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落日电车(五,六,尾声)

5.
仲夏正午的阳光打在皮肤上,细碎滚烫。
林晓拆开玉米冰棒的包装,咬下一口,满嘴冰凉的玉米香。她不记得是林洛和自己谁最爱吃玉米冰棒,可每到夏天,家里的冰箱总会被它塞满。回想起便利店收银小哥的目光,林晓摸了下右边手臂上的纹身。蝴蝶环绕的玫瑰花下,还能隐约窥到细长的疤痕。
林晓身上有好几处这样的疤痕,也曾因为它们深陷噩梦。梦里总有人将她追至角落,拳脚落在身上时,她会透过人群缝隙看见那个身影。不走远亦不会靠近,比划破皮肤的利刃更让她心寒。每每这时她都会在梦中清醒,告诉自己,没关系,醒来后,就什么也记不得了。
她也确实记不起疤痕的缘由,所以并不介意将它们暴露于日光下目光中。
“听说这次的主题与记忆有关。”擦肩而过的女生如此说道。
林晓出示了证件,以文艺社社员兼志愿者的身份走入展厅。存包的时候,她犹豫片刻,还是将那部旧手机放进了衣服口袋里。
来看画展的人并不算多,林晓站在自己负责的区域,思绪有些飘飘然。
“你也喜欢无名河前辈?”同区域的女生搭话道。

林晓点点头,又听她笑着道:“看你心不在焉的,先去参观下吧,现在也不算太忙。”
本想推辞,但又怕女生会拉着她聊个没完,林晓只好顺势参观起来。与之前以风景为主的画作不同,眼前由细密铅笔线条勾勒出的,好似是一个女生的身影。林晓的目光追随着那个身影,看到她蜷缩在一口深井之中,井内有蛇蝎在她身侧招摇;身形瘦小的她,独自一人走过都市深夜无人的桥洞;风吹起她的长发,遮住她的脸。林晓看着她走入河中,踩碎了河里平铺向远方的贝壳。她手里一直紧握着什么,直到看到那副唯一有颜色的画作,林晓才恍然,握在女孩手里的,应该是一张车票。
“能赶上真的太好了。”林晓仿佛听到女孩这么说。
她看到她理了理耳边的长发,另一只手将车票高高举起,回头时刚好被夕阳遮住了脸庞。她在和谁分享,那份喜悦。
一阵骚乱将林晓拉回现实,她回眸,一束光刚好打进眼中,林晓忍不住抬手遮挡。戴着鸭舌帽的男生被围在人群间,不时点点头挥挥手,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大门处。
林晓走回搭班女生身边,示意她也去看看,女孩却说她早就看过了。
“最后那幅画里的女生出现的太突兀了。”

“不是一直有那个女生吗?”林晓疑惑道。
“之前的那些黑影怎么看都是小怪物吧……”身旁的女孩顿了顿,又道,“不过每个人对艺术都有不同的理解,你觉得是就是吧。”
“哦,”林晓不太擅长搭话不熟的人,她小声道,“这次画展的主题是记忆……”
“嗯,好像是无名河前辈的一段往事,或者说一场梦?谁知道,他们搞艺术的都神秘兮兮的。”
突然,林晓想起什么般拿出那台旧手机。阿远所说的待机画面,仔细一看,难道不是一张长方形车票?
“这是什么啊,数独?”
林晓对身旁的女孩笑了笑,收起了旧手机。
交还工作牌后,林晓脚步匆忙的向车站走去。她想解开谜题,她想知道林洛到底为什么做出那样的选择。即将走出小巷时,林晓感到肩膀被轻拍了两下。回过头,正对上黑色鸭舌帽下那双慵懒而柔软的目光。
林晓后退了两步,静静看着眼前的人。
不会错的,刚才被围困在人群中的身影就是他,画师无名河。
6.
人与人之间,是隔着山海的。他一直未能真正理解这句话,直到遇见了她。

“你画得很好,为什么不拿给大家看?”那天她突兀地搭话显然惊到了他。并未作声,他只是换了个角落想继续埋头涂画。
可她目光热忱,宛若纯真轻盈的小鹿,他叹了口气道:“不会有人喜欢的。”
她不信,伸手要来画纸,仔细看了看后抿嘴为难道:“唔,可能是因为没有颜色?虽然看不太懂,但我还是觉得很棒!”
这些话并未让他心里泛起哪怕最细微的涟漪。他只是沉默着拿走了画本,低头间,却听她道:“放学后带你去个地方。”
她语气坚定,似乎默认他一定会跟她同去。
那天之后,他虽不愿承认,却不由自主的邀请她看自己的画。那些积极鼓励的话像琐碎而有力的石子,落入他内心沉寂的深潭,荡漾开去。
他喜欢听她读那些富含哲理的句子,听她随意哼唱的旋律,甚至超越了深陷生活泥沼的她的存在本身。
直到她尝试以极端的方式逃离那些黑暗。他竟一点也不知道,她被忽视、被欺辱的经历和细节。
林晓后退了两步,看到对方拿出手机,在屏幕上敲敲打打最后举到她眼前:“我是无名河,想带你去个地方。”
“所以,你……呃,不会说话?”林晓瞪圆眼睛道。

