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马逸】鲁铎小姐,七夕就应做些符合节日气氛的事情哦(长文警告)

观前提示:皇帝专场,万字长文,四十米大刀夹糖
是否为怪文书/OOC文需自行鉴定(水太深作者把握不住)
默默祈祷ingPARTI 亘古难易之情,将死未死之骸
又是一个夏季。
特雷森学园也跟着“长大”了一岁。
担任学园中轴的是一条笔直的甬道。红砖铺就的道路两旁,蓊郁的油松柏挺拔如列兵,绿荫间混杂着汩汩的流水声与汀汀的鸟啼声。
整所校园的正中心处矗立着一座典雅的西式喷泉,在暖煦日光的照耀下,七彩的水珠在水泵的压力下迸溅而出,溅落至纯白大理石雕刻而成的花鸟雕塑与环形台阶上,氤氲的水汽在这片园林中肆意弥漫扩散,让窗外的景致都陷入一片烟雨云雾的朦胧中。
【生机盎然啊,青山绿水,白草绿叶红花①】
凝视着窗外的景象,男子略带醉意地嗤笑一声,撤回混浊的视线,转而审视身体两旁的过道。
这座特雷森学园中地位最崇高的主行政楼内部装潢得富丽堂皇,但用料都是极为朴素的“边角料”——走廊两侧的白漆是一位赞助商因商品滞销而赠送给学园的库存、地面的瓷砖则有赖于建造教学楼群后剩下的材料富余、就连雕塑与油画也都是历届学生的休闲作品。

究其核心理念,大体是想在“面子”与“里子”间寻找合适的平衡:唯有如此,这所凝聚了所有赛马娘田径比赛梦想的学园才能在“资金”与“教学”两个方面两相兼顾。
花无人戴,酒无人劝,醉也无人管②。像是被过道内的众多物件迷乱了心、灼伤了眼,他半是抖索半是战栗地转身,将视线再度移回窗外秀丽的夏日风景。
【郁郁葱葱的夏季,淅淅沥沥的午雨,绚烂日光披上灿金的流彩,温热与凉爽在绿荫下共存,清新且自然,葳蕤而美好……】
【然而知了仍在树上,无休止的聒噪】
【宛如余烬的尘灰,终将掩盖一切的美好】
突兀地,男子的脑海里浮现出这句病恹颓丧的诗词。
他已经记不清这哀歌是谁写就的了,残存下来的记忆碎片在思维殿堂的深处模糊地为他指引方向,但找到这一信息的时候,一把野火已将记载有具体印象的纸稿档案烧得一干二净。唯有剩下来的一点残页,忠实地告诉他:这是不值得采纳的人生态度。
不要学它!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不要!
“吸——呼——”
像是将胸中的郁怏和怯懦尽皆倾泻于外般,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缓慢地将口腔与肺部积蓄的空气全数吐出。
——如同呕吐异物一般。
“咳咳!”
许是呼吸的动作过于夸张,男子漫长的呼吸节奏并没成为是排解闷郁、舒展身心的健康窍门,反而为他憔悴的脸颊添上了几分干咳哮喘的病态。
他怔怔地望向天空,看那云蒸霞蔚、流光溢彩,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一阵午风裹挟着滚滚热浪撞上他憔悴的脸庞与缺水的嘴唇,才让陷入幻梦的男子清醒过来,他于是后退几步,关上木窗,中途左脚绊住了右腿,男子因此重心不稳地左右摇晃,几近跌倒,好在瘦削的双手本能地抓住了身旁的台板,这才没出洋相。
“无所谓了,不是吗?”
他发狂似的喃喃自语道,趄趔(步履歪斜)着起身,待到站稳了脚跟后,方才向前跨步。
一步,两步……
醉醺的身体松垮地向前移动着,依旧清醒的意识告诉他,自己渐渐离原定的目标越来越近。

