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新编·祝福
2023-09-16 来源:百合文库

一年中也只有这个时候最像年底了,虽然天空是灰白色的。但一路上又全都是红灯笼红对联的,偶尔还会传来一两声鞭炮声和孩童们的欢笑声 。我正是在这一夜回到我的故乡鲁镇的 。虽说是故乡,然而已没有了家,所以只得暂寓在四叔的宅子里。 他是我的本家,比我长一辈,现还在旁边一个三本院校教书。他比先前并没有多大变化,单是老了些。一见面是寒暄,寒暄之后又问起我考研的事,听我说考社科院没过时,便要我好好学习二战去考师范大学,之后即大骂三本生,说他们上课不是玩手机就是睡觉。但我知道 ,这并非借题在骂我:虽然我也是三本毕业的,但我的成绩在自己的母校还是过得去的。但是,谈话是总不投机的,其实也没有什么可聊的,他总想让我读师范,要不是当年分数不够他肯定要跟我父母讲读师范。于是不多久,我便一个人剩在书房里了。
第二天复习了一上午后 ,心情有些烦躁。于是午饭之后 ,出去看了几个本家和朋友,他们家中一律都在忙着准备年夜饭。只是那些个要考研的,或是家里有孩子要高考、中考的,他们一律躲在书房里。这几位朋友的书房同样是乱糟糟的,书桌上也一律摆着大量专业书和单词书,以及许许多多他们不愿去扔掉的垃圾。朋友大都也跟我一样准备着二战,所以交谈内容也就离不开之前经验教训了,再加上朋友们总是一边聊天一边时不时地瞄一眼时间,所以我跟每个人的聊天也都不太长的。至于那些个孩子们的书房,我是没有进去的。不过照例,那些孩子基本上连个年夜饭都不能好好吃的,春晚是更不让看的。其余的孩子,过了初七初八,也要全部赶回书房复习功课 。年年如此,家家如此 。天色愈阴暗了,下午竟下起了雪来 , 雪满天飞舞,夹着烟霭和忙碌的气色,就落到鲁镇上了。

我回到四叔的书房时 ,瓦韧上已经雪白,房里也映得较光明,然而这样的天气下人的惰性就很容易被激发出来。我便无聊赖地翻着四叔的书,然而翻来翻去字里行间又总觉得是写满了竞争。于是愈翻就愈焦虑,就愈不想复习考研。无论如何 ,我明天决计要走了 。
况且,一想到昨天遇见祥林嫂的事,也就使我不能安住。那是下午,我到镇的东头访过一个朋友,走出走,就在河边遇见她;而且见她瞪着的眼睛的视线,就知道明明是向我走来的。我这回在鲁镇所见的人中,改变之大,可以说无过于她的了:脸上瘦削不堪,黄中带黑,而且相信了先前悲哀的神色。她一手提着鞭子,一手拿着一打的复习资料,我现在还是很惊讶她一只手是怎么拿的下这么多东西的,从那一堆快要掉落的教材上我看到了九年级三个字 ,噢,原来她小儿子也要中考了。
我就站住,预备着接过她手上的书。
“你回来了 ?”她先这样问
“是的。”
“ 这正好。我正要问你一件事 ——”她那没有精彩的眼睛突然发光了 。
我万料不到她却说出这样的话来,诧异的站着 。
“就是——”她走近两步,放低声音,极秘密似地切切地说,“你说进了少管所之后能不能提前出来?”

我没想到她要问这个问题,答不出来,只得尴尬地站着。忽然见到她的眼盯着我的,背上也就着了芒刺一般 ,比在学校里遇到不及豫防的临时考,教师又偏是站在身旁的时候,惶急得多了。她的大儿子去年因为打架进了少管所,大家都知道的。但在此刻,怎样回答她好呢?我在极短期的踌躇后,只得吞吞吐吐地说:“听说只要表现好是可以提前出来的——一般好像都可以的”
“哎,我真傻,真的,他是那么好的一个孩子,就因为不想写作业跑去跟那些人鬼混。哎 ,早知道这样就不逼他读书了。”她的眼睛逐渐低了下去,好似自言自语般,“不过还好,老二马上要中考了,听老师说他能考个重高,将来也是要考重点大学的!”
我看她好像不是在跟我讲话了,迈开步便走,匆匆地逃回了四叔的家中,心中很觉得不安逸 。又想想她给小儿子买了那么多习题,真怕她的小儿子也被逼得不愿读书,走了他哥哥的老路。但随后也就自笑,父母逼孩子读书,在鲁镇不是很常见得吗,我也不是从这么过来的吗 。
但是我总觉得不安,过了一夜,也仍然时时记忆起来,仿佛怀着什么不祥的豫感:在阴沉的雪天里,在无聊的书房里,这不安愈加强烈了 。不如走罢,明天回城里去。福兴楼的清燉鱼刺我可要再吃一次。哦,对了茴香豆可不能少,最好再来一瓶可乐……无论如何,我明天决计要走了 。

