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落残夕-记忆它总是如潮水涌来
2023-09-16 来源:百合文库

我拖着沉重的步伐,在街上缓缓踱步着。夕阳斜照在我的身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这是一条既熟悉又陌生的街道。熟悉在于我于此生活了将近五年。而陌生在于,我那高贵而可笑的自尊心,不允许我把这一片热闹却又贫瘠的土地,当做自己的第二个家吧。
城乡结合部大街的傍晚,真是热闹非凡,充满了市井气息。到处都是高声吆喝的小商贩和采购生活物资的顾客们。装满了水果的小卡车停在路边,简易的临时摊位早就占据了人行道。炒菜的香味和油腻腻的气息同时弥漫在空气里,每一处空隙都填满了生活的味道。

我使劲地抹去眼泪,让烦闷的心尽快融入到喧闹的氛围中去。
“这个项目的第二次融资不是很理想……我们要早点出发,今天还是得再向另外的投资方争取一下,那雨昕就叫她自己走路上学吧,老婆。”
“是啊……啊,今天早会要把三部的人也叫上,早点走了。”
我正埋头吃着早餐,然而这些话语不由自主从客厅地飘进了我的耳朵里。
好耶,那今天我可以去找致夕一起上学啦!这可是为数不多的“走路上学日”,我要好好珍惜。

爸爸妈妈太宠爱也不一定是件好事呢。我们家没有保姆,没有司机,都是爸妈亲力亲为地养育我。既忙于工作,又忙于家庭,他们真的是非常不容易。
所以,我全力扮演一个乖孩子,就是为了不让他们操心。
“昕昕,今天你要自己走路去学校哦~路上要小心,要注意红绿灯,要……”
“放心啦~”
我打断了妈妈的啰嗦。
“那爸爸妈妈出门了,拜拜~”

“嗯,拜拜~”
呼呼,快点把早餐吃完,我还能到致夕家小区门口去堵他。
20分钟后,我背着书包,带着微笑,挡在了他面前。
“早啊,致夕。”
“早啊,昕昕。”
我们一同踏上前往学校的路途。
“今天的太阳真好。”
“可惜啊,你只能算是个夕阳。”
我拿他的名字开了个玩笑。
“但我还是更喜欢朝阳啊。天刚蒙蒙亮,朝阳从东边缓缓升起,普照大地,啧,多积极的画面,总比落日好。”

唔……“昕”的意思是“太阳将要升起的时候”,嘶,怎么感觉不太符合朝阳的定义啊,我不禁感到有些沮丧。反正他也不知道我名字的意思吧。
“那取这个名字真是委屈你了呢。”
我报以一笑,来掩饰内心的活动。
我们一边天南地北地聊着,一边迈动着步伐。我的家、致夕家和学校大致成一个三角形,看来我今天走的还真是远呢。
致夕家是单亲家庭,并不富裕,居住的这一片社区也破破旧旧的,路也不是很好走,但这更增加了上学的乐趣——一种近似于“冒险”的趣味。没办法,小孩子的乐趣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经过一个陌生的巷口时,突然间,小路两边窜出几个身穿黑色衣服、戴着黑色墨镜的男子,堵住了我们的去路。
是谁?这是怎么回事?
“雨……”
我拽住致夕颤抖的手,用眼神制止了他的话语,随后冷冷地看向这几个陌生的男人。
“你就是何雨昕吧?”
一个领头模样的人物向前一站,发出冷冷的疑问。我没有回答他。
不妙。看来真是冲我们来的。但我想不出任何理由,我们何德何能招惹到这样的人物。

扭头一瞥,退路早已被人墙封死,看来对方的准备相当充分,这是在劫难逃了吗?可是,可是为什么我们会遇到这种事情,我的爸妈都是正……
“您的父亲和我们老板在商业上有一些冲突,所以不好意思,何雨昕大小姐,委屈您和我们走一趟,我相信只要两天令父一定会把您接回家的。”
原来是绑架勒索,我是没有机会逃走了。那么致夕呢?只要致夕能走,他就有机会安全离开,还有机会求救……我只希望他能安全离开就行。

