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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风】耳朵

2023-09-16 来源:百合文库

【国风】耳朵


「我在一个月前杀了师父。」 
我对著熟睡的妻子喃喃自语,铜镜里的她像一只干枯的柠檬,蜷缩在凉夜的烛火里发出微弱鼾声,结婚之后,每个午夜我都会这样久久呆坐床边,我取走了师父的性命,师父取走了我的睡眠。
梦里的师父总是壮年的脸庞,站在竹林里烟雾袅袅之处,手里抚著一把剑,不是木剑,而是一把吹毛断发的铁剑,这把剑如今正挂在我卧室潮湿的墙壁上滋生苔藓,可梦里的我却渴望得每个毛孔都颤抖,我踏著泥泞飞奔,竹叶刮破我的脸,师父缓步走向我,我终于拿到了梦寐以求的礼物,可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宝剑在我手心变成一颗棋子,师父的五官开始凋谢。
「难道阎罗王封你当了夜游神,好让你天天晚上都来折磨我吗,师父。」 我的牙齿颤抖,神经跳动。
妻子听不见我的异常,她每晚都睡得很熟。
「就像我前二十五年的所有灾难都结束了。」
在新婚之夜她吻我的耳朵,对我说了这句话,我或许应该为此高兴,我少年的时候曾幻想过她对我说许多更疏远更含蓄的话,那都能给我足够的力量去面对第二天练功的痛苦。可那时的我像一只鼹鼠,只知道埋头挖掘那些我自认为能通向她的泥土,想像挖通的那日可以用其他更亲昵的称呼取代「师妹」这个不远不近的词,直到她像谜一样消失的那天,她留给我的只是随风微摆的淡青色衣袖,却遮住了所有红颜,师父因此误解我生来就有不近女色的大能,让我练了一种内功,在我功成之日才得知这种功法的副作用是阳痿。

【国风】耳朵


师父的想当然害死了他自己,就算他当上了永恒游荡的夜游神,也绝对想不明白为什么最器重的弟子会在对弈之时突然把一颗棋子打进自己的胸口。
我厌恶下棋这种消遣方式,越看棋盘越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我们费尽心机去堵住对方所有的气并以此为乐,尽管后山天清气朗,我却愈加窒息,而师父却一无所感,他以为我额头的汗是源自紧张或酣畅,他捻须微笑,屡屡出言提点我如何更高效率地堵死棋子的气,我几近晕厥,棋子像困兽一样号叫,在我脑袋里咣咣作响,当我从这种可怕的感觉中挣扎出来,师父已经仰面倒在地上,无声无息。
「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可是人总是需要放过自己,我不想像只肥猪一样被公开审判,然后在自己的疯狂嚎叫声中遭到宰杀,我必须得逃开师兄的怒火、门派的惩罚。所以我去了关中的黑水县,一个以乞丐和流寇著称的地方,为了让自己获得一段时间上的安宁,再恶劣的环境我们往往都可以接受,因为逃离这个行为的本身就有著弥足诱人的魅力,然而命运就像一个琢磨不定的疯子,你将他打倒在地,他反而会露著花花绿绿的牙齿送你一颗新鲜苹果,我在狭窄昏暗的巷子里重逢了师妹,她现在是我的妻子。

【国风】耳朵


咚咚咚。 
门响了。
这里的夜晚,隔三差五响起敲门声是常事,如果长久没有回应,或许就会有梁上君子从窗户翻进来,他们会用枕头或匕首杀死你,把你称之为家的地方洗劫一空,然后逃到下一个舒适的地方。
今晚我的剑又沾了血,一剑封喉,没有让这个高大的贼人发出任何声音,我知道那不会是任何好话。杀他的时候我刻意没有使用内功,但我发现并没有影响这种基本剑击技法的使用,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贼人倒下的地方抽芽,我回到烛台下慢慢擦拭著剑身,那念头生出扭曲的藤蔓缠绕而上,烛火荡漾处被点燃,烈火熊熊,火光中我看见了师父,他铁青著脸凝视我,他总是想阻止我,然而火焰无声,长夜漫漫。
在第二天早食的时候,我把无用的汤药倒掉,告知妻子我准备自废内功来尝试治愈阳痿,也许并不该提前告诉她,她根本不会对此有任何意见,我知道她最不希望想起的就是身处江湖的日子,尽管那是我最闪耀的岁月,她只是像没听见一样低头喝著一碗白粥,又或许她还是那么冰雪聪明,意识到只要开口劝我,我就会立刻放弃这一疯狂想法。
「我出门了。」 
不久前她用我带来的银子在县衙门前的街开了一家纸伞铺子,涂上腮红之后她看上去才有了些许师妹的影子,走之前亲吻了我的左脸,这个吻带有鼓励的意味,使我的心脏狂跳,我凝视著妻子离去的背影,那抹淡青色的衣袖被开门的风吹得摇曳生姿 ,所以我闭上眼睛,竭力回到那个地方,那里有一方天井,散落著一地叫不出名字的树叶,屋檐水滴日夜滴答作响,女孩的脸永远红扑扑的,于我有无可阻挡的魅力,当太阳从瓦缝照进大堂的时候,她坐在我身边背唐诗,头上别著好看的钗子,我一触碰她的目光血液就烧灼血管,我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折磨,我脱下了衣服,沉浸在痛与乐的撕扯里,她在光线里像安静的布谷鸟,我在等著她呼唤我,等待之中痛苦到达了巅峰,我疾速下坠,落到黑水镇草庐的床榻上,睁开眼,看见了地上一摊滚烫的热血,我的十年苦修化作缕缕烟雾消失不见。

