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志·楚道石传奇·夕食啖血录》（9）

第二天一直到中午，白徵明都没起来，楚道石吃午饭的时候问素王的贴身侍女小乐：
“他怎么样？”
小乐是个看上去很可爱的女孩子，但是精神却总是有些飘忽不定，她歪着头，一脸似笑非笑：
“回来就睡了，中间又吐了一回，但没吐出什么来，然后就再没起来。”
楚道石看着她：
“你最好谨言慎行，好好照顾他。今后有得他累了。”
女孩子点点头，笑着走了。楚道石回到自己房间后，坐了一会儿，总觉得心神不定，就问仆人：
“小实呢？”
仆人还没来得急回报，小实圆圆的小脸已经在门外闪了出来，他笑嘻嘻地不开口，一头扎进楚道石怀里，不客气地爬上他的膝盖就拣桌子上的点心吃。
楚道石问他：
“怎么没吃午饭？”
小实把点心塞得满嘴：
“去喂疯子啦。”
“疯子是你和姐姐的什么人哪？要不要接到我这里来？”
楚道石这个问题就像是例行公事，自从小实来到他这里以后，他几乎每天都要问上一遍，可是小实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他，就像是压根没听见这个问题一样。但是今天，小实却忽然看着他，脆生生地回答了： 

“姐姐说啦，疯子不是你管得了的，她让你最近多出去奔走一下，别考虑这些有的没的，她才有办法治你的病。”
楚道石吃了一惊：
“你姐姐还说了什么？”
但是小实就已经不再开口，只顾着自己高兴地吃点心了。无论楚道石怎么哄，这孩子就是不理这个茬儿。秘术士最后没有办法，只好把他交给仆人们照顾，自己则惴惴不安地思前想后，终于决定，不再等素王起身，自己先出门。他原本计划是要再去一趟大理寺跟莫宇焱谈谈，但走到半路忽然改变主意，赶往当时跟那女人约定的地点。此时还只是半下午，日光犹存，照得人眼花，河边人迹罕至，只有低矮的草丛和晒得发烫的石头。
楚道石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脑子里想的是什么，明明毫无约定，那女人行迹飘忽，现在到这里来，十有八九只能是空去白回。但是他现在非常需要一个安静的空间来把下一步的行动仔细想好，之前他在司天监看到的只是为他的猜测提供了一个旁证，想要更确实的证据，他要寻找更多的东西。只可惜他的视野还很狭窄，不知道要从何下手。
他坐在河边凉亭之中，思绪纷乱，只看着浅草乱花，走起神来。不知过了多久，日色渐斜，不觉竟然已经是薄暮时分。眼看着周围景致黯淡下去，秘术士正打算要起身回府，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叫他：

“楚先生。”
声音不高，但是透着熟悉的金属质感。秘术士悚然转身，正看见河对岸那个包裹严实的身影。 
是那个女人！
楚道石马上从亭子中出来，他又一肚子问题要问，急切之下却又说不出话来，只好眼神凶恶地瞪着对方。女人的面纱罩得依然十分严实，看不清表情，只有机械响起的声音，证明她还是个活人：
“先生，你只在这里发呆，是得不到你的验证机会的。”
“你想让我验证什么，总得给个线索吧！”
“你只要多出去接触人群，自然会找到机会，只是沉溺在与达官显贵送往迎来之中，又有何意义。”
楚道石心中发凉：自己最近的活动这女人居然了如指掌吗？
“我是为了什么，你如果洞察世事，自然会知道，难道我不应该做吗。”
女人发出了一声冷笑，犹如枝头鸦鸣：
“楚先生，不要忘了你是什么出身，现在才去混迹那些显贵之中，已经晚了。你天赋异禀，身世低贱，本来就应该从邪道逆上，尤其现在留给你的时间已经极为有限，你如果不能迅速了解自己所能，必被人所制。但是看你现在这畏首畏尾，瞻前顾后的做法，与一个普通的蠢货何异，恐怕到时候是白徵明为你收尸，而不是你给他捡骨，你就这样报答他的救命之恩？我说的可有错误？”

楚道石被她说的毛骨悚然，但也倍觉羞恼，突然霍然站起：
“你说的是没错，我倒是想好好听你说说。”
说完，他借着地势，从亭子里一跃而下，不顾一切地跳入河中，就要穿越河流，试图强行冲到那女人身边。但是还没等他迈出三步，女人早就迅速退后，无比敏捷地转身，那苗条的身影迸发出令人难以置信的力量，以惊人的速度逃向远方。
此时天色已晚，道路晦暗不明，楚道石纵然动用秘术，全力向前追赶，但不知为何，就只能勉强缀在那女人的背影后面，辨识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既不能追上，却也不至于被甩脱。很快，他们已经进入了天启城中人口密集之处，依然保持这个状态。甚至当楚道石已经气馁，决定放弃之时，那女人反而停下来，处在秘术士的视野边缘，让他心头又是一股怒火，忍不住再次追上去。
就这样追追停停，他们也不知道穿越了多少条大街小巷，等楚道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他们已经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秘术士环顾四周，脚步未免迟疑，这里所有的房间都十分低矮，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看上去既不是贫民窟，又不是显贵聚集之处，应该是那些勉强温饱的平民居住所在。这些场所因为过于平常，平时白徵明和楚道石等人都罕有踏足，也算是他们探索天启的空白之处。

