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海妖之歌

在月光也无法刺穿的海底，熟睡的塞壬被远方传来的笛声所唤醒。而上一次听到这梦幻般的笛声，对她而言已恍如隔世。
空灵悲伤的音符从无名礁石上被弹起，在水中激起浅浅的涟漪后，又逐渐坠于深海的无光世界，深深打动了塞壬的心。
于是少女不安地摆弄着尾鳍，经历了一番内心纠结以后，还是决定放弃入眠，用长尾巴拍打着水波，游向透光的海面，寻找笛声的来源。
塞壬是一只海妖，从出生起便只是在无边的海洋中徘徊，漫无目的地度过永恒的光阴。在这宁静的波涛里，她一直形单影只，除了捡拾沙中的珍珠，逗弄集群的小鱼以外，再没有其他的事做。

永恒的生命甚是无聊，塞壬想。
然而，此时远方长笛的律动之音，使塞壬漫长的孤独有了些许慰藉。她舞动自己灵活的身体，满怀期待地游向这份难得的消遣。
直到塞壬将上半身跃出海面，她才遇见了那位笛手——一个小男孩蹲坐在礁石上，哭泣着握紧手中的长笛。
面对着人身鱼尾的塞壬，男孩没有惊讶或害怕。或者说，他正经历的悲伤压过了其他任何情绪，能让他愿意对塞壬哭诉。
男孩说，为了维持生计，爸爸妈妈带着他，坐上了驶向异国的船。

男孩说，可怕的巨浪拍打着船只，甲板上的人都在黑暗中哭喊。
男孩说，沉船时父母将他推举上了礁石，而后两人就被浪涛吞噬。
男孩说，他再也无家可归，除了母亲留给他的长笛，他一无所有。
塞壬安静地倾听着男孩的哭诉，除了尾巴轻轻拍击水面的声音，她难以发出任何回应。
对塞壬而言，她一点也不了解人类。只在最近的几百年里，塞壬才会遇到一种叫人类的生物，乘坐巨大的船只经过她的海洋。她才得以看见划动的木浆与鼓动的巨帆，听见水手的战吼与号角的低鸣。

所以，她也不知该怎么帮助面前可怜的小男孩。海妖生来孤独，她也没有办法理解失去家人的痛苦。
塞壬缓缓靠近礁石，撑起身体抚摸着男孩的头。男孩用哭红的眼睛凝望着塞壬，他发抖的身体在塞壬的抚摸中渐渐平静下来。顷刻，男孩再度举起长笛，吹奏起那段哀伤的旋律。
塞壬闭上双眼聆听着，这段旋律深深打动了她。即使种族不同，她也能在笛声中窥见男孩澄澈的心。
塞壬歌唱起来，海妖天生纯净的嗓音与长笛悠扬的乐曲彼此相伴，共同交织，渐渐步入完美的契合，摇曳犹如天籁之音，让水下的游鱼能为之静听，让迁徙的鸟儿也依恋着盘旋。

水波粼粼飘荡而去，阴沉的浪涛与乌云也被两人的歌声与乐曲抚平，直到清晨海面那孤独的礁石上，海妖少女与人类男孩身上逐渐洒满来自天穹的光。
笛声终于因男孩的疲惫而告一段落，但男孩眼中的悲恸已经缓缓平复，他用单纯又友善的目光望着塞壬，表达着自己的感激之情。
男孩说，谢谢人鱼姐姐陪着自己，让他不再陷入绝望与难过。
男孩说，哪怕自己不是饿死就是淹死，现在他也愿意坦然面对。

男孩还说，姐姐的歌声真好听，就像是天上的天使一样。
男孩害羞地补充，其实自己也没有听到过天使唱歌，但如果世界上真的有天使，那姐姐一定是其中之一。
塞壬也感到有些害羞，在以往独自走过的岁月里，塞壬从未被这样触动过，更没有任何事物能让她沉醉着为之高歌。男孩笛声的旋律让她产生了深刻的共鸣，她不想男孩就这么永眠在被遗忘的汪洋中。
经历了一番思考后，塞壬牵起男孩的手，将他细腻的皮肤捂暖，并向他做出了一份坚定的承诺：

“我不会看着你无家可归的！”塞壬拍着尾鳍保证道。
“和姐姐走吧，姐姐帮你找到一个适合你住的地方，找到一个你喜欢的家！”
毕竟，对塞壬而言，家就是住的地方。而对于男孩而言，塞壬的话仿佛救赎般，让他再次哭了起来。哭声那么洪亮，那么惹人心疼，那么让塞壬不知所措。
就这样，塞壬找来了浮木做成了一支小舟，以海草绑紧，又将自己收集的珍珠做装饰。哭啼啼的小男孩在上面划着，塞壬则在附近陪伴着，这对小伙伴开始了一段不知终点的航行。

