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流浪汉（五）

（五）
大概三四十年前，我二十几岁的时候，阿爹——那个收养我的老流浪汉刚走，就剩我一个人，活得很艰难。
他在的时候不觉得，只剩自己才发现，活着，是多么手忙脚乱的一件事。
每次经过他带我走过的街，我都会忍不住想起他的身影。每当夜幕降临，独自一人露宿街头我才发现，长夜是这么孤寂。
我甚至连该捡什么样的垃圾都没有头绪，连着好多天几乎都是空手而归。他临走时给了我一笔钱叫我以防万一，没想到仅仅一周，就所剩无几了。
“可我总得靠自己活下去。”我的脑子里不停重复着这句话。就这样，我又漫无目的地推着收垃圾的小车走到了街上，白白消耗着自己的体力，去做一些毫无意义的事，只为了脑子里这个突然出现的声音。
过了大半天，已经累的要死，也只捡到几块儿不值钱的木头板子。我找了颗大树靠着休息，听肚子响着骂我不争气的声音。兜里的几枚钢镚儿互相碰撞着，好像在告诉我它们想帮我解决燃眉之急。我犹豫着把手仲进兜里，在快碰到硬币的时候又抽了出来。“我总得靠自己活下去。”
歇得差不多，饿劲儿也过去了一些，我又推着车上路了。正是中午，街上没什么人，找起东西方便一些。
可这么想的不止我一个。不远处，一个人神色慌张，偷偷摸摸地四处张望着。他看见我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在我目光和他对视的那一刻，直觉告诉我他不是什么好人。

“小逼崽子，你瞅啥，赶快滚！”应该是从我的行头上确认了我的身份，他脸上的慌张神色迅速变为了不耐烦。我没理他，确切的说是没敢理他。阿爹教我，想好好活着，就得在人前低声下气，哪怕自己再有不甘，也得装给别人看。
我走了几米，回头看了看，那人已经爬到了电线杆上。他又四处望了望，看见我正在看他，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没见过猴子是什么样的，但他扒在电线杆上瞪我的样子，应该和人们嘴里说的猴子差不多。
我快步走开了，不想再和这只猴子有什么瓜葛。路上空空荡荡的，就算他突然跳下来把我打死也不会有人知道。
“孩子，孩子，过来。”我翻垃圾箱的时候，一个老伯大声喊住了我。起初我没有理会，我以为这个世界上只有阿爹会这么喊我。
“我家里有些破烂，我人老了，没力气自己拿去卖。这块儿也有些时日没收破烂的人来了，你看这么着，你帮我拿去卖了，卖多少钱再来给我，咱俩对半分。”
我跟着去了他家，家里足足堆了半个屋子的废纸板，我现在知道为什么自己总捡不到东西了。
“先前那个收破烂的害了疾病，说要回趟老家。我们这溜一直都是他来收，现在他不在了，你要是干这行，可以来我们这块儿，我替你给大家介绍。”趁我往车上搬的空，老伯一直在和我絮叨。阿爹和我说过，每个收破烂的都有自己的“势力范围”，有了自己的地盘就会轻松许多。但他只有白天捡垃圾的时候会带上我，等到晚上收破烂，都是他自己去的。

“不过你才这么大，正是干活的年龄，应该自己去找个工厂。”他帮我装完了最后一件破烂，咳嗽了几声，说道，“那才是你这个岁数人的正经出路。”
我道了谢，赶忙拉着车走了。收垃圾的地方在城南，过去再回来，估计就得晚上。阿爹临走前也和我说过去工厂的事，说有熟人可以帮我介绍，我想着能和他在一起就挺好，就拒绝了。没想到他过了两天告诉我，自己要离开一阵子，说是还能找到我姥爷，但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
“哟，三儿，怎么你爹没和你来。”终于到了，我靠在小车上大喘着气，收废品的老板上来招呼我。
“王叔，他说有事儿要离开一阵子，我还想来问问您知不知道他上哪了。”我和他一起把东西从车上卸了下来。
“嗐，我哪知道呀。我看看……良生药铺的纸箱，之前这些都是你爹自己来卖的。”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从刚才在那个老伯家的时候，就觉得有些不对劲，现在我终于能确定，老伯嘴里曾经收破烂的，就是我爹。
“三儿，三儿。”王叔见我愣着，喊了我两声 ，“算了，看你也够累坏了，我自己称吧。”
“王叔，车先放你这，我明儿个再来取。”从他手里接过了钱，我转身就跑。现在我只想回去见那个老伯，问清楚我爹的事情。
天黑了，因为我患有夜盲，只好放慢了脚步。往常路边的人家应该都是亮着的，可今天却都没了灯火，只有小孩子的哭声。

前边有些亮光，一群人围在一起吵闹，我循着声音走了过去。
“哪个丧良心的家伙敢偷电缆，怎么不电死他！”
“师傅，我饭还没做呢，什么时候能修好啊。”
“新电缆得后天才能送过来，大家忍耐两天吧。”
人群又吵了起来，孩子们哭的声音也更大了。我混在人群里，凭着维修师傅手电里仅有的亮光看着周围，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是那个猴子，他就在我正对面。我看向他眼睛的那一刻，他也看向了我，就像中午一样，我们又一次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起初是在逃避，接着突然凶狠起来，像在威胁我。其实我并没有打算把他供出来，因为没有人会相信一个流浪汉口中的话，说出来反而还可能给我招来麻烦。
“我看见了，就是那个小流浪汉，他今天中午趁没人爬到电线杆上，没想到是在偷电缆！”
猴子得意地看着我，露出了狡黠的微笑。那一顺间，所有人也都扭头看向了我。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可能是出于本能，我飞快地跑了。
“抓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