无名河没有回答,目光躲闪,无法确认林晓是否会跟他同去。
“去什么地方?”
无名河顿了顿身形,他当年可没问这么多。抑制住捏她鼻子的冲动,无名河耐着性子打字道:“宜苏山。”
林晓皱了皱眉,若有所思地盯着那双弧度别致的眼睛。无名河败下阵来,移开目光轻声道:“真的不记得了?”
那声音很熟悉,林晓回过神来,按下通话键,下一秒,被无名河握在手里的手机开始振动。
“你是阿远?”
电车的轰隆声由远及近,林晓道:“所以林洛和你,也就是无名河是朋友?那她为什么会……”
阿远眼眶微红,低头不敢看林晓。
“我可能知道那个谜题怎么解了。”林晓掏出那台旧手机,在一旁的石椅上落座,阿远犹豫片刻后,也挨着林晓坐了下来。
“‘单影徒留’是说这些数字两两重复,先去掉相似的,Caesar这里是凯撒密码——”林晓突然噤了声。
电车的轰隆声由近及远,林晓望向远方,任凭夕阳的余晖倾泻在皮肤上。她摸了摸身上的疤痕,又打开旧手机,解锁加密文件,一条条翻看着备忘录。她眉头微皱,目光平静,备忘录中歇斯底里的文字不近不远,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是了,别人的故事。自杀预告,当事人被救与否,即使是看似与他亲近的人,也可能将它归类于“别人的故事”。
在靠近另一个人时,如果不拿出倒空自己的诚意,那无论距离多近,大抵是隔着山海的。
“原来你当时是这样想的。”她收起旧手机,回头看向阿远。目光相撞,不过半米的距离。
“什么?”
“她是希望你来解开的吧,又或者说,根本无须解开,你也应该能找到她的吧。可是你没去找她。你觉得不重要。”
阿远没有回话,他惊讶地看着林晓,半晌,目光温柔似水,抬手小心翼翼地刮了下林晓的鼻尖道:“洛洛。”
“洛洛已经不在了,你早就把她弄丢了,我是林晓。”
“我那时不知道,校园暴力……你该早点和我说。”
“当时的你会听吗?会在乎吗?和她的父母一样,你们当时都有更重要的事要忙。”
“对不起洛洛,”阿远抬起手,见林晓躲开,目光暗淡道,“为什么当时没注意到呢,你写的那首曲子,我该问问为什么那么悲伤的。”
林晓愣愣地看着阿远,原来如此,原来那时,她看到了他,而他却只看到了折射在她身上的与他极为相似的影子。林晓笑了,目光真挚而轻盈。

“那天我坐在楼顶,下面一片喧哗,什么声音都有。我望着夕阳,仿佛深陷梦中。梦中我和你一起走入不断向前行驶的电车车厢,你主动拉起我的手,在一张红色长椅处坐定。不知哪里来的风轻轻吹在脸上,阳光斑驳,时光柔和而平静。你看向窗外,我看向侧过脸的你。电车沿着海岸线不会停歇般地勇往直前,我们仿佛可以去到任何想去的地方。任何可以把‘你和我’称为‘我们’的地方。我想,时光若停留在此刻,也不错。”
脚下踩过阵阵呼啸的风,林洛在一片鸣笛声,呼叫声中沉沉得睡了过去。
“你都想起来了?”阿远找着重点道。
林晓收起旧手机,喃喃自语般道:“晓,天刚亮的时候。这是我的名字,你呢?阿远和无名河都不是真名吧。”
“何轶缘。”
“嗯,你好,这下算是真的认识了。真好啊,时光没停留在那一刻,原来,只要活下去,只要你愿意,它们也终有一天会成为别人的故事。”
“那我……我们还能一起去看夕阳吗?一起去看日出,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林晓摇了摇头,半晌,又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们距离很近,近到能够感知到彼此胸腔的起伏。夕阳拉扯着两人的影子,林晓轻声哼着歌。

她觉得自己是最后一次哼唱这首歌了。
“落日电车,你是否也会前往,是否会,和我一同前往。”
尾声
“这是你的,拿着,”她递给他一张长方形的糖纸,接着道,“有了它才能赶上那班车。”
走入山顶一条被杂草覆盖的小径深处,他才明白她在说什么。
被夏日盛情的夕阳笼罩着的,是一节废旧车厢。
“‘乔班尼想着这一幕幕,感到虽然是萍水相逢,却很希望他能得到真正的幸福。’这里是说捕鸟人,乔班尼说自己愿意做一只白鹭,让他捕捉,让他快乐。可他不知道捕鸟人想要怎样的幸福,如果他知道,他愿意为他一起追寻,”她靠在已经掉漆的铁皮车厢上,认真地翻看着书本,接着道,“‘到底什么是真正的幸福,我也说不清楚……为了抵达幸福的彼岸,就要充分感受人生的困难与悲伤’,哎,乔班尼赶上了银河列车,可那时他并不知道,他的伙伴康贝聂拉已经死了。”
“真是令人悲伤的故事,可我很喜欢,你总是一个人看这些吗?”
“嗯,家里人都不管我,他们太忙了。”
“那你可以多跟我讲讲这种故事。”
“真的吗?”她眼神里闪烁着兴奋,暗暗发誓要再多读一些书。其实她不经常读书的。

他随意“嗯啊”一声,捕捉着脑中因她分享的故事而生出的灵感,在纸上快速画了起来。夕阳打在他弧度别致的眼睛四周,那慵懒而柔软的目光追随着笔尖,丝毫未分给身旁的她。
他没能听到她说:“那天发现这节车厢时,我兴奋极了,想着一定要带你来这里。其实,早就想和你搭话了,想把车票也分给你。就像乔班尼和康别聂拉,我们一起坐上电车,无论去哪里,都陪伴彼此很久很久。”
一阵风吹过,卷走了她的书签。她放下那本《银河铁道之夜》,提起裙子追着书签跑向远方。他一直在低头画画,全然没有留意到,那抹矮小的身影正被熔金落日一点点吞噬。
(完)
第五人格园丁被按在电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