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

（本故事纯属虚构）
北方T镇天空一直是脏的。
老于从保安室里出来，看着从未干净过的天，搓了搓手。“天又冷了。”他想。这个大叔似乎有着不为人知的过去，泛着光辉的过去。
厂里还有一个保安叫乔涛。他讨厌自己的爸爸因为自自己出生就没见过爸爸，妈妈说爸爸不要他们了，然后妈妈跟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离开了北方。乔涛只剩下奶奶，最后奶奶也死了，他的生活就像一滩烂泥。乔涛十六岁就辍学来厂里当保安，他也从此认识了那个古怪的大叔，大叔告诉他自己叫老于。马厂长丝毫没有避讳收留这个童工，他根本不怕惹事，他那副斯文败类的样子总是让乔涛想起电视剧里的坏蛋。
“今天的天也一样黑啊于叔。”乔涛也出门，看见带着雷锋帽的老于。
“能过一天是一天嘛，该活还是得活。”老于手上烟头的火星在大雾中闪，就像星星。

“北方真冷啊于叔，真想去南方，南方多好啊。”
“呵。”老于冷笑，“哪都不好，你觉得那好，人家觉得你这好。”
“您去过南方吗于叔,孔雀是不是真的会飞啊？”
“我……没去过。”老于呛着了，一股浓重的烟从他嘴里吐出来，“别想去，没有那么好，好好活着，比啥都好。”
工厂一直有奇怪的卡车进入，还有各种社会名流，警局局长来过，政府高层来过，甚至还有面黄肌瘦的流浪汉。老于一直好奇工厂究竟进的是啥货，但正如他所说，能活一天是一天。
有天，食堂的厨师汤叔疯了，他一头扎进河里，那河也是黑的，黑不见底。
几个晚上，乔涛都看见汤叔像发了疯一样，锅具到处乱砸，人瘫在地上呜咽，乔涛感到害怕，他对眼前这头濒死的鹿充满了疑问，他想起过去汤叔给半夜回来的他煲汤时慈祥的脸，汤叔炫耀孙子时幸福的脸……

汤叔死了，乔涛心里更多的是无奈。
他更想去南方了，电视里的旅游宣传片把南方拍的那么美好。他记住汤叔那句话，能活一天是一天，这个厂却一天比一天危险。
冬天来了，天气冷了，天空寂静地恐怖。
这天，老于正在厂里巡逻，他抱着好奇心又或者是某种使命感在卡车旁瞥了一眼，瞥到了那堆白色的晶状的东西，老于对这堆东西很熟悉，熟悉到愤怒，排斥，他摸了摸脖子上枪伤留下的疤，默默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慢慢走开了。
下雪了，北方的雪很大，老于站在保安室门口，雷锋帽上已聚了一层雪花。他看着天空，只是看着，似乎在等待春天的到来。
他找到乔涛：“一到春天你就离开T城，别去南边，去哪都行。”
“为什么？”乔涛停下手中的笔，眼神注视着老于。
“马厂长贩毒啊，一个破钢厂怎么可能开这么长时间，汤叔怎么死的你知道吗？他吸毒啊，那是冰毒，很危险的。”

“那报警，把马厂长抓了不就行了？”
“整个T城都被毒品控制了，马厂长卧室里有枪，我们干不过他的，你快走吧。”
“你说过的，哪里都不好，镇子会好的吧老于。”
“镇子要好，除非这天变蓝。”
乔涛哑然了，他的脸色变得沉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相片，问老于：“你什么时候知道马厂长贩毒的？”
“很久之前，你爸告诉我的。”老于有些哽咽。
“我爸是个混蛋，我都没见过他，他把我们抛弃自己跑了。”乔涛看着照片，努力辨认照片里两个人。
“是的他是个大混蛋，他甚至不配当你爸爸。但这个混蛋在别人嘴里却是英雄，真可笑，比起英雄，他更想当一个好爸爸。”老于说，“他死之前我就在旁边，他告诉我的，这个厂的厂长是T城毒品的源头，恰巧你在这个厂里，他叫我保护你，他说他这辈子欠了你太多。”

