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果 第十六章 沉寂

林雪睡得香甜，醒过来时，已经九点了。她打开QQ，看到萧凡发来的消息。
“昨晚你靠在我肩上的时候，我的心跳的好快。”
消息是凌晨发的，林雪心里美滋滋的。她回忆着昨晚的情景，便按捺不住脸上的笑容，她把脸埋进枕头里，等到吸不过气来，才抬起头。她点开萧凡的空间，打开相册，相册有四个，最新的是“那些花儿”。林雪认出那是球场小路上的蔷薇，小明湖的海棠，红花檵木，红梅，玉兰和樱花。所有的花朵中，林雪最喜欢的，是一朵白色的玉兰，静默地开着，不喧闹，不自弃。

“低头羞问君，可是惜花人。”林雪看着玉兰，突然想起这样的句子，便在那张照片下面写了一条评论。
寝室里只有林雪一个人，她放下手机，下床洗漱。刷牙刷到一半，突然想到什么，爬回床上，打开手机，在那条评论下又加了一句，“我是替花问的。”
林雪不喜欢照镜子，对于自己的相貌从来没有自信，所以干脆选择性忽视。今天，她却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看的分外仔细。中等个，不胖不瘦，没有曲线，国字脸，额头宽大的可以跑马，眉头紧锁在一起，眉毛如藤蔓一样自由生长着，眼神耷拉着，鼻子软塌塌的，长满了黑头，像一个个小炸弹，脸颊的毛孔粗的像排水管，冒出几颗痘痘，嘴唇干瘪瘪的，还有一圈胡子。

林雪看着这张脸，越看越陌生，越看越沮丧。她梳了几绺头发，遮挡住额头，要是脸上抹点粉修饰一下，画个眉，会不会好一些，再戴个耳钉，还有项链，换个发型，买点新衣服，会blingbling吗？林雪对着镜中的自己傻笑起来，随后又摇了摇头。为什么要做这些改变，外表就是一副皮囊，应该更加注重内在的东西，林雪像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似地离开镜子。
她换好鞋子准备出门，走到门口却又折了回来，在室友的化妆盒里翻找，找到一把刮眉刀。她站在镜子前，把那些横七竖八的眉毛都刮掉了。

萧凡预习完电磁学，打开手机，看到林雪的评论，“低头羞问君，可是惜花人”。
萧凡想起林雪，想起她靠在自己肩上，便感觉林雪真的靠在自己肩上，心又快速地跳动起来。
萧凡欣赏林雪，抑制不住地欣赏她。
“只能算半个，因为我还不懂得如何去惜花。”萧凡回复道。
他走出自习室，朝着物电学院走去，迎头撞见了俞小小和丽芳。他热情地朝他们挥手，丽芳微笑着点头回应，俞小小则面无表情，似乎没有看见他，似乎他就如空气一样。

萧凡感觉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一颗热腾腾的心立时凉了半截。
林雪有男朋友吗？她对我也有好感吗？她会是我的另一半吗？她会和俞小小一样吗？自己是不是太孤单了？距离产生美，如果我们走的太近，这种美好的感觉会不会消失？当激情退去，留下的会是什么？她是四川人，我是湖南人，她会跟着我去湖南吗？……
萧凡做了一个决定，给自己三天的冷静时间，三天之内不主动联系林雪，如果三天过后，还是这样喜欢她，就大胆地去追求她。

上课，吃饭，睡午觉，很容易的开始。
下午，萧凡想去图书馆看书。走在路上，看见前面有一个女孩，很像林雪，他快步追上去，却发现不是。找书的时候，林雪的声音在耳边回响。他漫不经心地走遍每层楼，觉得林雪就坐在这栋楼的某个角落，在安静地看书。他期待着能和林雪偶遇，他找到很多个像林雪的人。
看完书，萧凡来到小明湖，在老地方坐下。他很喜欢这个地方，有一棵樱花树，为他撑起一片阴凉，在这里看书，看累了便把书罩在头上，戴上耳机，来几首轻音乐，静静地躺在草坪上，湖面吹来暖暖的风，虽然不是很安静，但周围的鸟声，谈笑声，非常和谐。可是今天，他躺在草坪上，却感觉周围充斥着嘈杂，尤其是车过的声音，他以前都不曾注意到有这么多车过。

