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最后的艺术

 
“齐源先生，世界网络将于3177年8月5日下午2点登门拜访，如有打扰，万分抱歉”。
角落里老旧又有些奇怪的设备不时的发出这样的声响。齐源这个已是暮年的老人并没有太多厌烦，毕竟这个老人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自己名字的发音了，久到连同这位老人自己也快忘记“齐源”这个声响到底指代的是谁了，这个时代通过声音交流信息已经是一种怀旧的方式、亦或是一种乐趣了。
实际上，自从能嵌入人脑的蛋白质计算机被发明，通过语言、文字的信息交流就变得越来越少。这是一种必须从人出生就嵌入人脑的一种生物与电子技术，它将伴随着人脑一同发育，并在人11岁左右接入世界网络，每个人都拥有自己的网络连接地址，一切的信息交流都能通过世界网络进行，人们传递与接收信息的效率比起传统的通过视觉、听觉、触觉等来说提高了不知多少倍，信息直接通过网络传递，借由蛋白质计算机产生生物电信号直接作用于人脑，进而使得人们能够直接获取他们想要知道的一切信息。因此，人们的学习，交流都发生了本质的变化，人们学习知识、获取技能变得越来越容易，越来越高效，自此，人类迎来了一个极速发展的黄金时代……

以上的历史是齐源能通过古老的电子设备能查询了解关于该计算机的最新信息了，因为在蛋白质计算机被发明以后，一切的信息都在世界网络上进行记录，而访问世界网络的唯一途径便是存在于每一个人大脑内的计算机。齐源，作为世界上第一个对该蛋白质产生过敏反应的人而没能在出生时完成植入，虽然在几个月后过敏的特效药就被发明了出来，齐源依旧成为了世界上最后一个没有植入蛋白质计算机的人。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齐源的一切生物信息依旧被记录在了世界网络里，齐源依旧是被世界网络所承认的“人”。
“今天是几号”。老人向着空荡荡的房间发问。作为一个完全独自生活的老人，也是最近才过起了在乎时间的日子，毕竟有人要登门拜访。
“现在5号，咔咔咔”。角落里又一个奇怪的设备做出来回应。与此同时，门边的设备也发出了声响，提示有访客的到来。
伴随着齐源的应允，房子大门缓缓开启，从后走进来的是一位衣着整洁的年轻人，面带着亲切的笑容，缓步向着齐源坐着的方向走来。
“十分抱歉，通过药物和物理手段调整声带以及学习这门语言花费了几天，否则我能更早地登门拜访完成我们要做的事，给您的生活增添了打扰，在此表达我的歉意。如果您不介意，您可以称呼我为‘代行者’”。年轻人用着极为标准的发音说道着，声音甚至说得上是动听，齐源很难相信眼前的年轻才刚刚学习这门语言不久。

“听上去你是在说你不是世界网络，还有我们要做的是什么事。我不知道我的发音是否还清楚，这些年和我说话就只有那个快要坏掉的打扫机器人了，它有些笨，咳咳”。齐源太老了，老到只是做出这样的回答都有些吃力，角落里也发出了咔咔声，像是在向齐源抗议。
“是的，我能完全明白您的意思。世界网络是能连接所有人脑的网络总称，也是现在指导人类前进的智能的名称。而我，只是向您转述世界网络信息的媒介，我们要做的事情也很简单，对被称之为最后的艺术所创造出来的作品做出您最真实的评价即可，因为打扰到了您的生活，世界网络将向您支付非常丰厚的报酬。”年轻人温和的说道。
“我不需要任何报酬，我出生就赚够了一辈子都花不光的钱，应该是你口中的世界网络已经给了我足够的赔偿，这么说起来我也足够幸运了，哈哈，不过失去了连接网络能力的我早已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了，我在这里只能不停的研究一些过时废弃的东西，还有从老旧的故事中寻找慰藉，年轻人，虽然’最后的艺术’听上去很吸引人，但我不清楚我是否能理解你所带来的作品，也不知道是否也能力做出正确的评价。”齐源只是一动不动的坐自己的轮椅上，连目光都没有停留在年轻人的身上，语调也没有多大的波动，就这样平静的回应着年轻人的话。

