萌萌の店01

好累。我扯了扯领带,关掉办公室最后一盏灯。
走廊里回荡着我的脚步声,推开门脸上一阵冷意。名古屋到了晚风有些萧瑟的时节,我裹了裹身上的棕色羊毛大衣,暖气从领口溢到脸上。回头望去,大楼在夜色里闪着死寂的光,只有零星几个窗口透出微微的暖黄。“该下班了。”我淡淡叹了一口气,走向车站,只看到了公交车闪烁的尾灯。
看了一眼表,这许是最后一班回家的公交,也许不是。电车或许还有,但是赶到车站肯定来不及了。我懒得继续走下去,索性坐在了车站旁的长椅上,点燃了一支香烟,也并不吸,就让他在指尖静静的燃着。
月亮已至下弦,明亮得能照亮夜空的时节已经过去,大熊星座闪着熠熠辉光,指引着我回家的道路。不如走回去吧!反正也知道方向。
“真敢想,等你走到家估计就得再走出来。”我失笑。
烟蒂烫了手,赶忙甩手把它扔掉,再捡起来在垃圾桶上压灭。再看一眼手表,确定已经不会再有班车了。出租太贵,旅店太贵,附近也不像有网吧的样子,索性今晚就如此睡了罢。
和衣而卧。公园里没什么风,静静地躺在长椅上似乎还真的可以泛上丝丝睡意,我合了眼。大部分蚊虫走近生命的终结,略略余下几只不知名小虫的鸣叫。如此季节,在外面睡还真有些惬意,想起来也不会比那个空无一人的房子更加冰冷。

哦,它叫家来着。
触及到这个字眼,思绪便冗杂起来。身上的衣服,没交的煤气费,该买纸杯了,早上没吃完的纳豆,阳台需要收拾,母亲叫我回老家看看她,落在公司忘记取回的水杯……
还有,肚子里的突如其来的饥饿。
眼泪刷的从眼角留下。难言的委屈从肚子里的饥饿混杂着体外的冷气冲击着泪腺让我无法抵抗哭的欲望。
为什么要如此委屈自己,为什么?
我从躺椅上坐起来,用手背抹掉了泪。
去吧,去找一个地方,好好吃一顿暖和的饭,好好睡一个香甜的觉。
至于为他妈的什么,明天再想。
晃晃悠悠地走过老街,四周被夜空映出梦乡的青蓝色。旅店和居酒屋都关了门——许是真的太晚了的原因。
老街走尽,再向上走便是神社了。我平时没有参拜神社的习惯,更没有夜间拜访的兴趣。
然而鬼使神差地,我登上了第一层台阶,待我回过神来,已经到了半山腰的鸟居下。回首一望来时的路,静谧悠长。
罢了,走上去吧。
兜里还剩下买速溶咖啡时店员找给我的几个硬币,一抬手都扔了进去。硬币和木箱碰撞,发出沉闷的回响。

我愣愣地看着前方。按照流程,似乎该许愿了,许什么愿呢。
大鸟在鸟居上筑巢,在里面诞生小鸟,然后呵护、抚育他们成为大鸟,小鸟被鸟巢和羽翼包裹着长大,然后去抚育他们的小鸟。
我摇了铃,拍了两下手。
神明大人,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一个温暖的归属。
我睁开双眼。
老街向西折有一家无人贩卖的小店,楼上是破败的旅社,或许可以在那里借住一晚。
从神社下来,我照着印象中的路途走去。边上房子略有破败,许是少有人居住了。用皮鞋踢石子许是对匠人和自己工资的不尊重,但是抱歉啦,我想听一些活动的声音。
我看到前面一座小二楼里亮起了暖黄的灯,一个身影推开门,挂上了一盏灯笼。它在邀请我过去。
我拨开门帘,稍微低了低头,走了进去,入目是几套桌椅,我便挑了个角落坐了下来。
屋内暖气开的很足,驱散了表层的寒冷,实木的芬芳似乎能从屋子的装潢中嗅出来。老板不着急出来,我也不着急点餐。我蛮享受这种暖暖和和的感觉。
门帘一动,老板从外面走了进来,看到我,我们彼此一顿。
老板——啊不,这个少年把一头雪白而不病态的短发用发夹夹起来,睫毛微微颤着,露出了他琥珀色的眼瞳;许是刚刚干完什么消耗体力的活计,脸颊浮起一层淡淡的绯红,阴影顺着下巴的曲线流进衣领下的项链里。偏大的纯白毛衣套在他身上露出了他的大半个锁骨,即使他放下衣袖,也遮不住清瘦的身材。