樱花谢了，海棠花谢了，红梅谢了，玉兰花谢了，似乎所有的花在一夜之间全都谢了。萧凡突然有些感伤，在空间写道：繁华落尽空留枝。
萧凡来到网吧打游戏，打了两把，竟觉得打游戏也没什么意思。他想给林雪发消息，想约林雪到小吃街一起吃饭。
“吃饭了吗？”
“还没。”
“知道6699情调餐厅吗？”
“嗯。”
“你过来吧，‘天下新诗’的李主编在这儿，我们一起吃个饭。”

“好，我马上过来。”
电话是云飞扬文学社编辑部的端亮部长打过来的，林雪正准备去小吃街，挂断电话后，便背着书包往校外走去。“天下新诗”，林雪见过这本杂志，他们刚进编辑部时，夏樰部长就给他们每个人发了一本。林雪想起那本书的前几页全是李主编的诗，她读了几首，觉得晦涩，就束之高阁了。而今天，林雪要去见那本书的主编，如同小草仰望大树，林雪怀着十二分的崇敬赶往情调餐厅。
林雪推开玫瑰包间的门，看到端亮部长，编辑部的干事贺红也在，他们中间，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林雪，这是‘天下新诗’的李主编。”
“对不起，来晚了。”林雪满怀歉意地说道。
“没事，我们才开始。”李主编笑呵呵地说道。
“李哥，你给我们讲讲吧，你是怎么走上诗歌创作这条路的。”贺红说道。
李主编摆了摆手，“陈年往事，不提也罢。”
“李哥，我先敬你一杯。”贺红站起身，端起酒杯，一饮而下。
李主编喝了一口，“好好好，作为前辈，理应给你们分享一下人生经验，让你们在文学上少走些弯路。”

林雪敬慕地看着李主编，她拿起水壶倒水的时候都不肯收回目光。
“你喝水啊？”李主编看着林雪说道。
林雪的脸刷地一下红了，低着头说道：“李主编，我不会喝酒。”
“没事的，这酒度数很低。”贺红拿起酒壶，要给林雪斟酒。
“我真的不会喝。”林雪用手盖住杯子，然后像贺红那样，站起身，朝着李主编说道，“我以水代酒，敬李主编一杯。”
“叫李主编就生疏了，我比你们大不了多少，叫我李哥嘛。”

“李哥。”林雪觉得自己的声音怪怪的。
李主编笑了起来，“好，我就喜欢和你们这些大学生呆在一起。你们好啊，无忧无虑，我高中毕业就出来闯荡了，干过很多份工作，后来在餐馆当服务员。有一天，作协的人来餐馆吃饭，文化人，一看就不一样，自有一种气质，儒雅。”
“李哥看着也很儒雅。”贺红说道。
“余健，余老师，知道吧？”
贺红和林雪摇了摇头。
“余老师是作协主席。”端亮说道。

“余老师在朗诵他的新诗，当时店里客人不多，我就站在他们旁边听。余老师的诗写得好啊，我听得入迷了，他朗读完了，我还沉浸其中，余老师把我叫过去，问我，小伙子，喜欢诗歌啊，我说，喜欢，从小就喜欢，他问我的名字，我叫李钝，他说钝字好，他的新诗还没找到名字，他把钝字写在稿子上，赠给了我，这张诗稿后来被我装裱起来，就挂在我的书房里，就这样，我白天打工，晚上研究诗歌，后来写了几首，投给我们南江市的文正杂志，没想到还刊登了。”

