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风】第三回 天祚帝南游朔州 契丹公主赴大漠

八月的朔州城内,因为正值中元节的缘故,城内人群熙熙攘攘的四周都是焚香的商贩和店家。成群的念经的僧人与道士念着经文穿行于纷繁的街市,仿佛此处于西南境外不远燃烧蔓延的战火毫无干系。世代免于战火的朔州位于幽云十六周的最西端,城内定居着不少契丹贵族,市井里党项与蒙古部落的商人也屡见不鲜,甚至有一些西域而来的白色面孔穿行于汉人的集市之间,在大辽的疆域内即使是以南京之称的析津府这也是难得一见的稀奇景象。辽帝耶律延禧延喜坐在大轿上望着窗外的光景也被此景深深吸引的出了神。
“陛下,林衙寺到了。”轿子停了下来,小太监尖锐的嗓音打断了延禧的思绪。
他接过来搀扶的手便向轿下走去,身后的一排大轿也停在了寺庙红色的院墙外,里面的契丹贵族与南面官员也纷纷下轿迅速列于辽帝的两侧。而寺院门口,朔州刺史石谅也与随从在寺院门口恭迎多时了。

“多礼了,石爱卿。”耶律延喜饶有兴致的透过墙看到寺院内宏安而曲折延升的藏经楼屋脊,“车马准备的如何了?”
“车马人员已经安排妥当,随行人员也由北枢密院拟定名单送至下官处,如今只需陛下批准,林衙寺典礼之后就能出发。”说着侍从就把枢密院送来的名单呈了上来“请皇上先行过目。”
“说实在的,朕这么多年对枢密院拟的名单实乃没有什么信心。”耶律延喜苦笑着接过名单,“所以说名单上的人员已经在寺里等着出发了?”
“是,所有人员昨日就借宿于寺中等皇上来了,现在都在大殿迎接陛下。”
“那正好。”耶律延喜直接挥手丢掉了名单,“石爱卿,随朕去会会他们。”
出乎耶律延喜所料,他本来的预期是在寺内又碰到一群放荡不羁的契丹纨绔子弟,然而走进大殿,看到的为首的三人却是衣冠服饰,尽同汉人模样,尤其是公主身后的两名陪行小童,男童总角英发,女童年纪略大一些,但也未及笄。二人年幼面圣而能正禁而立,俯身以南朝之礼拜迎自己。

耶律延禧看到这两个小童也是感到有些新奇,自己一整个夏天都几乎呆在上京的捺钵里与那些披头散发的契丹贵族待在一起,也是许久没见过汉俗的贵族子弟了,那些习汉俗的耶律家和萧家人才大多都被枢密院送去担任南京与西京留守等南面官要职,平日里也难以见到。想到这里耶律延禧不由得想到了自己年幼的长庶子敖卢翰,在捺钵里戴着金耳环跑进跑出的模样,苦笑了两声。站在两个小童身前的,便是耶律宗室中选出的下嫁夏国的公主,虽说是公主但也是临行前才封的头衔,而且因为是下嫁夏国的公主所以也没有举行按照祖制的册封仪式,毕竟所谓公主实乃西京留守耶律安的堂弟之女,耶律南仙。不过走近一看,公主更是衣冠服饰,皆同汉人,金钗银簪锦袍花袖,腰间甚至还系着百合刺绣的香囊。看到宗室竟然也有如此之女子,延禧也不由得啧啧称奇。
“小女耶律南仙,家父为西京留守耶律安之弟耶律珀,拜见吾皇万岁。”耶律南仙见到皇帝亲临急忙下跪行礼。

“平身吧,朕见你深习汉俗,令尊现在是何职啊?”
“家父现在是应州刺史。”
“令尊是南官?”
“是的,大安五年中的进士。”
“哦?朕记得祖父对科举管束极严,未曾允许契丹人特别是宗族之人赴考啊。”
“因伯父年长,家父自幼随兄游于西京并以宝宫禅寺的净空大师为汉师,通读四书五经与孔孟之道。大师见家父颇有出仕之才便以宝宫禅寺的名义上书道宗皇帝以求准许家父参加科举,先帝因崇佛尊僧随允之。”
“有点意思,要是这方丈健在朕倒确实应该给宝宫禅寺点赏赐”
“陛下,如此说来小女有一问,不知能不能问”
“但说无妨。”
“陛下说先帝对契丹宗族参加科举管束极严,如今陛下却无论身份凡是幽云之人皆可进京赶考,这是何故啊。”
“哦?你竟连这都知道,女子竟然有这般见识,莫不成你本想当个太平公主?”延禧笑着说道。