【国风】耳朵


咚咚咚。
又响起了敲门声,我挣扎著摸到龟裂的墙壁,费劲力气挪到墙边握住了剑,可是他敲个不停,我只能打开门。 
外面站著一个身穿官差制服的人,他上下打量著我,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来意,他来的真不是时候。
他并不是来抓我的,江湖的恩怨官府鲜少会去插手,何况是在这混乱无序的黑水县。七天前我往县衙里送了封信,听说他的上一个贴身护卫不久前在红泥街醉死,我有自信胜任这个职务。
「你看起来像半个死人,跟这里的其他人没什么区别。」县令轻轻转著食指的戒指,如果他能把舌头和戒指收敛收敛,那么他可能确实不需要贴身护卫。
「可以让你身后的三个人一起来试试。」我说话时能感受到寒风在血管里呼啸,但我不能把血吐出来,妻子卖伞的钱可不够未来几十年的吃穿用度,为什么还有几十年那么久。
县令迟疑片刻,后退了半步,随即一把朴刀朝我迎面劈来,快到我的眼睛根本看不清,这种感觉陌生得让我反胃,但跟恐惧相比一切感觉都没那么重要了,我近乎本能般滚到一边,耳朵冰冰凉凉,我反手拔出背后的长剑,刺进第二个奔向我那人的脚背,而第三个人的铁棍重重砸在我的脊背上,我狠狠咬住牙齿,把血吞回去,随即一剑递出,迫使舞刀的人捂著脸退去,而铁棍雨点一样落下,我挺剑格挡,直到被一棍击中手腕,一刀一剑架在我的脖子上。

【国风】耳朵


「可以了。」县令慢慢走近,蹲下注视著我,手里提著一只耳朵,「你跟你吹嘘的程度差得远。」
我此刻才注意到血已经染红了我的肩膀,耳朵热乎乎的,好像还长在我的脸右边。面对县令的指摘我无话可说,我此刻体验到了那些倒下我剑下所有人的心情,他们都长著同一张脸,蹲在我面前,提著我的耳朵。
「不过还凑合,来当个护院吧。」
随后一群人把我们几个人架到一个昏暗的房间处理伤口,我本来想要回我的耳朵,可是我看到它被人重重踩了一脚,随即另一只脚接著踩了过去,很快我就分不清哪些是烂泥,哪些是我的耳朵了,我为此伤心了一刻钟的时间,直到耳朵又开始发烫,仿佛从来没有离开过我,只是受了点伤。
晚上,当我推开门,妻子做好了一桌的饭菜,她肯定从县衙吹出的风里听到了我成功找到工作的消息。她没有问我耳朵的事,就像我没有问过这几年她遭遇了什么。在吃饭前我告诉了她我已经散尽功力的喜讯,我努力从她干瘦的面庞里搜索一丝喜悦,不过当我意识到无论能不能找到我都不会开心就放弃了,我火速咽下桌上的所有食物,他们填不满我空空荡荡的血管,只有师妹可以,而当妻子脱得一丝不挂,我却仍像一条蛇一样冰冷柔软,我以为这是因为今天过于劳累,可随后七天同样的结果,让我和每天定时到来的黑夜一样令人绝望,这一定是师父的诅咒,他从没有离开过我。