最初小舟向南方前行，塞壬依稀记得那里有温暖的沙滩和好吃的野果。
对于脆弱的人类而言，暖和的地方一定更适合做家吧？塞壬向男孩讲述着自己曾经在南方海岸上遇到的见闻：三角形的小鱼啦、发光的蝴蝶啦、还有晒太阳的水母。
男孩也会为塞壬讲述人类世界的故事：打家劫舍的海盗呀、追求荣耀的战士呀、或是庞大的远征舰队。塞壬每次都听得聚精会神，并为男孩描述出的那一幕幕场景而着迷。
当男孩饿了，塞壬会为他找到最近的小岛，看着男孩有模有样地钻木生火，采集野果，烧烤起塞壬捉到的小鱼。海妖不需要吃这些东西，但塞壬很喜欢男孩吃饱后心满意足的样子。

塞壬会在浅海中转圈，听岸上男孩把木枝烧的呼呼响。她告诉男孩，从水面看去，岸上窜起一串可爱的小火苗，就像一颗遗落凡间的小星星，一抖一抖想要回到夜空中去。
“就像是你每天划着小船游来游去，着急想要回家的样子。”塞壬调皮地笑着，推着男孩载满野果的小舟。
而男孩也会陪塞壬傻傻地笑着，随后举起自己的长笛，为塞壬吹起她最喜欢的那首曲子，塞壬也不甘示弱，伴随笛声吟唱一首海妖之歌。

月光下的独木船，漂泊在黑色的海洋中，就像在无垠夜空中漂浮前行，船边点缀的珍珠发着轻柔的光，在歌与曲中接连闪烁着，为少女与男孩照亮远航的路。
远航的路走了很久很久，小舟到达了塞壬回忆中的南方。
金黄色的沙滩在眼前蔓延，排排棕榈在暖洋洋的微风中摇摆，海水涨潮处布满贝壳与小螃蟹，偶尔能看到海鸥落向沙地梳理自己的翅膀，让这片宁静的世界充满生机。
塞壬感到很满意，一切都和自己记忆中一样。

可少年却忧心忡忡地低着头，塞壬不解地绕着小舟转着圈圈，询问着少年烦恼的来源。
少年说，这里确实很漂亮，就和姐姐描述的一样漂亮。
少年说，这里的温度非常舒适，小动物那么多，那么的生机勃勃。
少年又说，但这里没有人类的踪迹，对我而言，并不像家的模样。
少年愧疚地请求道，塞壬姐姐，我们可以继续一起寻找吗？
轻轻叹了口气后，塞壬依依不舍地点了点头。在南方驻留的几日，少年伐倒了一些棕榈树，将独木舟改成了一艘更加稳固的小船，还在自己的座位旁为塞壬也留下了一个舒适的位置。

两人再度走向漂泊的旅程，去往一个想象中美好的家园。这次，塞壬借着星星选择了去往东方的路，在她的记忆里，那些人类的船只就是驶往这个方位的。
这次的路途比上一次要更久，久的塞壬偶尔都会感到疲惫，少年会扶着塞壬的手带她坐上船上的小座位，为她讲述自己做过的有趣的梦。
海妖不会做梦。每当少年在梦中有了奇妙的经历，塞壬就会强迫少年一字不差地都讲出来，有时少年做了噩梦，就会把梦悄悄藏起来，为塞壬编织一个更美好的小故事。

直到塞壬也有些困倦，她便倚靠着少年的肩膀，听少年为她吹奏那首悠扬的音乐，只是更轻、更缓，仿佛一首甜蜜的摇篮曲，为塞壬带入安稳的睡眠中。
“有时我会想，我有些离不开你的笛声了。”塞壬对少年说，一想到少年总会找到自己的家，塞壬察觉到了一丝丝难过。
年复一年，漂泊的航程终于慢了下来，东方的薄雾间透出了人类港口的轮廓。
这次的靠岸没有上一次那样让塞壬兴奋起来，她扶住小船的边缘吻了年轻男子的面颊。

