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生】不能说的秘密 十五

Chapter 15 到时候，拜托你给我一点体面
你要干嘛?罗浮生想这样问他。
你要干嘛?为什么志愿活动要和我分一组?为什么要送我去医院又把我送回宿舍？为什么忽然生气又给我道歉？为什么要给我送早餐？
为什么，你跟我说以后？
你知不知道，我多想有以后?哪怕明知我不会有。
但罗浮生一句话没问，一句话没说。他只像被人夺了魂，出神地盯着沈巍，盯着沈巍眉间的一点，看见因为自己长久的沉默，那眉间的一点紧蹙起来。
他看不到沈巍垂在身侧的紧紧攥着衣衫的手。
他听见沈巍尾音颤抖：“不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罗浮生想，求之不得。可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做，为了给我错觉？不会的，你这么善良一个人。
还是因为你过分善良，所以对每个人都如此?
罗浮生暗想，那还是算计我的好。算计我，给我下套，让我沦陷再抽身而出来冷眼旁观，我宁愿你是这样。起码，这份算计也专属于我，是你为我量身定做。
我不想再以一个普通朋友的身份得到你的关怀。
于是罗浮生勾勾唇，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真笑还是假笑，说：“好啊。那以后麻烦沈同学了。”

“不麻烦。”沈巍紧蹙的眉一瞬间舒展开，像被别人奖励一颗糖果，只可惜他不知道这糖果甜腻的糖衣外，内里裹着如何的一番辛酸苦辣，全部是少年人的惶恐与不安。
越是惶恐不安，越来越贪婪，越离得近，越难逃脱，于是又越来越惶恐不安。如果有人问起罗浮生，暗恋究竟是什么滋味，罗浮生也许会说：“开心，害怕。”
现在他和沈巍走在一起，沈巍扶着他，他开心，因为沈巍是他喜欢好久的人；他害怕，因为他只是暗恋，而且不会有结果。
沈巍一定不会喜欢一个男生的。不然三年前年级里的那场风波，他听到的沈巍就不会那样回答。
高二上学期期末，罗浮生知道把他带进校篮球队，对他一直都挺好的篮球队队长，何其乐，是一个gay。而且和一个叫李眀欢的艺术生——一个男生，在一起了。
有人撞见他们在操场牵手、拥抱和亲吻脸颊。
撞见的那个人是教导主任。
这件事以飞速在年级里传开。上午教导主任把两个人抓到办公室，下午这件事就已经传遍全校。
其实早上罗浮生路过那个办公室时，隔着门，就听到教导主任怒吼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你们恶心不恶心?”
他还以为是在骂哪个不成器的学生，没交作业或是迟到，却没想到是因为这个。

下午第二节下课，他特意拿水杯跑到饮水机打水。旁边队伍的前面一位是沈巍，罗浮生侧眼瞥他，也自然听见和沈巍搭话的那个在说什么。
“这件事可真是不光彩，啧啧啧……我倒是没听说过两个男的还可以谈恋爱。太恶心了。沈巍，你觉得呢?”
那时候，罗浮生像被人拿捏住七寸，高高的一把铡刀悬在他头顶上。斩或是不斩，全听沈巍一句话发落。
沈巍沉默。他沉默的时间越长，罗浮生愈发觉得难熬。
那个男生又问，“诶，你觉得呢?你觉得恶心吗？”
沈巍此时终于抬头，罗浮生看不清他的目光，究竟是迷离还是坚定。只是沈巍声音平淡，像放凉了的白开水，说：“嗯。我也觉得。”
沈巍说觉得恶心。
罗浮生笑出来，却不知道是为什么而笑。严格意义上来说，那甚至不能称之为笑，只是嘴角旁边的肌肉牵引着，他无力地将唇往上提起，而后坠落。
铡刀落下。鲜血淋漓。
他打水时于是也就发了愣。于是热水从保温杯里溢出，于是他的手被烫出来一串水泡。
“好痛。”他离开的时候，走在后面，看着沈巍远去的背影，这样喃喃了一句。“我不痛。”
晚上，他握着笔的手，是钻心的疼，可能真是因为十指连心。吃饭的时候他拿捏好角度藏着手指，所以没人看见，实在是幸好。只在晚上十二点的时候，他猫着步子从卧室溜到书房，找到最顶上的医药箱。他单手拿下来，单手找到烫伤膏，单手拧开盖子，正打算单手用棉签给自己涂药。

主卧的门开了。
“爸。”
“十二点了，怎么还不睡?”
“擦点药。”
“哪儿伤了？”
“今天下午打热水，烫到手了。”
于是罗勤耕走到他面前半蹲着，轻握住他的手腕，举起他的右手反复看，接着像小时候那样，吹一吹。“吹吹，痛痛就飞走啦！”很久以前，他是这么哄他的。现在虽不说那样的话了，却依旧是以前的温柔。
客厅鹅黄的暗灯下，罗浮生总觉得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看不清，只是轮廓周边被裹上一层绒边。
“受伤了要说，不要一个人憋着。”罗勤耕用棉签沾上软的膏体，小心翼翼往上面涂：“在我这里不用做男子汉。我是你爸。”
好像憋了一晚上的情绪就快爆发了。罗浮生抬头，凝视那片鹅黄的光，勉力忍着眼眶里不合时宜的湿润。
回到卧室关门的那一霎那，才他忍不住哭出来。
他也不想当男子汉，也想好好地和爸爸诉诉苦，可他不能，因为他是为了这样恶心的事而伤心的，就像沈巍赞同的那样——一个男生怎么能喜欢上一个男生呢?
他委屈，因为他并非故意。他喜欢沈巍，只是恰巧沈巍是个男生，恰巧他也是个男生。
就是因为这恰巧，他完全地失去了喜欢的资格。