“皇上见笑了,小女通读唐史先天政变一事,万不敢以一介女流之姿参与政事。”
“其实无妨,你此去乃河西大漠之地非我大辽之土。别说干政,你就是当了武则天,对我辽国也是有利无弊啊,“耶律延禧被耶律南仙彻底逗乐了,摸着自己的耳环继续说道:“不说这个了,说回科举一事,自朕继位以来幽云之地的耶律,萧姓国人越来越多,甚至奚族部众也有不少在朔州城内生活的,这些人不闻北面之事甚至也不通国语不会骑射,若以祖宗旧法任免他们去北面为官,你猜会怎么着。”
“恐怕——不仅政务处理很成问题,也不得人心吧。”耶律南仙有些迟疑的说道。
“正是如此,所以让他们参与科举在幽云任官,才是最合理的解决办法。”
“陛下英明神慧,小女深感佩服。”
“南仙,你身后这两侍从,又是何人啊。”延禧看着默默站在公主身后的两人也有了些兴趣。

“两人皆散于云州的契丹族人,男名大石,乃太祖八世孙,今年十岁。女名玉铎,萧氏,年十一。”南仙有条不紊的向延禧解释到。
“哦?都是汉名?耶律大石,朕问你,契丹语可讲的来否?”
那个虚岁10岁的小童那一瞬间脸上闪过了一丝紧张,不过他随即大口吸了一口气,答曰;“回陛下,我学术不精,自幼家境贫寒只从家父那儿学了些汉语汉字,所以只能简单的说些自学的国语,但至于契丹大小字则都还无法辨认。”
“哈哈哈,好你个学术不精,实话告诉你小子,今年朕殿试的耶律和萧氏族人,基本不是不通汉语就是完全不会国语,朕拿国语考考你,朕说上一句,你说下一句,如何?”
“悉听君命。”
“以指喻指指成虚”延禧用契丹语念了一句十年前在辽地声明显赫的寺公大师所写的醉义歌,然后有点幸灾乐祸的看着大石紧张的样子想着他肯定答不上来。

“嗯——马喻-马兮马非马?”大石磕磕巴巴的用着带着浓重汉地口音的契丹语吃力的念出了下一句。
“妙哉,你还说自己不通契丹大小字,那是怎么能吟醉义歌的?“耶律延禧没想到黄口小儿竟然真的能使用双语,欣喜之余着实吃了一惊。
“因翁翁能说国语,平日哼唱过这首诗,我也不太明白意思不过诗的内容倒是大体记住了。“大石倒是挺老实,把自己碰巧能对上诗的原委说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甚好,甚好,南方有你这样的族人朕深感欣慰,若日后你有机会归国,朕很期待能在殿试上看到你。来人,给公主和两个随从封赏,朕有些饿了,快把仪式举行完了大家好回捺钵,晚上还要和夏使大宴呢。”耶律延禧也是难得的好心情,快步走出了大殿。
耶律延禧的轿子很快出了城,在城门口,太监冉二早已准备好了六马金根车在城门口等着了。
“石爱卿,冉二,一起上车吧,朕还有些事想问问你俩的看法。”

“谢皇上。”二人谢恩后也在下人搀扶下上了车。
颠簸的二轮马车驰骋于城外的荒野上,延禧一边望着窗外的荒野一面问二人道
“这次将公主下嫁他国,乃我大辽前无古人之先例。以至于祖宗定下的公主下嫁仪也无法按礼法进行,敌烈麻都萧直的奏折说夏国的使节团是由夏王之弟李察哥所率。朕担心下嫁之仪皇婿未亲自到场未免有失辽国之尊,有违祖宗之法。你们看法如何?”
“陛下所言甚是,夏国蛮夷不懂礼数,依卑职看应按照礼法以亲疏为由差降婚仪之规格,以亲王礼封公主者之婚仪待之。” 冉二立刻附和延禧道。
“下官认为太府监大人所言略有不妥。”石谅一向与宦官不合,但身为二朝老臣还在先帝南巡之时颇受赏识,冉二也不好和他争辩,只能在一旁哑然无声,“臣认为夏王未亲自前来并非不懂礼数,而是夏王要是面圣,万一有礼数之争则会更加麻烦。当今夏国新君初立根基未稳也不便出国远行,派其弟前来也是很有其诚意了。“

“善哉,那就依石爱卿的所意,一切规制不变,公主仪仗明日启程,回宫之后阿莽你去传令让下人安排。“
“是,陛下“对于延禧的指示,冉二从不敢怠慢。
天色渐晚,马车缓缓停在了浑河北岸,捺钵大帐上的金顶若隐若现的倒映在浑河的湍流上,延禧看着远处点燃的篝火和在帐前攒动的人群,看来宴会也快要开始了。
夜晚,捺钵内,延禧坐在大帐最东侧,而李察哥所率之夏国使节与大辽百官各坐于大帐南北。北枢密使萧镧和南枢密使耶律崇怋并肩坐在李察哥的对面,未等夏使行礼便已经觥筹交错的喝了起来。
李察哥看到辽朝群臣无视党项使节大吃大喝的样子明显是非常不满,但碍于坐在中间的耶律延禧也不好发作,只得也拿起杯子喝起了闷酒。自然,这一切也都被耶律延禧看在了眼里。
“夏使不辞千里而来,今日这酒味道如何啊?”耶律延禧笑着对李察哥说道。