“李哥的故事好励志啊。”贺红端起酒杯敬酒。
李主编喝了一口，继续说道;“就这样我走上了写诗这条路，后来我加入作协，最后创办了《天下新诗》，我想把中国的好的新诗全都囊括进来，把这本杂志办成新诗界的风向标。”
“李哥好志向。”端亮说道。
“虽然我没上过大学，但我有这个梦想，人活着就是要有梦，我说的对不对？”
“李哥说的太好了，来，为了梦想，我们干一杯。”贺红说道。

“为了梦想，都不喝点？”李主编对林雪说道。
“这个……”林雪支吾着，不知如何是好。
“李哥，没喝过酒的人，不懂酒的味道，喝不惯的，来，为了梦想，我们干了。”端亮说道。
“你们写的诗，都可以发给我，我看看怎么样，好的话我就刊登在杂志上。”
“哇哦，李哥真好。”贺红说道。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个社会太浮躁了，我们这些搞文学的，一定要坚守住自己，要用高的道德来约束自己，守住文学这片最后的净土，我说的对不对？”

三人点头称对，专心地听着李主编的人生教诲，一直听到九点过，才兴意阑珊地离席。
回学校的路上，林雪扶着醉醺醺的贺红，对端亮说道：“师兄，谢谢你替我解围。”
“你说喝酒的事啊，没事的，我希望你能一直不用喝酒。”
“李主编可真是年轻有为啊。”
“我不怎么喜欢这个人。”
“为什么？”
“感觉吧，我们想要举办一次诗歌朗诵会，请他们这些人来的话，活动会有分量些，所以今天请他吃饭。”

萧凡正在部落冲突里升级军营，看到QQ空间有消息提醒。那条“繁华落尽空留枝”的说说下面，老四评论道：“花尽了，还有满树的叶”
“叶会掉落”萧凡回复道。
“那还有枝”
“枝也会枯萎”
这个时候的男孩子和女孩子，正是伤感多情的时候，一片叶落，一次花开，一句暖话，一次失意，都能引发万千感慨，又觉无人能解，堵之于胸，只能诉诸笔端，方觉畅快。萧凡正是这样，他打开日记本，想将胸中那些缠绕烦躁的思绪理出个头尾来。

手机响了，是林雪的评论，“栀子花香满校园”。
栀子花？是啊，既是繁花，如何落尽，还有栀子花，还有荷花，到了秋天，还有金菊，冬天会有雪梅相伴，每个季节都有花在开放，顺其自然，何须伤感。
萧凡在日记本上，写下了俞小小的名字，俞小小，萧凡，她是她，我是我，她没有义务要回应我的感情，相反，我应该要感谢她，让我懂得青春的苦涩，让我懂得爱一个人是什么滋味。茫茫人海中，或许上天早就帮我们安排好了另一半，我们要做的，就是静静地等待，等吧，难得的东西才值得珍惜，懂得珍惜，才会成长。萧凡写道这里，突然有一种释怀的感觉。

树林的林，雪花的雪，林雪，萧凡看着这两个字，内心立时欢喜起来。他想着他们在书店里的对话，在南湖公园的对话，林雪的声音，相貌，举止变得清晰起来，一切就如同刚刚才发生一样。他在林雪两个字的后面，打了一个冒号，栀子花香满校园。他看着这一行字，觉得这句话太孤单了，想写一句话来陪它。今天还有八个小时结束，明天还有二十四个小时，总共三十二个小时，三十二个小时之后，该怎么样呢？三十二个小时之后，我要主动出击，不要退缩，也许缘分不一定要等，不是以一种消极的态度，等待缘分自己送上门来。所以现在好好享受这三十二个小时，不紧不慢，不急不躁地度过这三十二个小时。

当你急需用某件东西的时候，它和你捉迷藏，不需要时，它又自己跑到你面前。萧凡不再急切地寻找林雪，却在楼下的超市碰见她。
“好久不见”萧凡高兴地说道。
“好久不见。”
“你在买什么？”
“水和零食。”
“我也是，你喜欢吃熊仔饼？”
“还好。”
萧凡感觉到了，林雪的回答是礼貌性地，是勉强地。
“你不开心？”萧凡试探性地问道。

