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祺轩祺】虚花落(拾伍)

“大家别急,排好队,不然谁都买不到票。”
戏院门口,拥挤着人群,水牌子上,竖着写了两个人名,“宋亚轩”和“马嘉祺”。后台,这两个人正在为登台做准备。
今天这出戏叫《谢瑶环》。马嘉祺扮谢瑶环,宋亚轩扮苏鸾仙。
自从宋亚轩那次登台,在京城产生了巨大的影响,马嘉祺也在几天后借刘禄久的钱包园子唱了一会,又是一石激起千层浪。人们一问才知道,原来是金子秋的徒孙。当年老爷子虽然走了,但京城里受过他指点的,甚至没有正式拜师的徒弟不在少数,其中福德隆戏班的名角儿李荣华就是一位。这位工青衣,在京城影响极大,基本可以说是京城坤旦里的头把交椅了。这两年已经久不出山,因为身体问题,也很久没有接受别人的拜访了。她听说恩师的徒孙来到,才破例会见了他们。
毕竟是出逃,两人没有将所有情况全盘托出,只是拣了一些关于金子秋的说了,余下的都用话遮掩了过去。因为感念恩师,再加上两人的功夫不错,李荣华就让他们暂时呆在福德隆戏班。
京城人很快接受了他们,他们的支持者也逐渐增多,渐渐成了气候。巧红起初还是不大乐意宋亚轩唱戏,但平时一些圈子里的太太们和自己夸自己的儿子,面子上得了便宜,虽然心里仍然不太高兴,但也没再说什么了。

今天是两人来京城后第一次合作,算是一个大日子,门外的戏迷们天还没亮就来排队了。长长的一串,甚至影响了城里人的交通。
这次是大场面,不仅因为唱戏的人,听戏的人也不简单。九爷这次领着家里的人一起来,一些老友也跟着来捧场,而在这些老友中,就有一位天津来的老爷。人们都知道,天津的戏迷耳朵刁,若是演的不行,别提多大的角儿,一点情面也不给,喝倒彩的喝倒彩,急性子的甚至往台上扔东西,许多名角儿都在天津翻过车。这位老爷更不是一般人,早年在京城里跑货的时候,没少听老辈的能人们唱戏,是见过真神的人,自己还是一个资深票友。前两年,有一个京城的新秀大受追捧,到天津唱《四郎探母》,自以为很漂亮的一句嘎调,却被这位爷带头喝了倒彩。演员年轻气盛不服,这位老爷竟然亲自示范,唱的比他还漂亮。自那以后,那位新秀再也没唱好过嘎调,后来日渐消沉,泯然于众人也。
巧红听说这位来了,原本还有些替儿子担心,却转念一想,儿子若是受了打击,不再唱戏,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终于戏开始了。弦师知道这位爷在场,也不敢懈怠,使出十成十的功力,大家都忍不住叫“好弦儿”,只有这位爷岿然不动,微眯着眼,再加上满脸褶皱使面部皱缩,看起来就好像睡着了一样。

九爷心里也不是十分有底。这出《谢瑶环》是金子秋根据古人的故事,自己编出来的,原本是谢瑶环自己出彩,苏鸾仙主要做陪衬,当年在京城也算大放异彩。今天这出《谢瑶环》是马嘉祺宋亚轩两人一起改的,增加了苏鸾仙的戏份,反而把男主挤成了边缘人物。剧本好坏还不确定,这又是一大风险。
先上场的是武则天,将前情讲清楚,再宣谢瑶环上殿。
“宣谢瑶环觐见!”
“遵令!”
第一句,宛如沉寂了一夜的山谷传来的第一声鸟鸣,虽然是惊天动地,却并不显得刺耳。明明从刚刚的所有唱腔里一跃而出,却并不显得突兀,宛如一座华山,明明断崖式的山体,却处处体现大自然的流畅。
直到如今,那位老爷才睁开眼。
又半晌,武则天宣苏鸾仙觐见。
“宣苏鸾仙觐见!”
“遵令——”
这一声,不似刚刚谢瑶环的石破天惊,拖得十分久,却并非枯燥的延长,而是渐强渐弱,再不断快速反复,最后带着一个落音,显得优美异常,宛如一条小溪,顺着山间的石隙流下,虽百转千回,却行云流水。
这时,这位老爷才坐直,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老先生,您听着怎么样?”九爷虽然自认耳朵比不上这位,但好歹地位摆在那,在戏园子里,算是能跟这位老爷平起平坐。