我因为常见些但愿不如所料、以为未必竟如料的事,却每每恰如所料地起来,所以很恐怕这事也一律。果然,特别的情形开始了。傍晚,我竟听到有些人聚在内室里谈话 ,仿佛议论什么事似的,但不一会 ,说话声音也就止了,只有四叔且走且高声地说:
“不早不迟 ,偏偏要在这时候 ——这就可见是一个谬种。还有他母亲,孩子不想学又干嘛逼他呢 ?”
我先是诧异,接着是很不安,似乎这话于我有关系。试望门外,谁也没有。 好容易待到四婶来叫我吃晚饭,我才得了打听消息的机会。
“四婶,刚才叔在和谁生气呢? ” 我问 。
“哎,祥林嫂她儿子跳楼了。 ”
“怎么会呢?”我又赶紧地问。
“她小儿子不是要中考了吗,听说她给他买了一打的试卷让他做。她儿子不肯做,被打了几下后跳楼了。”
“那孩子有事吗?”我的心突然紧缩,几乎跳起来,脸上大约也变色。
“当场就死了,哎……对了 ,这事可千万别跟你四叔提,他现在烦着呢。这过年的,吃饭去吧。”
然而我的惊惶却不过暂时的事,随着就觉得要来的事,已经过去,心地已经渐渐轻松;不过偶然之间,还似乎有些负疚。晚饭摆出来了,大家坐在一起吃着。四叔脸上很是俨然,气氛也十分严肃,我总想找点什么说一些,可惜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终于告诉大家我明天要离开鲁镇,回城去了。四叔也没有留。我就这样闷闷地吃完了一餐饭。

冬季日短,又是雪天,夜色早已笼罩了全市镇。人们都在灯下匆忙,但窗外很寂静,雪花落在积着厚厚的雪褥上面,听去似乎瑟瑟有声,使人更加感到沉寂。我独坐在发出黄光的日光灯下,想,祥林嫂和他的两个儿子,他们的经历和传闻。也就自然地想到鲁镇上的那些孩子们。那些就像被咀嚼至无味的口香糖、被细线牵着的玩偶、献祭给神灵的那头早已死透了的猪。我静听着窗外似乎瑟瑟作响的雪花声,对祥林嫂先前所见所闻的半生事迹的断片。也就连成一片了。
她是鲁镇第一个考上一本大学的人,21世纪初那会。这也许是她一定要让她的孩子考上名牌大学的原因吧。她怀第二个孩子时就和丈夫离了婚。大儿子初中时因为交友不慎,再加上祥林嫂给他了太多压力导致他愈发不想再学习了。初三时他在一个夜晚组织了一群“朋友”对白天得罪过他的同学进行殴打,致使该同学重伤。现在他在少管所里接受教育也一年多了。后来听当时碰巧待在鲁镇的朋友说,出事之后,她再碰到祥林嫂发现她的头发一下子白了许多,仿佛老了二十多岁。而且她两颊上已经消失了血色,眼角上还带着泪痕,眼光也没有先前那样精神了 。“祥林嫂一下子就垮了”我的那位朋友是这样告诉我的。
现在她的第二个儿子也初三了。她一定是把对他哥哥的期望也压给他了。她手里尽力捧着一打试卷还要腾出一只手来拿教鞭的情形到现在也还压在我心上。现在我开始有点理解他跳楼了,兴许这对他来说是一种解脱。他的性格不同于他的哥哥。他一直是比较温和的人,我从没有看见过他为了争夺什么而面红耳赤。这次他跳楼想必并不是轻描淡写地被打了几下就造成的。那是积压在他心里多年委屈、愤恨和不满啊!

祥林嫂,你够了!可转念一想,祥林嫂也的确是失去了她的儿子。她该有多悲伤啊,她那死尸似的脸上,噢,不,也许是已经是死尸的脸……我已不敢在想些什么了。
夜已很深了,四叔的屋里还亮着,还有人在里面交谈、走动。四叔是汉语言教授,出席重要的活动大家都希望四叔来主持。我又想起了祥林嫂最后的喃喃自语:
"“哎,我真傻,真的,他是那么好的一个孩子,就因为不想写作业跑去跟那些人鬼混。哎 ,早知道这样就不逼他读书了。不过还好,老二马上要中考了,听老师说他能考个重高,将来也是要考重点大学的。”
“是的,你真傻,你是单知道不能强致你的大儿子读书,你却不知道你把这堆试卷丢给二儿子时他有多反感。”
她张着口怔怔的站着,似乎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
“妈妈,快看!我要叫他"飞翔"。”随着声音看去,我看见了一个洋溢着笑容的快乐的小孩正骑在一只巨大的灰狼身上。
"阿毛,快下来 !"祥林嫂迅速地向那匹狼扑了过去。之前还在她手里的书本们突然纷飞了起来。还没等我欣赏这种漫天飘扬的美感,那本最大最重的书就直接砸在了我的脚上。可喊疼的却是祥林嫂,原来她竟撞到了一股墙,额角上长了伤疤。而那匹狼现在却直勾勾地盯着我了。

我便给那些因为在近旁而极响的爆竹声惊醒,看见豆一般大的黄色的灯火光,接着又听得毕毕剥削的鞭炮,是四叔家正在"祝福"了;知道已是五更将近时候。我在朦胧中,又隐约听见远处的爆竹声连绵不断,似乎合成一天音响的浓云,夹着团团飞舞的雪花,拥抱了全市镇。我在这繁响的拥抱中,也懒散而且舒适,从白天以至初夜的疑虑,全给祝福的空气一扫而空了,只觉得天地圣众歆享了牲醴和香烟,都醉醺醺地在空中蹒跚,预备给鲁镇的人们以无限的幸福。
后来,我在城里的图书馆遇见了一位可爱的女孩,在她的鼓励下我决定改考一所教育部直属的师范大学。虽说考研是最忌讳临时改学校的,但所幸我和她都进了。又过了几年,四叔也退休了,听说他现在闲在家里写一本关于教育的书籍。至于祥林嫂,听说她丈夫过来和她打了一场官司——也真是可笑,抚养孩子时到也从没见过他 。之后便去了省城谋生活。有人说她被送到了精神医院;又有人说她没有去,前几天还在菜市场碰见过她,精神多了。不过这些话被邻里街坊传来传去,是真是假也就分不清了。鲁镇现在是大搞旅游业了,如果你来的话,还会看到土地庙上还留有她捐了一条门槛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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