林雪摇了摇头，她看了一眼萧凡，又点了点头。
“怎么呢？”
“没事。”林雪皱着眉头说道。
“你呆会儿准备干什么？”
“我想骑车去南江生态公园。”
“那么远，你一个人去？”
“嗯”
“我陪你一起去吧。”
“不用。”
“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那好吧。”
两人到17栋公寓楼下租自行车，一人租了一辆，两人并排骑着，骑出校外，骑向市区，穿过六芒星转盘，经过川北石油大学，终于来到南江生态公园。公园沿着南江而建，绵延数里。天气晴好，风和日丽，绿草如茵，大片大片的三叶草，开着白花，很多人在这里拍结婚照，萧凡和林雪推着车经过他们，投去羡慕和祝福的目光。

两人推着车，来到江堤上，江面宽广，江风凉润。
“河畔的风放肆拼命的吹，无端摆弄离人的眼泪……”此情此景，萧凡想起了这首歌。
“那样浓烈的爱再也无法给……”林雪也跟着小声哼唱起来。
他们将车停在堤岸，两人并排坐在石阶上，空中有一只白鹭在飞，快靠近水面的时候，倏地一下飞走了。
“你说，它掠过水面的时候，会被自己的影子惊扰到吗？”
“有可能，你心情好些了吗？”

“好多了。”
“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
林雪叹了口气，说道：“失望。”
“我的肩膀可以借给你。”
林雪靠在萧凡的肩上，萧凡闭着眼睛，感受着宇宙浩渺，天地悠悠，人如蝼蚁，何其卑微，念及于此，心中不由空虚害怕，而身旁的这个人，让他感到踏实，这或许就是人们要相互依偎的原因吧。
过了一会儿，萧凡感觉身边的人在颤抖，他睁开眼，看到林雪脸上的泪痕。

“怎么了，和我说说好吗？”
林雪拿出手机，打开QQ，递给萧凡。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林雪与“天下新诗”李主编的聊天内容，李主编说隔壁市有一个新诗交流会，他想带林雪一起去，主办方承包车旅费，林雪说有课去不了，李主编一再相劝，说新诗交流会有谁谁谁在场，年轻人有好的机会要抓紧，又说他是觉得林雪有潜力，才专门帮她争取到这个参会名额的，林雪最后的回复是再考虑一下。
“李主编是男的？”

林雪点点头。
“那你最好别去。”
“嗯，我是没打算去的，只是觉得他一片好意，辜负了，有些对不起。结果今天中午，他妻子给我打电话，骂我……说他就知道在外面拈花惹草，在南江师大养了一个还嫌不够……他妻子说着说着就哭了，求我，说为了她和她女儿，希望我能放过她老公……”林雪哽咽道，“我不是那种破坏别人家庭的人，我根本不知道事情是这样的。”
萧凡拉过林雪的手，放在自己手心，握住。

“我相信你，这种人不值得你的眼泪。”萧凡说完便将李主编从林雪的QQ里删除。
“他不是写诗的吗，写诗的人不是最纯粹的吗？可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他是这样的一个人？你知道吗，他说他要把他的杂志办成新诗界的风向标，他说文人就该要有高尚的品格，这些，难道都是假的吗？他玷污了文学这两个字。”
萧凡伸手擦去林雪脸上的泪水，然后抱着她，轻轻拍打着她的肩膀。
林雪慢慢平静下来。

“我们去找四叶草吧，看谁先找到。”萧凡说道。
两人在花园里找着四叶草，不一会儿，就找了一大把。
“你看，新月和孤星。”萧凡指着天空说道。
太阳已经挥手作别这个世界，澄澈的天空中，有一弯月牙和一颗星星，互相注视着，互相陪伴着。林雪看着它们，笑了。
林雪的笑容，短暂的，淡淡的，带着一丝忧郁。
萧凡看着这样的笑容，心中起着怜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