等他再抬起头来，那女人停在一处几乎看不出任何特征的小门前面，似乎在回头看他。楚道石快步追上去，可是那女人似乎就平地消失了。
楚道石在那门口四下寻找了很久，的确无法找到对方的踪影，他犹豫了一会儿之后，就像是被什么指引一般，踏进了那小门之中。
这是一个平淡无奇的小院，说是院子，不如说是房子加上一个狭窄的过道，里面应该还聚集着很多同样的矮小房间。楚道石进入的这个地方，应该是这个大杂院的后门，此时此刻，只有区区几扇窗户还闪着亮光。距离楚道石最近的那扇窗户，本来也没什么奇怪的地方。但是秘术士下意识多看了两眼，忽然意识到这扇窗户里的亮光有些问题。
如果只是普通居民的灯光，不过是些制作粗糙的蜡烛，会不停闪烁，也会有些烟雾，即便是以针黹为业的家庭，也不会购买太贵的蜡烛，所以隔着纸窗的话，能感到灯光明灭。但是这扇窗户的光，未免太稳定了。
楚道石蹑足潜踪地逼近窗户，更加感到了灯光的出色：不但不闪，而且还散发出稳定的白色光亮，以亮度考量的话，很可能有不下五六枝蜡烛同时照明——这显然已经超过了这里居民的能力。

秘术士想起那女人的话，心中一动：难道，她是刻意带我过来的？
他不敢贸然上前戳破窗棂纸，便凝神观看，双目之中立刻投射出了屋中的情形，有如白昼：
那屋子并不大，也就是个三口之家居住的空间，但是此时此刻却聚集了足足有十来个成年人。他们有男有女，年龄身高样貌各异，但是有一点是相同的，就是眼神都极为锐利明亮，在灯烛的照耀之下显得精气四溢，能看得出都是身负绝技，并且每个人身边都放着一个或长或短的包袱。他们相对而坐，似乎正在以极低的声音讨论些什么，楚道石担心自己如果继续靠近，很可能会被这些敏锐的人发觉，便只好勉强伸长耳朵听个大概。
他们之中，坐在上座的是一个看上去平淡无奇的男人，打扮得像是个普通商人，脸上堆满了笑容，但却并不自然，好像是平时惯会给人笑脸，一时无法回到正常表情，他把手塞到袖子里，坐在椅子上的姿势十分难看，完全不像是有教养之人。
在他的下面坐着的人们倒普遍衣着犀利，他们多数都是青年人，举手投足可以看出受过多年的训练，现在正在争先恐后地向这个笑脸男说着什么。楚道石尽可能记住他们的脸孔，偷听他们的谈话，只有一些零散的词语流入他的耳朵，其中包括“闹市”“骚动”“意外”等等。秘术士听来听去，忽然有个词冒出来，令他精神大振。

有人提到了“甄府”。
甄府门前落星砸死人的事件，因为麒王和夏凌迅速赶到，目前还没有扩散到民间，这些人是怎么知道的？以他们的穿着打扮来看，很可能都是习武者，莫名聚集在一起讨论落星事件，这绝对可疑。
秘术士冒着危险又悄悄地挨近了一步，然后他听到了这样一句话：
“那么，第三处可能会在……”
疑问的语气，最后那个音非常之低，楚道石几乎连呼吸都屏住，身体险险失去平衡，等他分辨清楚之后，不由自主地把身体一晃。于是，在秘术士的视野里，有一个女人突然站起，她周身上下是闪亮的大红色，在烛光下能看到她高鼻深目，不似华族长相，两个沉重的耳坠堆积在肩上，一头淡色卷发瀑布般泄在胸前，她发出了金声玉振般的警戒：
“有人！”
刹那间灯烛全灭。秘术士惊讶之际，赶紧拼力逃走，就听见背后传来几声轻响，簌簌地跟在了后面——至少有五六个人同时追了出来。
说真的，楚道石并不是很畏惧普通的习武者，如果他心情不太好，甚至还可以转回头去大开杀戒，但是这些人的样子，在他看来恐怕不是一般人。

他在回头的最后一瞬间，瞥见那女人胸前，有一道金属的闪光。
秘术士可以肯定：那是个指环。
沉重粗厚，绝非女性用品。
如果不是用来装饰的，那就只有一个用途：鉴别身份。
楚道石脚下加紧的同时脑子飞快旋转：
他们难道就是传说中的……
他还没来得及想完，就听见身后风响，他赶紧分身打开禁制，就感觉后背像是被铸铁大锤一般砸了个正着，打得他一个踉跄，险些跌倒，随即传来好几下更加猛烈地袭击，然后还有武器落在地上的金属声——如果他，没有及时展开防御，估计后背早已经被打成了筛子。秘术士不敢怠慢，更加卖力地逃走，有人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啧啧做声，似乎在惊讶问什么没有击中。
不行，不能跟他们正面冲突！如果他们真的是天驱武士，冲突之下，唯有将他们全杀了，才能全然脱身，但这样的话，十有八九会暴露自己。这个关头被抓住把柄的话，又会被夏凌和白猊盯上。
只有逃了。
但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一个声音就在距离他很近的地方笑到：

