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顶层衣柜
2023-09-16 来源:百合文库

01
陶安每天总要在衣柜里待几分钟,不是下层的衣柜,是顶层的衣柜。
对于一个不喜修饰的男人来说,这台衣柜未免太大了。放眼望去,不足二十平方米的屋子,除了床就是这台衣柜,衣柜甚至比床更长,把整整一面墙都盖住了,于是除去这两个大物件,屋子里只勉强能摆下一张桌子,一块独坐沙发,两条小木凳被放在床底。
不过,陶安选择租下这间房的主要原因正是有这个大衣柜。
搬进来的那天,他把春夏秋冬的衣服和一床棉放入下层后,还有一半的空余,他就把衣服一件件挂起来,挂着挂着四季的衣服都挂出来了。最上层的柜子大概用来放被子或贵重物品,柜顶和天花板之间大约只能走走蚂蚁。
填满衣柜后,他踩着桌子爬上顶层衣柜,木板的内部组织结构似乎在改变,又好像完全没动静。他把双腿蜷缩纳入柜中,高度有限,他不难仰躺着屈腿,只能侧躺缩脚,因为顶层的衣柜中间也有一个隔板,他的身长不能在柜中完全伸展。

他把门板滑动合上,一丝光线也漏不进来。直待到呼吸困难,他才按着木板滑开跳下来。
他喜欢每天在里面待几分钟。在里面的几分钟里,他仿佛化成一只蚕,吐出无数的丝将自己包成一枚茧,一天后就会脱落殆尽,这时他再进入封闭的空间中,将自己重新包裹。
在朋友看来,他是一个朋友众多的人,但从来没有人被邀请过去他家,一旦提出去他家喝酒或过夜,就会被坚决拒绝。
“你家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啊?”说这话的是他大学时的同班同学,大学四年陶安都不曾住过宿舍,也从来不准朋友到自己的租房去。
同学以没赶上火车为由,提着行李就来了,陶安想送他去酒店。
“我就住一晚,睡地上都行。”同学说。在食街上,炒面和烤肉的味道交叉飘香,他说,“我请你吃夜宵。”
“不错嘛!”同学像看房的租客在房间里走了一圈,不超过三十步,然后回到单人沙发前坐下,“我就这么睡也行。”
陶安看他一副好奇心满足后的无聊神情,无可如何,把唯一的一个枕头放到床尾,说:“你睡这头,我睡这头。”

这晚他注定不能爬上顶层柜了,他只能调整自己,好在他还不是非入柜中不可。不过,影响还是有的,他整夜都没能睡熟,每次临近了梦的深渊,脖子上似乎就有一根红绳将他一把拽离,从海底浮出水面,睁开眼,不知是月光还是灯光的作用,屋内沉浮着黯淡的蓝光。
他看一眼时间,还是凌晨。
浑浑噩噩到了早上五点,他坐起来看一眼同学,悄悄下床,踩上桌子的一刻他也快速地想过假如同学猛然醒来撞见了要怎么解释,但他来不及多想,四肢已经收入柜中。
开合滑动木板的声音虽然大,却带着木质的浑重,没尖锐到刺破好梦的程度。
他很高兴地缩了手脚,呼吸着实木带有粗粝感的香,沉入梦中。
第二天,同学发现陶安的手机还在床上,人却不见了。以为他去买早餐了,独自坐到十一点,却也没见到人归。同学迷惑了,犹豫要不要先走。
陶安十点左右就醒了,只等他离开,现在他的手脚都麻木了,如蚁如针的东西布满手脚腰腹。同学坐着,把手机电量都充满了,只好发条消息后离开,离开前他瞄到了衣柜顶层的右边被人打开了一线,但他没有在意。

听到门重重合上的声音,陶安还继续在柜中待了数十分钟,担心同学会忘了东西回来拿。
虽然这样狼狈的经历不是第一回了,他也再次下决心要除掉这习惯,但他始终无法做到。精神可以在瞬间改变,身体改造却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只要他待在这间屋子里,接近天花板的顶层柜子就像一处人间天堂,飞着两三天使向他招手,引诱他步入天堂。
要不要搬走?然而他想到上次搬家就是为了戒掉这点才到了这里,没想到在这间房里有比前所房子更大的柜子。
越是戒除,越会发现更大的诱果。
02
陶安至今只谈过两次恋爱,都是在高中。那时他的入柜欲望还不算冲动,也不是每日必做的事,他还能在宿舍生活,只是在回到家后要独自蹲在衣柜里一两个小时,这一两个小时他或者睡觉或者打游戏。母亲知道他的习惯,每次饭前都会来到房间,猛地拉开衣柜吓他一大跳,然后半点温柔半点无聊地说一声“吃饭了”。
从小他的肺活量就很好,他能在水下憋气四十秒。一般来说,呼吸越用力就能吸入更多的氧气,但他在衣柜中才明确感知到了氧气与二氧化碳的不相容,他越是大口的呼吸,吸入的氧气却越少,他经常被自己过力的呼吸被迫醒来。

两次恋爱的失败结局都不是因为他的入柜怪癖,而是因为他发现双方父母都对两人很满意的时候,他猛然意识到再继续下去很可能就会结婚,他不想结婚,尽管他是独生子,将来必然要结婚的。
他不愿意蹉跎她们的青春。
“可你最终还是会结婚的。”
“没人愿意谈一辈子的恋爱。”戒指和婚帖是恋人们的情感保险。陶安从小在学校就不喜欢买保险,他总觉得那些保险是保险商人的商业陷进,购买保险后好像就有了许多保障,其实同时的风险也增加了,因为心理的安全感让安全松懈。不过父母还是年年为他购买学校的保险,五十块也不多。
陶安带着手机进入柜中,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变态,当他搜索如何戒断恶习时他才觉得自己可能确实有病。
“安仔,妈妈来看看你,不用公司请假接我,我自己过去。你爸也来了。”
陶安听到这段语音的时候天已经夜了,他刚想回复几句,家里的门就开了。
“哎呦,这个儿子真是让人省心,门都不锁!”

陶安听到身下的柜子被打开了,母亲嘟囔一句:“我还以为他会躲在这呢!”
“你说他怎么都不回个消息?”还是母亲的声音。
陶安赶紧在手机上打字,告诉母亲自己刚下班,让他们到外面的火锅店等自己。
“在外面吃费钱,又不干净!我去附近超市买点菜回来给你做一顿。”陶安已经隔着木板听到了母亲的话,也就无须点开收到的语音了。
陶安细细地呼吸,感觉到每一口气通过鼻腔流入呼吸道,腹部鼓起又垮下。
“你在家里等着,我去买菜。”母亲交待完父亲,独自出门了。
陶安几乎陷入了绝境,现在唯一的生机就在父亲上厕所,可直到大门重新打开,也没等到厕所门的开合声。
“芽妹,你随便坐。噢,就这么一个沙发啊。”
陶安彻底绝望了,如果说在父母面前还有脸爬出来的话,现在他是完全没有希望了。芽妹是他的初恋。
“我宁愿你闷死在里面,也不要你从那里面爬出来!”这是母亲曾指着他说过的话,那时家里在宴宾客,有人看到他从衣柜里出来,他没有听见任何人的议论,可从那以后所有亲戚心里都对他有了一番议论。

人造的白光从尾端的间隙漏进来,光是一条笔直的斜线,陶安浑身是汗。看着那道光,他的心跳越来越快,一种濒死的挣扎在他身上扭爬。
作者:扶藕
花城又一次顶撞了他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