“这是属于全人类的艺术作品，您当然有资格做出评判，无须有任何的担忧，世界网络已向您开放了最高级别的访问权限，您有任何相关的疑问，都将获得解答，这也是报酬之一。”年轻人充满了热情，连语调也变得抑扬顿挫。
“任何疑问？我倒是有很多事情想要知道，那么让我看看吧，到底是怎样的艺术作品需要全世界的人都来评价。我认知里的艺术是一种诉求，同时也是一个时代的表达，它反映着整个人类文化，也许我也能因此了解一点现在这个世界。”这个老人转过了轮椅，也是第一次面向了年轻人。
“那么请允许我做一些准备工作，需要说明的是，这件作品需要使用到视觉，听觉，味觉，触觉，嗅觉，你可能对有的地方不是很了解，现在您可以提问，我随时向您进行说明。”年轻人一边开始搬弄一件奇怪的设备一边继续说道着。
“我所了解的艺术还停留在视觉和听觉上，比如音乐，画作，电影，游戏之类的，原来已经发展到这样的地步了吗？人类的进步真是迅速啊，现在这个世界距离我能了解的到世界也不过短短几百年而已啊，能告诉我现在世界上都还有哪些经久不衰的音乐吗？你要知道，音乐陪伴我这样一个老人太久了，它忠实的记录并表达着人类最真挚的情感，所有艺术的门类里也许只有音乐我还有点见解吧。”齐源原本低沉的语调也开始有了活力，他太想知道他所热爱的音乐现在发展成什么样了。

“音乐已经在100年前发展到极致了，人类的听力范围20赫兹到20000赫兹，而更为古老的音乐也就是您所熟知的音乐作品通常是在2000赫兹到5000赫兹范围内，在世界网络形成的第三十年，所有存在的乐器及其能构成的所有音节的全部排列组合都被穷尽了，配合每个个体所拥有的计算机的计算能力，能够快速筛选出人类所能接受的声音组合，接着，通过算法以及每个个体的喜好，找出能被人们所喜好的音乐，当所有的音符组合都被人类用尽后，人类开始在此基础上不断发展新的乐器，人类在之后的100年里发明了10042种乐器，音乐这门艺术有了其辉煌的时光，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研究音乐的人类也越来越少了，在210年前，便不再有任何个体专注于音乐了。200年前音乐便不再有任何的更新，声音开始仅仅作为其他的艺术的信息补充而不独立存在。
音乐这门艺术的发展完全得停滞，150年前，没有任何一个在网络内的个体会去欣赏音乐。”一项很可能诞生于人类掌握预言之前的艺术形式，在人类社会中流传了上万年的艺术就这样被人类抛弃了，但在述说这段历史的年轻人身上看不到一丝遗憾，仿佛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应当，这名自称是代行者的年轻人正忠实的履行着自己的职责，准确的传达着世界网络要传达的信息，不带有任何自我的感情色彩。

“你是说所有的音乐都被穷尽了？难以置信，那…那么文学呢，我想无论怎么样庞大的计算，精妙的算法都无法穷尽世间的故事吧……”老人的声音有些颤抖，虽然他一时间还不能理解一门艺术被穷尽到底是怎样的概念，还是艰难的提出了其他问题。
“是的，文学无法被穷尽，但在人类接入网络后，每个个体都能够快速的学习各种写作技巧，同时阅读速度也在不停增长，有越来越多的个体参与到了文学的创作当中，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各式各样的文学大行其道，其中的一些类型取得了优势地位后在更多的个体中传播，也导致更多的个体进行跟进创作，在蛋白质计算机与世界网络的双重作用下，人类单独的个体的创作内容开始趋向同质化，人们在接受大量相似的文字信息后也使得这样的情况更加严重，其中也短暂的开始流行一些由更少量个体创作的文学，各种类型此消彼长，但是由于每一个个体对于文字信息接受与创作的速度过快，在70年前，大量由独立个体的创作互相之间也会达到90%以上的相似，自此人类关于故事的创作开始极速下跌，50年前，人类放弃一切形式的文学创作，交由世界网络自主进行，文学在一天内短暂复兴，这一天里，全人类阅读了1472亿个故事后，选出了其中最好的类型，并在这个类型下再次衍生出11亿个文学作品，最后选出了最好的一个，那一天是全人类的盛况，但关于文学的一切创作也自此停止了。