有人类地方才是男子需要的家，而塞壬的出现可能会吓到那些居民的。向男子挥手告别，塞壬看着小船渐渐游向人声鼎沸的船坞，自己慢慢潜入到水中。
但只过了一晚，塞壬又听到男子悲凉孤独的笛声在海面上奏响，她惊讶地浮上水面看着男子，而后者正靠在一艘精致漂亮的小帆船上，英俊的外貌遮不住忧伤的神情。
看到塞壬的出现后，男子跳入水中，紧紧抱住塞壬，不忍再放手。
男子说，这是一座丰饶的城市，却不属于他出生的国家。

男子还说，这里的生活方式和家乡完全不同，他感到无法适应。
男子自责地说，他还撞坏了小木船，不过他卖掉了收集而来的珍珠，换来了这艘漂亮的帆船。
男子最后说，他知道自己很任性，但还是希望塞壬能陪他继续这场未完的旅行。
塞壬温柔地点着头，揽过面前浑身湿透的男子，递去了一颗圆润纯净的珍珠。
“那么，这位年轻的船长。”塞壬眨着眼睛，凑在男子耳边说，“愿意为这一晚的久别演奏一曲吗？”

男子登上小帆船的甲板，再次吹响那首无数次响彻大海的乐曲。塞壬则将双臂搭上护栏，唱起了那首引万灵侧耳倾听的挽歌。
小船此时已不再需要明确的方向，塞壬与男子相互依偎着，为沉寂的海洋带去空灵的背景乐。每当闪着柔光的帆船驶过之处，阴冷的寒流总会迎来温暖的朝阳，孤寂的岛屿总会重现生命的曙光。
直到这趟旅行的尽头，小船驶入了世界的极点，冰山与雪顶相互牵连，形成恰好能通过的裂谷。塞壬为这一切感到惊奇，白色的熊与巨大的鲸鱼都是自己前所未见的，她不禁再次吟唱那段优雅的音调，在冰川间激荡起伏的回声让任何生命都足以沉醉。

但曾与之相伴的笛声，却已经很少奏响了。帆船上的座位上，一位虚弱的老人握紧斑驳不堪的长笛，看向水中舞蹈的海妖少女，眼中尽是温柔与幸福。
没有得到想要的笛声合奏，塞壬扶着帆船的阶梯来到老人身边，抚摸着他的脸颊。
“这位船长先生，为什么不愿意吹响你的笛子呢”塞壬欢快地转着圈。
“你的笛声，可是能让整片海洋的气氛都升华呢！”
老人支撑起颤抖的身体，用布满皱纹的手抚摸着塞壬的头，就像几十年前在礁石上的两人一样。

老人说，人类是会生老病死的，这是无法改变的命运。
老人说，自己无法再吹响这支笛子了，但塞壬的歌喉仍然可以为万物唱响。
老人说，他曾经以为自己会孤独死，但与塞壬的旅行让他不再有任何遗憾。
老人说，他希望塞壬能忘记他，再做回那个快乐自由的小天使。
塞壬努力理解着老人的意思，她摇动着自己的长尾巴。
“我不能这么做，我还没有兑现承诺。”塞壬说。

“你还没有找到家园。”
老人牵起塞壬的手，海妖指尖的蹼与老人的手紧扣着。塞壬感觉到老人的虚弱与颤抖，让她也陷入了恐惧与悲伤。
老人最后说，他此时就在家中。
老人最后说，他一直都在家中。
老人嗓音很轻地问，可以再为他唱起那首歌吗？
塞壬依偎在老人身边，再度唱起海妖之歌。
这首歌唱到了夕阳西下，用温情点燃了天穹的云；又唱到了夜幕降临，引极光在冰上翩翩起舞。

而塞壬紧紧牵起的手，也随着星星的归位，一点点进入冰凉。
海妖之歌，也渐渐从纯净与空灵走向道别的凄凉。
尾声
很多很多年过去了。
即使是对于海妖近乎永恒的生命而言，塞壬也已经成长了很多；漫长的时间带来了新的世纪，却也冲走了塞壬无数记忆与回想。
塞壬仍然会去捡拾贝壳与珍珠，坐在小岛上看星星。
感到孤独时，她还会唱起一首动听的歌，这首歌是如此的婉转悠长，震撼心灵。

忘记了这首歌是哪里学来，也忘记了这首歌是唱给谁。但塞壬仍然记得其中的每一个音节，每一段韵律，就仿佛是与生俱来的记忆一般。
直到一个月光浸染的夜晚，在海底熟睡的塞壬被一段幻梦般的旋律唤醒，她那久陷孤独的心才再次颤动起来。
而上一次听到这梦幻般的笛声，对她而言已恍如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