李察哥见皇帝主动给自己台阶下,也识趣的放下酒杯向延禧拜礼。一旁的南北枢密使见状也就都停了下来,全场一下子安静了。
“昔日齐武成帝所爱之汾酒,果然名不虚传。多谢大辽皇帝今日招待了。”李察哥清了清嗓子,“方才宴会有些热闹,不便向陛下行礼,外臣夏国甘州公中书侍郎肃州刺史李察哥拜见契丹可汗,辽国皇帝。”
“李公子免礼了,宴会热闹才是我契丹的传统啊,李公子也得入乡随俗才行。两位枢密使这不都来敬夏使一杯?”耶律延禧微笑着说道。
两位枢密使有些不情愿的站了起来,萧镧举起酒杯说道
“敬,甘州公一杯。”说罢二人举杯张口一饮而尽,不等李察哥说话便用袖子擦了擦嘴一屁股坐下了。
“敬两位枢密使大人”李察哥虽也看出二人之轻蔑,但还是以礼数回敬了两人。
见到帐内气氛略显尴尬,耶律延禧也觉得再让群臣对坐喝酒不甚妥当。他挥手撤去身前的碗碟,对帐外喊道

“传乐师进账。”
不一会儿,手持汉胡各种乐器的琴师与十名年轻健壮的契丹小伙便在帐内准备妥当了。
“诸位有什么想听的曲子?朕的乐师能奏当今南北两朝从南到北的曲子,今日错过往后可就不一定有机会再听见了。”耶律延禧自豪的吹嘘着自己由四京选拔出来的举世无双的乐师团。
“父皇,臣想点一首敕勒歌,以唱给皇叔们和甘州公听。”耶律帝转头一看 原来是喝的面颊泛红的长子敖卢翰,靠在萧镧身边一边端着酒杯一边说道。
“好!好!皇子好歌喉!”没等耶律帝应准众臣纷纷向敖卢翰喝起彩来,帐内气氛一下子闹腾起来了。
“好,准了。”
悠转又刚劲有力的北朝古调下,敖卢翰在大殿中央配合着契丹舞者们奔放的舞姿用契丹语唱起了五百年前鲜卑祖先在漠南六镇纵马驰骋时的歌谣。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在场的契丹众臣都应声而唱,歌声透过大帐连浑河南岸都听的清清楚楚。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地见牛羊。”
敖卢翰虽年少,歌声却洪亮刚毅,听的耶律延禧也非常陶醉。在场的西京留守耶律安甚至因曲思乡,在歌声中竟然泪流满面,在场众人无不唏嘘。耶律延禧也在正座上大拊掌笑,满意的点头。皇子虽不为嫡子,可当今之豪气足以与当年斛律金相比,日后若能成一名猛将也是妙事,耶律延禧在内心里想着。
“既然皇子有如此歌喉,那外臣也来一首伊州曲为诸位助兴如何?”李察哥见气氛正浓,便也毛遂自荐来唱一曲。
“准了。”耶律延禧一边小酌着美酒一面说道。
李察哥接过仆从递来的胡琴,配着乐师们的伴奏,唱起了大唐昔日传唱的名歌
清风明月苦相思,荡子从戎十载馀。
征人去日殷勤嘱,归雁来时数附书。
李察哥所唱,柔中带觞,又配以唐调古腔,众人听了皆惊叹甘州公之旧唐唱功,举杯叫好。

耶律延禧也喝的微醺,他扶着龙椅站起来,举杯对群臣说道
“昔日,我等祖辈受赐李姓掌大唐松漠都督府。而夏国之先祖,也受大唐赐李姓封夏州节度使。吾辈今日承祖辈于大唐之源,定两国联姻之盟,万世通好。来,朕也敬甘州公一杯。”
第二日晨,浑河之畔,银饰以衬的两辆青幰车各由两匹金鞍单峰骆牵着,后面长长的马车队拉着赐给公主和西夏王的各种衣物,礼器。最后一辆车挂着锦旗,由李察哥护送。耶律南仙公主则坐在第一辆青幰车中,男女两童作为随行亲族和侍女坐于第二辆青幰车中。耶律大石趴在青幰车的窗口,无聊的数着天上飞过的大雁。萧玉铎则靠在大石的肩膀上打起了盹。随着骆驼缓慢的步伐与青幰车四角金铃的叮当声,车队启程向西进发。
“若日后你有机会归国,朕很期待能在殿试上看到你。”耶律大石懒洋洋的趴在窗口,脑子里不断回响着皇帝昨日对自己所说的话。

“男儿欲作健,结伴不须多。鹞子经天飞,群雀两向波。”他看着远方树林与戈壁相接的大地,与头顶万里无云湛蓝的天空,用稚嫩的声音开心的唱到。
风笑天×唐三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