“目标只有我是吗?那能不能放他走?”
领头感到好笑似地哼了一声,露出个讽刺的微笑。
“真是令人感动……当然可以,我们也不愿更多的人卷入这件事里,速战速决真是最好不过,大小姐您这种举动真是明智。当然报警的话……我相信您知道后果是什么,这位小兄弟和令父也知道。”
我看向致夕的眼睛。他的瞳孔里充斥着恐惧与害怕。他到极限了,从手上传来的阵阵颤抖也可以证明到这一点。

“好,我跟你们走。”
我放开了致夕的手,轻轻地推了他一下,示意他快走。然而,致夕踉跄了几步,随后就低头站在了原地。你在干什么?快走啊!
“不……不行,我不会让你们把雨昕带走的!”
再次抬起头时,他的眼神里已经被怒火所替代。苍白的双唇间,喊出了反抗的宣言。接着,他扑向其中一个黑衣人,死死地缠在了他身上。
好吧。那就大闹一场吧。我看准了黑衣人包围圈在慌乱中暴露出的空档,从两人之间灵活地穿出,再拉一把致夕我们就能成功逃……

一记手刀狠狠地敲在我的后颈上。我失去平衡,摔倒在地。致夕悲鸣一声,耳边传来扭打的声音,我努力地爬起来,只看见致夕像一头发疯的小狮子,死死地护在我的面前,几个黑衣人从三面围向他,揪住他的胳膊,抓住他的腿,致夕扭动着,挣扎着,忽然,他张开小嘴,狠狠地咬在黑衣人的手腕上,那只手腕顿时鲜血淋漓。黑衣人痛苦地喊出了声,向后连退数步,面部扭曲,连墨镜都摇摇欲坠。
“你……你个小鬼,我他妈杀了你!”

被咬的那个人他疯了!他的眼睛从墨镜下露了出来,血丝遍布以至几乎通红!这副嘴脸让我涌出不祥的预感。
“刘子!你他妈的别冲动!刚子你们俩快把他拦住!”
但是,领头的话音刚落,那个疯子就从裤袋里掏出一把弹簧刀,一脸邪笑地冲了过来。
致夕有危险。我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从地上爬起来的,如何从黑衣人的腋下钻过去的,但我就是抱着这样一个念头,奔向他。

来不及了。
那个疯子极速地探出前身,向前刺出刀锋。那是一道银灰的死亡光影,撕裂空气般地飞了过来。
来得及吗?
另外几个黑衣人的手已经攀上了疯子的肩膀。
我则使出全力去推开致夕。
那一瞬间,世界失去了声音。我只看到疯狂的袭击者,他的脸色,从凶煞,变得有些惊恐。怎么回事?
接着,世界变得吵闹了起来。
“看那里!”

“唉——那边在干什么?”
“怎么感觉不太妙啊……哎,你们别跑!”
“快报警啊快报警!”
“事情闹大了……撤了,回头商议。”
领头突然发出了撤退的命令。唉,为,为什么他们就这样放弃了?
黑衣人狼狈地逃跑着。那个疯子,他怎么被同伴拉着走,还一副慌张的表情?
“我……我杀人了……”
他的嘴里,念叨着。
啊?难道,难道我没有救下致夕……不,不可能!虽然我现在摔倒在地上,但当时我肯定推开致夕了!我吃力地爬起来,寻找致夕的身影,他还在,他还在,他在走向我,他在流泪,他的嘴唇在颤抖,他正用绝望的眼神凝望着我。为……为什么?明明已经赢了?

“已经没事了,致夕……”
我安慰着,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我的腹部。
一个汩汩冒血的刀口,已经将半身染得鲜红。
原来是这样。我安心地闭上了眼睛,跌倒在他怀里。
“不——”
在我失去意识之前,听到了一声歇斯底里的哀嚎。
“吃……吃不下了,妈妈,放一下吧。”
“好……好……”
妈妈把牙签插到剩余的哈密瓜上,拿开了水果盘。接着,她伸出手,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

