
他忙着生活。
雷狮和卡米尔正一点点磨合，以一个双方都不会排斥的角度，逐渐重新融进对方的生命。
就像雷狮所想的那样。
只要开始生活，一切都会好起来。
一切都在好起来。
他们的生活平淡而惬意。直到某天，一位不速之客拜访了雷狮和卡米尔的住处。

“……雷蛰？”雷狮满脸嫌弃地看着门口那人，“你来这儿干什么？”
“你个小王八蛋都退伍回来了，我还不能来看看你吗？”雷蛰意味不明地打量了雷狮一会儿，然后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往沙发椅上一坐，“雷狮，你家里有橘子汽水吗？”
“没有。”雷狮沉着脸走过来坐在那人对面，“有也不会拿出来给你喝。”
“……真没礼貌。”雷蛰扶了扶眼镜，额角隐隐有青筋冒出，“亏父亲还担心你这小子……哼，算了，看来你这小王八蛋精神的很！既然如此，我就回去了。”
说着他起身就要往外走。
“哟，真是感天动地。那我是不是也得礼尚往来一下啊？”雷狮嗤笑了一声，看向对面一直沉默着的少年，“卡米尔，去冰箱里给我的好兄长拿罐啤酒，好好招待他一下。”
雷蛰的脚步猛然顿住。
“你刚刚在和谁说话？卡米尔？！”他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向雷狮，犹豫了一下，像在措辞，“卡米尔他…他已经死了快三年了，雷狮。你……”
接下来那人的话雷狮听不见了。
他感觉大脑里传来一阵阵恼人的轰鸣声，扰得他有些眩晕。
“闭嘴。”他不耐烦地朝着那人挥了挥手，“你还是快点滚蛋吧。”

雷蛰欲言又止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地离开了。
于是世界重新归于寂静。
雷狮起身，从冰箱里给自己拿了一罐啤酒。
卡米尔坐在沙发上，微微蹙眉看向雷狮。声音又轻又远，像是脆弱易碎的泡沫。
“大哥。我已经死了。”
雷狮仰起头，猛灌了两口啤酒，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流下，微辣的气息涌进鼻腔，泛起些许带着酸涩的苦味。
他看向沙发上的那人，无奈地笑了一下。
“不是说好不说这种胡话了吗？卡米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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