眼神过于失礼了。我垂下了眸子。
“先生,毛巾。”一截皓腕一露,一只青筋淡淡的手递过来一块温热湿润的毛巾。“谢谢。”我擦了擦脸,看向墙上木制的餐板。“一份牛肉盖饭定食,一角清酒。”
“您稍等。”他掀开蓝色的布帘走了进去,不多时推出一角清酒——放在一个热水碗里,伴着一碟毛豆,又转了回去。
“老板,这里提供住宿么。”我问道。记忆的位置实在模糊,附近的灯火也就此一处,不由得我不抱着侥幸心理如此问道。
“提供的。楼上是住宿,不过还没完全收拾好。”门帘后传来青年的声音。酒在热水里氤氲出酒香,和若有若无的实木香气混合起来。我剥开毛豆——不是五香,是单纯的水煮,加了些许盐。
这是好豆子才敢用的做法。豆香被激发出来,入口是绵糯的豆香而不是调料的香气。我把酒角里的酒倾倒进酒盅里,混着豆子轻啜一口——这是曾经被我嘲笑的父辈的吃法。
“先生很会吃呢。”老板清秀的面容从吧台后探出来。铁板传来滋拉滋啦的声音,热气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声音比牛肉的香味更早地抓住我的心。
他把毛衣的袖子卷到肘上,露出健康的小臂。那骨骼上覆盖着薄薄一层肌肉,不是锻炼的后果,就许是劳动的结晶了。身前一件半旧的蓝色围裙保护了毛衣不被油滴迸溅,也遮住了那半露的锁骨。

眼神愈加失礼了。我摇了摇头,又啜一口酒。
“先生看起来年轻,吃法却很老派呢。”老板的声音再度传来,把我从呆愣地盯着盘中毛豆的状态拉了出来。
“家中长辈这样吃过,我不过有样学样而已。”我笑着答复了老板,又觉得不太方便,索性端起毛豆和酒,坐到了柜台前的椅子上。老板挑眉看了看我,微微一笑,没说什么,安静地煎着肉。
他的嘴角就像每天去公司路上的那只猫,挠了挠我的心,然后转头就跑开了。
啧。想和他说两句话。
屋子里牛肉滋滋的响着。
“我记着这附近有个小旅社来着。”我回到了一开始的话题。
“哦,就是这里。”老板夹起牛肉,在铁板上刷了油,又把牛肉翻过面来。牛肉快乐地冒着油泡。
“欸,我记得这里之前是无人商店来着。”
“之前来过?”老板的声音带了一丝惊喜。“的确。那时是我姐姐经营这里。”
“姐姐……”我想起了那个盖着一张毛毯在躺椅上睡午觉的女人。
“我似乎见过你姐姐。”
“……只是见过?”他语气奇怪起来了,带着疑惑和不可思议。
“嗯,在夏天的时候,那时她在睡午觉。”我努力攀上了话头。