“把床降下来一点吧。你再睡一会。”
此时的我,正身着蓝白病服,躺在病床上打着点滴。
距离噩梦般的那天,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
不幸中的万幸,那一刀并没有造成致命性的伤害。在路人伸出援助之手后,我被及时地送到了医院。而后经过三个小时的抢救,白衣天使们最终把我从死神那里拉了回来。
醒来的那一刻,爸爸妈妈忏悔的面容占据了我的视线。他们一直在倾述着抱歉的话语——多么后悔把我卷入了如此恶劣的事件。我只能虚弱地微笑来回答他们。大人总有大人的苦衷。

然而我接下来竟然无意识地说出了一句鲜有的不经大脑控制的惊人语句。
“致夕呢?”
爸爸妈妈面面相觑。也对,我从来不和家里刻意提他的名字。我是个和所有同学都是好朋友的好孩子来着。
但是爸爸妈妈很快就知道了这是另一个被袭击的孩子的名字。还露出了温暖的笑容。嗯。温暖的笑容。看来女儿还是没有未来的女婿重要。明明我都伤成这个样子了。
爸爸的竞争对手在此次事件中遭到重创,绑架的丑闻曝光,多个负责人被逮捕,公司岌岌可危,几乎要宣告破产。

罪犯们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这时,一阵生涩的敲门声响起,打破了病房的宁静。
“请进。”
妈妈回答道。
一个小脑袋从门后探了出来。致夕有些结巴地问候道。
“阿……阿姨好。”
妈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轻轻弹了下我的脑门,站起了身。
“你们俩个小家伙聊吧,我要出去一趟。”
我透过房门,看见像是致夕妈妈的身影站在不远处。妈妈不会是和致夕妈妈去聊天吧?只见妈妈径直走出了病房,还带上了房门。可恶,看不见了。

“昕昕你怎么样了?”
致夕走到了我的床前,坐在椅子上,握住了我略显冰凉的手。
“很好。今天我还拆线了。你要看看吗?”
“伤、伤疤会不会很可怕?”
“嗯……还好。”
市第一医院距离案发地并不是很远,我接受到的治疗既及时,又高超。所以伤疤不能说是很可怕吧。嗯。还有爸爸认识的专家的护理恢复。应该能给他看吧?
我掀开被子,撩起了上衣。

一道浅浅的伤痕,匍匐在侧腹。
致夕伸出手指,在伤疤上轻轻地摩挲着。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太痒了!这样做果然还是好羞耻啊!把肚子给别人摸的我还有就这么自然而然摸上来的小色狼——太有问题了!快停下!
“好了好了,别摸了。”
脸上像火烧一样。我一定满脸通红啦。
“感觉仔细看还是看得出来唉……”
“没关系。反正到时候生小孩这里还得再割一刀。”

我报复性地调戏了他一下,嘿嘿,这回他闹起了个大红脸。
“那我们可以顺产啊!”
我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你这小子从哪里学的新词?说话也不过过脑子。我忙别开通红的脸。
“谁……谁要给你生孩子了?”
“嗷呜!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致夕这才意识到了自己的惊天发言,连忙道歉。
“哼哼,这次就原谅你了。”
“喂,走路不看前面的吗!现在的年轻人真是……”

“对、对不起!”
沉浸在回忆之中,没有看前方的路,我一不小心和一个匆匆的路人撞在一起。
天呐……我究竟是……怎么了?
明明已经下定决心遗忘的回忆,为什么会像潮水一样涌回我的大脑里?
明明无数次告诉自己,这已经是无法追回的过去式了,可为什么我还会怀念?
为什么还要抱有可笑的希望……
我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多愁善感了。

我明明可以……忍耐住自己一切情感的,明明可以做到服从一切安排,明明可以装作一切如常……那个精明的腹黑的,戴着热情且冷静而完美的面具以示他人的何雨昕——她去哪里了?
是她选择亲手掐灭了那团希望的火苗,而不是这个弱小的自己。
我,只是个懦弱的、庸人自扰的、患得患失的小女孩罢了。
我跌跌撞撞地前进着,狼狈地踉跄到居民楼的墙角边。我扶着墙慢慢蹲下。

这是一片阴影。一片夕阳照不到的阴影。
而我,用红肿的眼睛,贪婪地盯着地面上移动着的明暗分界线另一边的光明。
如果舰长失忆了还变成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