【国风】耳朵


妻子对此表面没有任何抱怨,但此后那碗汤药又回到了我的面前。
废掉内功之后,唯一的改变是在我午夜除了需要面对准时的师父,还要对那些古怪的敲门声心惊胆战,于是我买来沉重的铁锁封住窗户,彻底成为了小镇的一分子。
然而这一切痛苦,都远不及护院这份职业给我的折磨,敢于染指县令宅邸的亡命之徒少之又少,所以一个护院的绝大多数时间就是沿著高墙踱步发呆,偶尔会与其他护院碰面,他们行动迟缓,眼神呆滞,像软体动物,后来我发现他们也会用自己的方式做些执著的抵抗,比如有个肥胖的人会在县令妻子栽的梨树下堂而皇之地解开腰带,尿得酣畅淋漓,像瀑布一样哗哗作响。我每天都看到他都会去那颗树下尿,我知道他想把自己的气味牢牢刻在那里,一百年都挥之不去,县令的每一代子孙到梨树下自我感动之时都将呼吸到他的味道,这就是他撒尿的意义,这就是我们结婚生子的意义。我看著他放肆的背影,我知道自己羡慕了,我为此感到异常愤怒,我究竟为了什么要从青山绿水的棋盘边跑到一个潮湿阴暗的地方羡慕一个只知道撒尿的人。
为此气得我昏了头,在夕阳露出最焦躁颜色的时候把盛汤药的碗摔得粉碎,铜镜里的妻子默默把地打扫干净,让我的心脏抖如筛糠,我对她道歉,把她抱进怀里,而她没有愤怒也没有挣扎,我像抱著一个稻草人,当稻草人的确能回避所有痛苦,而师妹是活生生的,如果有人胆敢对著她摔东西,她肯定会变成一只气红了眼的小兔子。

【国风】耳朵


我一夜都没有睡觉,我闭著眼睛,想回到那个地方去,光线愈加明亮,照进那一方天井,笔挺的少年挥著巨大的扫帚清理满地落叶,他是我的师兄,而师妹打开门,蹦蹦跳跳地冲进院子,而我是如此渺小,淡青色的衣袖擦过我的右耳,我接著往前走,走到门口。
门突然又被敲响了,让这一切像药碗碎得到处都是,我愤怒极了,拔出长剑,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是时候了结这失控的一切了。
门前站著一个须发皆白的人,在月光下负著手,怜惜的目光像一双柔软的手抚摩著我的伤口。
「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了。」 
「拜您所赐,师父。」我心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煮著一锅寒冰,让我几乎要哭了出来,「您到底要折磨徒儿多久,我杀了您,但我后悔了。」 
「杀了我?你以为一颗棋子真的能伤了为师。」师父情绪牵著胡须抖动,「我想让你清醒过来,我以为你没了最后的稻草,就会主动从悬崖爬上来。八年了,我什么办法都用过。」
「您没死?」我尝试触碰他的胳膊,那种实在的感觉使我的泪水夺眶而出,我像个小孩一样把自己埋在他臂膀里,听他沉重有力的心跳,感觉到自己仿佛真的回到了那个地方。

【国风】耳朵


「师父,来,进屋,您肯定想不到,我把师妹找回来了。」我拉著师父的胳膊,一边朝屋里嚷嚷,「师妹,快醒醒!师父来接我们了!」
师妹睡得可真熟,这么喊都喊不醒,我掀开门门帘,走进卧室,床上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
「师妹呢,刚刚她还在这。」我有些手足无措。
「你还要在梦里沉浸多久,你会把自己淹死的。」师父长叹一口气,「你究竟要为师怎么做,你才肯接受你师妹离开的事实,她八年前在华山跌下悬涯,已经死了。」
一股凉意吞噬了我,我不能动了,像是一条毒蛇从我的双腿盘绕而上,丝丝地吐著信子,我痴傻般反复呼唤著师妹,而铜镜空荡,床铺冰凉,我想端出药碗以证明这段日子的真实,可药碗已经碎了。当我的舌头感受到咸味,我才意识到自己泪流满面。
「你打小就比同龄人都聪明,学什么都快。」师父的眼睛像是一个我无法抵抗的黑洞,里面拥挤扭曲的无数画幅把我吸了进去,「但都不如你学习抵抗痛苦的速度快,你会为一切让你心脏疼痛的事情找恰当的理由,用幻想填满你感到空荡的地方。」
「所以,与我结婚、陪我生活的师妹,是我幻想出来的?」我痛苦地埋著头,脑袋里面咣咣作响,「我只记得小时候的她,所以只能通过拙劣的想像去制造一个她从灾难里活下来的样子,她简直像个假人。」