“哦,她是夜猫子,晚上干活,所以白天很困……你在白天见过她还蛮难得的。”他有些开心的笑起来,虽然我总感觉那种笑带着一丝丝促狭。
“那你呢?”“什么?”“你也是夜猫子么?”“你猜?”“这个时间在煎牛肉,老板怕也是个夜猫子吧。”
“不完全是。”他顿了一下,不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听着牛肉的滋啦声。
“什么意思。”我想把话头重新提起来。
“我在白天和晚上都可以工作。”他转过身,去把米饭捞出来蒸二次。“我从小是姐姐带大的,生活节奏也被她带乱了许多。”
似乎这个话题不适合再进行下去了。
“这里怎么变成餐馆了?”我看了看周围,装潢还很新,应该是新改的。
“姐姐找到了新工作,就搬走了。我刚刚毕业也有时间,就想把这个小地方留下来。”他迟疑的说完了这段话。
毕竟,老房子一段时间没人住就破败了。我在心里接上了后半句话。
“工作嘛。”我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姐姐去了北京。据她说现在每天见的都是大人物,每天都能挣到五千五百多人民币——将近十万日元。”
他听起来很开心的样子,但是并不转过来看我了。

“姐姐经常有发视频给我,换了更高档的化妆品,买了更漂亮的衣服,定了更轩敞的屋子,找了更帅气的男友……”
我沉默了,他一个人背对着我,絮絮叨叨。围裙在背后扎出大大的蓝色蝴蝶结,勾勒出他的腰线——纤细而坚强的腰。
他也不说话了。我们彼此沉默着。
屋子里只响着铁板上牛肉的滋滋声。
“姐姐还会回来么。回到这个又小又破的二层楼里。”他转过身来,在铁板上铺了一块鸡肉,平淡地说道,虽是问句,语气却是陈述的。
会的。我的安慰说不出口。
“对吧。你也懂的,我也懂的。北京要比这里好上太多。姐姐她应该去过更好的生活。”他笑起来。
是个皮笑肉不笑的、极其勉强的笑,抛去了那泛红眼角的泪花和略微的鼻音的话。
我想把他的泪吻干。
刀子和铁板的楞碰撞,发出咯咯的声音。牛肉煎好了,老板把它切成细条。之后它们会被整齐地码到一碗蒸饭上。
我后悔这生硬的搭讪。过于沉溺于屋子的温暖,有些不知轻重了。
现在最不应当的,就是抱歉。
“抱歉。”我说道。
“没什么必要。”他摇了摇头。“我从小在这里长大,回忆都刻在这栋房子里,我不能让这里消失掉。”他从罐子里加出一块腌萝卜,切作蝉翼般的薄片。

“这里垮掉的话,我一定会疯的。”他夹出一碟海带丝,把牛肉排到饭上挤上照烧酱,又把萝卜也放进一个小碟,盛出一碗味增汤,用乌木的托盘放在我面前。
“您的牛肉盖饭定食。”他把一个温泉蛋放进我的托盘里。
我拿起筷子,“我开动了。”
聊天聊的太失败了。用吃饭掩饰过去吧。
“请等一下。”我拿起筷子的手就被另一只手挡住了。
“先生,能稍等一会儿么。我的饭也马上好了。”
“我想找个人一起吃,可以么。”
他的眼神充满恳求,没给我留出哪怕是推拒的空间。
我点了点头。
他喜形于色,行云流水地把鸡肉反面,回头捞出一碗饭,盛了一碗味增汤,夹出几块腌制的青椒,把鸡肉切条排在饭上,均匀地淋上照烧酱和黄芥末酱,和一个温泉蛋一同放在柜台上的另一个乌木托盘里。
他解下围裙,绕出柜台,在我身边坐下,从柜台上取下他的餐盘。却大窘,没有拿自己的筷子。刚欲起身去取,我压了压他的肩膀,把手伸到柜台里取出了一双筷子,递给他。
在柜台后,他是服务人的老板;在柜台前,他是等饭吃的弟弟。

“谢谢。”他说。
两声清脆的拍掌声在小店里响起。
“我开动了。”
深夜,有个人愿意等你,和你一起吃上一顿饭,这是一种难得的幸福。
羡忘老祖的小萌机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