如果沈巍觉得恶心，那他就是失去这资格了。
而且如果他和他爸说这些话，那么大概连他爸也会嫌弃他吧。
到时候，沈巍依然会有很多朋友，很多爱慕者；他爸爸也有新的爱人，一个新的不姓罗的儿子。
只剩下他一个，站在角落里，看着他们各自拥有理所应当的幸福。
后来，罗浮生听说，球队队长和艺术生的父母都闹到学校，双方父母大吵了几次甚至有人录视频发上了论坛。后来，队长和艺术生都转学了，据说是隔了很远的两所学校。
后来，大家忘却了这一切，开始谈论新的，哪一个人和好朋友喜欢同一个男生，又有谁上课看黄色漫画被抓住了。
只有罗浮生记得他们的故事。记得“恶心”二字。记到了现在。
现在想起来……
现在，罗浮生旁边是沈巍，觉得他这种人恶心的沈巍，与他是多么亲昵。他不想矫情地回忆青春，不愿意再伤春悲秋，却仍然忍不住多想。
沈巍，沈巍。如果我告诉你这一切呢?憎恶我的靠近?还是依然善良体贴，对我说没关系，然后离我远远的？
如果我是鱼，你是水。如果我是最丑陋的那一条鱼，你是最干净的那一湾水。
我不想求你别丢下我，我知道你终究这么做。只是不要太早说，也不要把话说得太难听。

到那时候，拜托你给我一点体面。
罗浮生眼睛有点干涩。他转头看旁边，脚下却因为不注意趔趄了一下，幸好跌进的是沈巍柔软的怀里。
真想多待一会。但足够理智的罗浮生却马上以最快的速度离开，单脚往前跳了几步，与沈巍拉开了两米距离。
沈巍帮他提着早餐的那只手，方才揽住他的那只手，此刻似乎无处安放。
沈巍僵硬地举起另一只手，推一下眼镜框。罗浮生不会知道他现在正竭力隐藏着什么情绪。
平日的罗浮生或许会注意到，只是现在的罗浮生不能。他慌张，他落荒而逃，又怕自己真的逃了，沈巍也不会追上来。
沈巍当然不会追上来，你在想什么?
“你……”
“我只是不太喜欢和别人有太多肢体接触。”
“是吗？”沈巍问他。
不是啊，罗浮生想说。但他说：“是啊。”
罗浮生大概不记得，自己被井然扶着的时候，动作多么放肆。
罗浮生不会记得，这些事只有沈巍会记得。记得罗浮生如何快速脱离他的虚虚拥着的手，像只着急的兔子，单脚蹦到井然怀里，再被人接住；记得罗浮生一下子按着井然的肩，身体的大部分重量都安心地交给井然；记得罗浮生和井然说笑时，笑声隔了很远他都能听到，甚至罗浮生说不过对方时特意使坏用胳膊肘撞一下对方的腰——这样的小动作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罗浮生当然什么都不记得，只有在意他的人会记得。会有一个人看着那样的一对背影，二十年来的自信心像一堵废墟的墙，被风化被水侵，碎片一片一片剥落。
他怀疑自己的判断，怀疑是自己自信过头，怀疑一切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而他却像个傻子，因为这错觉，不小心喜欢上一个人。
如今罗浮生给他分门别类，划到“别人”的范畴。
怎么能这样呢？沈巍看着他，看着罗浮生捏紧的拳头，看着罗浮生紧张得连嘴唇都在打颤，看着罗浮生盯着他睫毛闪啊闪，那目光似是某种质问。
沈巍，你在做什么呢?
他好像听见罗浮生这样问。
事实上，罗浮生的眼睛的确这样问。沈巍，你在做什么呢?果然是觉得恶心我吗？
“对不起。”
“对不起。”
他们竟是同时说出口。
幸好很默契，他们都没再问对方这道歉的缘由到底是什么。沈巍继续扶着他往前走，只是力度更轻，尽量不触碰别的地方。罗浮生绷着腰，尽量不挨着沈巍。他走得很艰难，但总比心里好受。
他当然能感觉到沈巍小心拘谨的动作变化。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罗浮生想，没什么好奇怪的。
他只是这样反复告诉自己，企图起到安慰效果，可惜效果不大，因为沈巍把他送到教室离开后，他盯着沈巍的背影，还是很难过。

他不是第一次看沈巍的背影，却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悲情。
明明早上他下来见沈巍的时候，还是那么开心。
算了。他翻开书本，拿笔企图写一些什么，转移注意力。
等回过神来，他听见讲台上的老师开始讲课，他飞速瞥了一眼课本，发现找错了书，要合上拿出另一本书使，反应过来自己到底写了些什么。
空白的间隙里都是沈巍二字。
最后还有两行小字，“怎么办？还是忍不住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