“两位小友虽然不如金老先生,却一定是得了真传的,后生可畏啊。”老先生微微笑着揣了揣手。
一场戏刚不到一个时辰,中途无数次叫好。又有返场,还是叫好声不断。
等到散了场,刘禄久和那位老爷坐在一起:“老先生,你听着,这两个人唱的如何。”
“这两个人?”那位老爷呵呵一笑,“唱得都不错,一个用心,一个用情。”
“何谓用心。”
“你看那‘谢瑶环’,每一句,都像是精心雕琢的美玉,连最细微的一个抖动,都是经过细细揣摩的,嗓子亮堂,整体上算是一副精彩绝伦的工笔画。”
“那何谓用心呢?”
“那‘苏鸾仙’,同样一个板,戏词变了,虽然长的差不多,但细节处却大不相同。词未出,情先有,并不细琢磨唱腔,而是用情带着,正是一副精妙入神的泼墨画。”
“那您觉得谁更胜一筹呢?”
“说不出来,技术上好评判,艺术上难讲清。”
然而此时,被谈论的主角们,并不知道这一切,他们已经坐上了车子,向着刘公馆开去。
车开着,两人在车上说笑,却看到路旁有一个小摊位,正卖着烤白薯,热气腾腾的,带着香甜软糯,仿佛能拉丝一样的气息,勾引的两个因为要唱戏不敢吃饱的人的味蕾。

宋亚轩食指大动,对司机说:“陈师傅,您停一下车,我们去买个白薯。”
陈司机很快停了下来,并让两人先买着,他去上个厕所,一会就回来。
两人一起下来,要了两个白薯,一起回到车上,一边吃一边等司机。
宋亚轩是真的饿了,再加上今年白薯长势不好,个头都不大,他几口就吃完了,一转头,看见马嘉祺刚吃了半个:“小马?”
“嗯?”马嘉祺回头,正在吹着烤白薯,“怎么了?”
“我吃完了。”宋亚轩看他,眨眨眼。
“噢。”马嘉祺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吹气。
“我吃完了,你还吃吗?”宋亚轩两眼亮晶晶地看着马嘉祺。
“吃啊,为什么不吃?”马嘉祺也不抬头。
“那我在买一个去。”说着就要下车。
“哦,看路。”马嘉祺抬头看宋亚轩,却觉得手上一空。再看时,宋亚轩并没有下车,手上正拿着自己的那半个白薯。
“哈哈哈,这叫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宋亚轩十分猖狂地笑着。
“吃吧,本来就是留给你的。”马嘉祺却微笑着,“我本来就不……不太饿,看你刚才吃的急,怕烫着你,才给你吹吹的。”
“你真的不饿吗?”宋亚轩反而不好意思起来了。

“真的。”马嘉祺说着眼神有些恍惚,“你好久没有这么开心地笑过了。”
宋亚轩听着,不自觉停了下来,看着马嘉祺,眼眶竟然不争气地感到有点酸,他一下扑上去:“小马哥,你怎么那么好。”
马嘉祺搂住冲过来的宋亚轩:“我本来就好。”
宋亚轩抬头,蹭一蹭他的唇:“是啊,你本来就好,不,是特别好。”
“喂,司机回来了,你快起来。”马嘉祺架着宋亚轩。
宋亚轩懒洋洋的,任马嘉祺把自己摆正,笑得一时吃不了那白薯。
太阳,耀眼夺目的太阳照下来,这是世上最美好的事。不是轰轰烈烈,不是痛彻心扉,在平庸和无聊的边缘试探,却从未走进去,这是细水长流。世界爱着人们,用它特殊的方式,爱得平凡铿锵。
不久,来到了刘公馆。两人下了车。巧红听到一半就回来了,她放心不下自己尚在襁褓中的女儿,刘耀文送的她。两人刚到刘公馆,刘禄久也回来了。
为了庆祝儿子演出成功,即便不愿意让宋亚轩唱戏,巧红还是帮着保姆做了丰盛的晚餐。人已到齐,大家坐了下来。
吃到一半,管家突然说有电话,刘禄久就起身去接。一会儿,刘禄久回来了,说是那笃打来的,找马嘉祺。
马嘉祺和宋亚轩对视一眼,走了过去。所有人都停了下来,静静地等着马嘉祺。

好一会儿,马嘉祺走了回来,神色有些奇怪,看看大家的脸,最后停在宋亚轩那。
大家都注视着他:“怎么了?”
马嘉祺咽了一口唾沫:“我师父没了。”
“什么?”“师叔?”“怎么没的?”“啊?”
原本安静的餐厅,突然像烧开了水。
“摔了一下,又得了病,没好好吃药,昨天没的。我明天要回去看看他。”马嘉祺说,脸上并没有明显的悲伤,而是墙皮似的面无表情。
晚上,宋亚轩走进了就在自己隔壁的马嘉祺的房间:“我和你一起走吧。”
“你回去干什么?”
“可……我真的不想和你分开了。”
“这一去,不一定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我没关系……只要有你,什么都好。”
“好吧。”
马嘉祺的话音刚落,门突然被推开,刘耀文站在外面,定定地看着宋亚轩:“你不能走。”
祺霖do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