”年轻人依旧充满热情，就像是运用了诸多演讲与交谈技巧一般，是的，他需要详细的向老人转述世界网络要像老人传达的一切信息，同时保证老人不会分神。他在交谈的过程中也在网络中不停的搜寻着各种古老的谈话技巧，学习并掌握。在回答老人问题的同时，年轻人也一刻不停地对着那奇怪的设备进行着各种复杂的调试，但是年轻人的眼神却始终注视着老人，等待着老人接下的问题。
一阵沉默。这位老人就像是陷入深深的思考当中，期间有好几次，他都张开了嘴，但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对于这位老人好似过了许久，终于，他问道：“我所知道的世界还留下什么吗？”
“任何存于传统电子设备记录中的八大艺术形式都因为各种原因停止了发展或者被舍弃了，但是任何的艺术都是发展的，在蛋白质计算机与世界网络的帮助下，充分解放了个体的劳动力，物质文明极大丰富之后，人类开始追求极致的精神文明，艺术上的追求是全人类的终极目标之一，艺术与科学一样，随着人类知识发展，艺术与科学的成品也成为了思想及文明展现的重要象征，也是每一个个体充分展示自我的重要手段。在短短的240年间，就发展出了1442种被世界网络所承认的大的艺术分类。所以您对任何消失的东西都不必感到介怀，它们只是发展出了全新的形式。”年轻人继续回答着老人的提问，同时手边的设备看上去也快要调试完毕。

“那么我的评价还有任何价值吗？”老人有些颓然，是的，世界的发展远远超乎了老人的想象，这一刻老人相信他已经无法理解这个年轻人即将带来的艺术展示。
“当然，您是世界网络所承认的‘人’，全人类的评价当然需要包括您，您不需要做出任何语言上的评价，设备会自动检测您的生理反应，进而直接获得最为精准的结果。网络世界需要了解现在人类的身体条件是否以无法承载更进一步的艺术追求，因为现行的法律下，人类无法通过改造身体，例如增强耳部使得能听到的声音的频率范围扩大，也不能通过药物直接调整人的各项激素与神经递质从而直接影响人的各种情绪表达，您的评价将直接决定人类是否会进入全新的时代。现在一切已经准备就绪，现在需要最后一次确认，您是否同意即刻进行对该艺术作品的评价。”年轻人第一次有了情绪上的波动，但依旧完美的执行着自己的工作，调试好了设备，做好了一切的准备。
在老人说出同意的那刹那，老人的眼前一道白光闪过，在老人的眼里，隐约的看到了一幅会动的画作，好似有无穷无尽的细节，耳边有传来嗡嗡声，其中的某些语调就像是老人还会用到的语言，但他无法辨别出其中任何的含义，鼻腔与口腔里，老人只能感受到接近溺水的不适感，还有各种各样的嗅觉，味觉将老人的意识填满，同时各种各样的情绪也汇集到了一处，或恐怖，或惊喜，千奇百怪的触感也在顷刻间遍布全身，犹如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中随着海浪飘荡，又好似从万里高空中自由落下，所有的感觉都只在一瞬，忽地听到一声“感谢您的配合”，老人才回过神来，年轻人已经收拾好设备，大步向大门走去。

“那宇宙的探索呢？” 老人忽然抛出了一个奇怪的问题。毫无联系，毫无征兆的，问出了一个与艺术不相关的问题。
这一次年轻人没能像之前那样非常迅速准确的回答老人给出的提问，似乎是在获取回答的权限。只是短暂的沉默后便回答道：“人类已经离不开世界网络了，在距离超过38.4万千米后世界网络便无法覆盖，而世界网络仅能在全人类所在地方运行，因此，世界网络始终引导着人类对精神世界进行更深层次的探索，人类已经不再仰望星空了。”
老人到头来也没能通过年轻人带来的艺术作品更加了解这个世界，也不知道被誉为最后的艺术到底是什么，老人只是知道了，人类已经不再仰望星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