【国风】耳朵


父手搭在我肩膀上,我能从那只手的颤抖感受到师父的心跳,切切实实的心跳,真美好,「砸碎这些幻象吧,我们回家,你不想下棋就不下,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健健康康的。」
我感觉喉咙里像有一只不安的蠕虫在反复跳动,结痂似的瘙痒在那里汹涌著,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和决心,我使劲吞了一口唾液,食道里发出一声不甘的呜咽,这个声音无疑给了我和师父一种正向的反馈。
「慢慢来,为师不会逼你。」师父慢慢走到门口,在迷离的月光下侧过脸,「不论怎样,为师永远都在你身边。」
我不知道自己在冰冷的地面上坐了多久,我确实是一个不爱哭的人,积蓄的泪水此刻像决堤的长江一样泛滥成灾,有时候洪灾有可能是一种好事,毕竟如果再累及一百年,可能整个下游的人都要遭殃。
不能继续当一个一直给自己找理由的混蛋了!黑水县已经让我看到了一切终点的模样,我的人生再痛苦,也不能似行尸一般呆滞。是时候开始认真生活了,我站起身,解开窗户的锁,让寒风在这间破败的房间里肆意穿梭,我张开双臂,一股前所未有的快意在我的双眼闪耀如星,去他的汤药,去他的护院,去死吧,这鸡零狗碎的生活。

【国风】耳朵


此时突然一阵蟋蟋酥酥的声音从脚下爬过,我在铜镜里看到女人从床底爬了出来,她长著师妹的脸,我为什么此时才肯承认,这个像土鸡一样瑟瑟发抖的女人并没有师妹的眼睛,她不配,永远不配。
「相公,你不会离开我的吧。」
她凝视著我,余光扫过我手上的剑。
尾声
我承认我确实挺讨厌下棋的,不过偶尔陪师父下一盘也并不是那么遭,谁让师父就是喜欢呢。
他也改变了不少,在我留在黑水县调整心态的最后七天只要求下了两盘棋,我们在互相理解,一切都在往变好的趋势发展。下完这盘棋我们就要启程回家了,我的心脏咚咚地跳,憧憬著回归正轨的生活,内功没了可以再练,而病总有药可以医治,为此我落子的声音都快乐得像龙吟。
咚咚咚。
门又响了。
我习惯性地发了一个寒颤,而师父的手搭上我的小臂,「去开门吧,师父在,你怕什么。」
也是,我自嘲地一笑。
门前站著一个一身白衣的男子,像一把尖刀一样笔挺,他有我熟悉的脸,而他看到我时眼睛明显一亮,继而露出复杂的苦笑:「师弟,我可算找到你了。」
继而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耳朵上,「看来你这段日子过得不好。」

【国风】耳朵


我此刻才意识到我已经失去了自己的耳朵,心里猛地一抽,这感觉并不舒服,然而重逢的喜悦立刻把这种没来由的负面情绪冲淡了,我让自己露出微笑:「师兄,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已经不会用幻觉继续麻痹自己了,我现在可以做一个肯去流泪的正常人了。」
我看到师兄的呼吸明显停滞了三个心跳的时间,继而长长地泄出一口气,「感谢苍天,师兄我还以为此生看不到这一天了呢,真好,真好,来,给师兄讲讲你是怎么做到的?」
「说来话长,多亏了师父。」
「师父?。」师兄嘴角含苞待放的笑容消失无踪,他眼角耷拉下来,像个落第的秀才,「看来你并没有痊愈。」
「你胡说些什么呢,来,进屋,我在跟师父下棋,你棋艺高,可以偷偷教我好让我少输几口气。」
「我不想说任何话了,跟你什么都说不清楚。」师兄神经质地絮絮叨叨,他是怎么了,「砍头真实便宜了华山那群贼人了,他们用暗器杀了师父,害师妹跌下悬崖,只丢给我一个不肯面对现实的疯子师弟。」
突然,师兄的鼻子不自然地抽动了几下,「你房间里什么味道,你是怎么堕落到可以生活在这种环境里的?」
他像推一坨垃圾一样使劲推开了我,往我屋子里边闯,完全无视了师父,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了,只能跟在他的屁股后面努力解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而他充耳不闻,一把掀开门帘走进了我的卧室。

【国风】耳朵


「师妹!」
在我的脑袋又开始咣咣作响之前,最后听到的声音是师兄在我房间里对著尸体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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