“那你为什么不走，我们一起逃。”
“我不能走，我走了这个城市就真的废了，我之前没证据，现在有了。”老于看着乔涛：“我得抓住马厂长，只要抓到他，就能拯救这个城。”
春天，北方还是很冷，但天空却亮了一点。
老于把雷锋帽戴在乔涛头上，他们在保安亭最后一次一起看天空，各自默不作声。老于点了一支烟，烟头是跳动的希望，乔涛拎着行李，老于没有问他去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色中。
乔涛走了，手捂着眼睛，围巾被泪水打湿了，雪还没完全化去。
关于父亲的死因一直是个谜，老于不说，乔涛也不想再了解。
“我骗你了，我去过南方，那里更多毒贩，但南方是很美，温度很好，天比这儿亮。”乔涛想起老于的话，他不知道未来自己一个人怎么走，但他的心里已有了方向：去南方。去干啥？他自己早已决定了答案。

南方很热，但乔涛从来没摘下那顶雷锋帽。他看到了孔雀，看到了旅游宣传片中四季如春的草地，吹到了所谓温柔地晚风，是的，这里的天空不是黑的但却比黑色更让他压抑。乔涛在南方结婚生子，渐渐体会了当年父亲的感受，他时常会想起老于，想起那个病态的城市。
 马厂长落网时，乔涛正在参加老于的追悼会，追悼会来了很多人但是没看到老于的家人。
“他为了抓住马厂长，把马厂长的购毒记录缝在自己衣服里，我们发现他时他已经死了，在检查衣服时发现了那份记录。”一个缉毒警告诉乔涛，“我认识你，但不知道你叫啥，听说你在南边破了很多案子，已经是大英雄了。”
“比起英雄，我更想当一个好爸爸，连暑假都没时间带女儿去游乐园玩。”乔涛答。
“你父亲是缉毒警，你本有更好的选择为什么还干这行？”
“如果我这个坏爸爸不当，天下会失去更多好爸爸。”乔涛应。

乔涛走出灵堂，时隔多年再次来到T城，这里的天空不再是黑色的，钢厂也倒闭了。
他来到墓园，但在一片没有名字的墓碑前不知道该去哪找老于的墓，来吊唁的人很多，他跟着穿警服的同事一起到了那块墓碑前，他依然和那天晚上一样跪在地上，将头顶的雷锋帽取下放在墓碑前，他低着头说：“老于，你死了我也不知道你叫啥”
“老于？他不姓于吧，在队里十几年我可不会记错，怎么可能姓于呢？你口中那位应该在好多年前就牺牲了，和这位生前是搭档。”一个同事说。
“那他姓什么？”乔涛惊讶地问。
“姓乔。不会记错的，退休后特地从南方到了北方，谁都不知道来干啥，没想在牺牲前还破了一桩大案。”同事应
乔涛怔住了。
他离开了站起来，整理自己的警服，对着面前这块冰冷的墓碑敬了一个礼。
他走在北方的寂静道路上，回忆起那张照片，想起第一次认识“老于”的那种亲切感。

“该怎么活怎么活。”这句话一直在乔涛心里出现，但说这句话的人却从来没在乎自己的生命。
“爸，我现在也是缉毒警了。”乔涛来到保安亭门口，像当年一样望着天空。他走了进去，来帮助父亲收拾遗物。突然，他在桌上发现一个铁盒子，乔涛打开，发现里面是自己的照片还有几封用潦草自己写出来的信，却没有一点父亲自己的痕迹。
乔涛坐在门口，翻开那些信，读了起来：
“00.4.2.今天我的兄弟老于牺牲了，在那个没有人性的南方被毒贩杀害了……”
“00.4.29 今天终于抓到了毒贩，老于，你的牺牲没有白费，我还带着你给我的雷锋帽，真搞不懂，南方这么热你怎么会喜欢戴这个破帽子……”
“02.6.15.退休了，终于可以回北方见儿子了……”
“02.6.18.母亲死了，老婆也跑了，儿子在工厂里上班，我没脸当他爸，我从来没见过他，他也不认识我，他一定很恨我……”