“这小子很能跑嘛。把他围起来剁了，看他往哪里跑。”
顿时有几道风声，很轻易地就从他的头顶掠过，拦住了他的去路。
秘术士只好硬着头皮停下，周围已经被这群人团团包围。他快速数了一下，六个人，为首的就是那个异族女子。
那女子动作舒缓轻飘，看起来跑出这么一段路对她毫无影响，她的手中是一根形状奇怪的棍子，上面锐器的闪光在夜色中刺得人眼痛。
“先砍下什么地方比较好呢？”
秘术士环顾四周，心头掠过一阵凉意：
如果只是一个人上前，他尚可支绌，但一拥而上的话，就算他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全身而退。这些人的实力有多强，也只有试试再说了。
就在他转念思想的瞬间，左前方有个 男人已经默不作声地冲了上来，两道闪光兜头而下。果然是咬人的狗不叫。楚道石有意要看看对方的程度，眼看着刀光大作，只是将身体虚化，任由那刀从身体之中穿过。
对方一击落空，收回刀也没发现任何血迹，惊讶地叫了一声：
“这小子……”
女人暴躁地喊了起来： 

“辰月的人吗？”
一语既出，所有人都骚动起来：
“宰了他！”
他们立刻放弃了一对一战术，而是全体冲了上来，楚道石就算想要反驳也来不及了。他心头的怒火也随之高涨：
既然这么不给面子，那就都杀了！
他矮身避开第一击，用手抓起一把土，向空中一扬，顿时空中传来了剧烈的土腥气，所有的尘土颗粒化为无数激射而出的流矢，向在场的所有人袭击而去。
骤然间，耳膜中传来刺耳的格挡之声，秘术士挥舞手臂的动作还没变，他惊异地发现：
尘土化作的流矢已经全数落地！
他果然低估了这些人。女人的声音得意地响起：
“雕虫小技。你这样的我们见得多了！”
无数攻击随即疯狂落下，楚道石暗中咬牙，既然小技不行，那就只有真的下手了。但是他还没有来得及想出更好的点子，一步踏出，突然一阵空虚涌了上来。
不不不不，不要是现在！不要在这个时候发作！
楚道石背后的防御瞬间消失，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利器，直接突入了他的侧腹，金属的质感几乎要把血管里的血液冻结。

恐惧顿时席卷了秘术士，当利器抽出来的时候，他被带得踉跄倒地，周围传来的嗤笑声在他的脑海中如雷贯耳：
“我还以为是个什么样的大人物，原来是个废物。”
“先留个活口，把他的四肢砍下来，问问是谁在背后主使。”
“那就从右手开始吧。”
有人一脚踩在楚道石的右手腕上，脚底传来骨头和石子摩擦的声音，停在耳中狰狞可怖。秘术士忍着疼痛，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想要把能力唤回来，只要自己还有一口气，也许就能逃出生天。
但是无论他怎么呼叫，整个身体就像是陷在黑洞之中，无声无息，以至于就算想动一下，也做不到了！
那女人用她的兵器轻轻地碰了一下楚道石被踩住的右臂，像是在丈量距离：
“我怕他还能接上，不如就敲碎了吧。”
随即，那形状恐怖的东西被提在了半空中，闪电般下落。楚道石只能一闭眼，等着剧痛传来。
然而，就听见一声巨响，那女人发出了惊呼。楚道石原本以为会疼到昏死，可不但上臂上毫无感觉，就连手腕上的压力也荡然无存。

有人把他一把从地上拉起来，秘术士呛咳着，第一下没站稳，那人急了，伸出一只胳膊，居然把身形高大的楚道石直接夹在腋下，脚下点地，“嗖”的一声蹿上了房顶。楚道石还没意识到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两耳风生，被人半拖半抱着在高处起起落落，就好像他那已经养到一百好几十斤的体重完全不存在一样。
不过秘术士也清楚地知道，他们并没有甩开追兵，身后急雨般的脚步始终就在很近的地方，对方应该是衔尾而至，而救了自己的人也没准备就此逃走——他在寻找合适的开阔地。
很快，他找到了。楚道石被粗鲁地放了下来，几乎摔了一跤，他坐在地上仰头看去：
矫健的身形，花哨到矫揉造作的打扮，一脸不爽的英俊脸孔，臭到极点的表情——厘於期？
秘术士呻吟了一声抱住了头：怎么会是这小子？！
厘於期从上而下，用脚踢了楚道石后背一下：
“快起来，废物点心。要打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