“02.8.12.老于，你告诉过我这个工厂厂长贩毒，我儿子也恰巧在这个厂里，我该怎么办……”
“02.8.25.老于，原谅我用你的名字活着，我真的没脸当他父亲，但我一定会把这个厂长送去制裁……”
“03.9.26.老于，厂里食堂的师傅毒瘾犯了自杀了……”
“03.11.26. 我不能把儿子也卷进来，我得保护他，他去哪我不管，你告诉我的‘该怎么或怎么活’儿子的未来我决定不了，我很愧疚，刚见到他又要分别，但不能让他受到危险，他必须离开这里……”
“03.3.2. 我今天送走了儿子，他还不知道我是他爸爸，幸好不知道……”
“03.4.6. 厂里一天比一天危险，我已经掌握马厂长贩毒的证据，保险起见我把它缝在衣服里。这次，我可能能上来陪你了……”
……
“10.4.1 老于，今天我慷慨地赴死是为了给这个城市光明的未来，这个城市已经被毒品控制了，天永远是黑的，黑色的天空下干的事都是黑的，我不怕牺牲，当年入队宣誓时我就不怕，现在也不怕，明天运毒的车还会来，是时候做了断了……”

“10.4.2.老于，十年前你死了，你不害怕，今天我也不怕…儿子，爸爸这辈子都没给你快乐的童年，别的小孩周末都和爸爸妈妈去游乐园，你就只能在家里打电动，看着天边黑漆漆的烟囱，我很后悔做你的爸爸，如果我还活着还能见到你，我们再坐下来聊一聊，听说你也有了女儿…帮我跟孙女说声对不起，她可能永远见不到爷爷了。儿子，自从那次在厂里找到你，我就认定了用我的命保护你，你在厂里过生日，你爱吃汤叔包的韭菜馅儿的饺子，你吃饺子不爱蘸醋，这些我都记得。儿子，爸爸对不起你，但是我们国家存在这样的漏洞，爸爸得做填补这个漏洞的人，希望你能够够理解爸爸，七十岁了还在缉毒，真是老不死的……”
……
“我甚至都没喊过您一声爸。”乔涛心想。
他在北方的晚上哭了，脸上的泪水模糊了视线。晚上很冷，抱着盒子痛哭的人却怎么也感觉不到冷。

他去过了，南方。
无论冬天还是秋天都像春天的南方，当了缉毒警之后才知道南方的危险，但这个南方不是他心里所想找的南方。
人类可笑的自制力在毒品面前不堪一击。
乔涛和“老于”不是英雄，却以凡人之躯比肩神明，甘于平凡却不甘平庸，救赎社会不惜牺牲自己。
南方不远，就在离我们很近的未来；南方又很远，因为有太多人想把这些旅人拖回北方，有太多明星和他们的脑残粉丝们把这些旅人扼杀在旅途中。
不管因为什么目的，不管是多黑暗的经历，不管出生不管关系，只要贩卖走私50g毒品就是死刑，那些人等死途中楚楚可怜的忏悔也救不会死去的警察。
我们要牢记：中国每年约有300余名干警牺牲在缉毒一线;改革开放四十年来，全国已有1.3万余名缉毒干警因公牺牲。这些人他们战斗了一辈子死后墓碑上都没有名字，他们活在这个社会处于黑暗的北方时期，他们用生命不断地冒险，成为最危险的旅人，在社会的更迭中努力为人们寻找那个真正温暖的南方。

From 可乐汤盖浇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