有些恐惧,有些抗拒,但在酒精的作用下,这最后的灵明也被不合时宜的冷酷与莽撞取代,最后只剩下假酒支撑起来的空虚,佯装胆气。
握住鎏金的门把手,他向左转了几圈,门后的栓锁却没甚反馈,用整个身体努力地推搡几下,男子方才记起这扇再也熟悉不过的大门的正确开法,断断续续地按顺时针的方向扭了几圈,伴随轻轻的“嘎吱——”声,古典雅致的红木房门被他缓缓打开。
“我知道了,嗯,还有些事情要交代下,第一……”
学生会室的房间隔音效果很好,只消一秒,男子便由寂静无声的走廊通道跌入略显嘈杂的房间内,身体还能保持平衡,只是耳蜗有些嗡嗡作响。
会长室的家具布置有几年未更换了,他熟练地找上待客用的真皮沙发,坐了下来。
眼帘中的景象还有些模糊,但鼻腔里已满是她和檀香糅合而成的馥郁香气。
几秒过后,视野也逐渐回归清晰的常态。
肌肤若脂,棕发如瀑,她柔顺靓丽的乌发正中有一撮月牙白的挑染,这缕显眼的青丝紧贴着女子雪白的肌肤下坠,由前额延伸至那小巧的琼鼻与朱红的丹唇。挑染的头发很少见地没有偏斜,反而横隔在娥眉之间,成了一条人工筑成的“天桥”,但熟悉鲁道夫象征(Symboli Rudolf)的人都知道,这是她工作繁忙时会自然产生的小小癖好。

鲁道夫象征/皇帝 官设图他望向鲁铎(鲁道夫的别称),但鲁铎没有看向他。
这倒不是什么值得伤心的事,作为特雷森学园中的学生会长,鲁铎象征每日的安排都是实心的美式铁球——行程表里尽是丰丰满满的日程安排,各种鸡毛蒜皮或者万分火急的事项一多,自然便没了闲余的心力去注意外界的变化,加之男子进出学生会室的动作一如既往地安静轻巧,“鲁铎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存在”这件事情便是可以理解并包容的了。
【“包容”,呵——】
想到这,他不由自主地发笑几声。“包容”向来是种积极的说法,但当用于自夸时,这词语便经常掺杂上傲慢的色彩。
身为她最亲密的异性朋友,他又有何权利去“包容”对方正常、正确、正当的业务行为呢?说到底,还是把自己的位置摆的太高,于是到了需要割舍的时候,便要在拎不清现实情况的前提下,在两人难以分隔的共有海洋中逐渐溺死。
——他已经看见紧紧缠缚在她与自己身上的水草了,它们深深地嵌入两人的皮肉之中,如同铁水凝铸的枷锁,越想挣脱,就越是绝望。

所以他才要不顾一切地前来此地,这阔别已久的地方,他要快刀斩乱麻,他要一拳碎黄鹤,唯有如此,两人的人生列车才能驶向更光明的未来。
至少是她的光明未来。
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
他苍白的嘴唇微微翕动,却没有一丝声响从咽喉中逃逸出去,他只是在不停地诱导自己、说服自己、欺骗自己,他很清楚这一点。
正是因为清楚,所以才愈发地痛苦。
酒精带来的阵痛似乎和缓了些,他感觉自身的精神状态回升了点,似乎,似乎……
身体仍保持着在沙发上扭扭歪歪的瘫倒姿态,他斜眼注视对面座位上的鲁道夫象征,睁开的眸子如同公园里的死水湖,平静到令人发憷。
“嗯,注意那几位外宾参访学园的时间,最近的赛事比较密集,至少不要让来访活动打扰到积极备战的学生们。”
“训练方案?已经托人去取了,训练员对每位新生的建议都各有不同,记得一定要提醒她们,遵照专业人士计划执行的锻炼远要比自己依靠直觉瞎练来的简洁高效。”

“……我知道周岚的情况,这件事你就不用管了。”
“……我不想再重述一遍刚刚的话。”
“是!我们两个人间的关系是出现了些小问题,但我会和他!——他,抱歉,我这边临时有事,先挂了。”
不由电话那头的干部分说,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他的身影后,鲁道夫象征立刻抬起头来,那双绚烂璀璨如紫微帝星的瞳眸中瞬间倒映出他的身影。
“周岚——”
迅速从座位上起身,在田径赛场上有着“皇帝”之称的鲁道夫象征快步走向沙发上的男子,她的举止颇有些仓促,一时不察,甚至磕掉了桌旁置放的钢笔,那支“廉价”的纪念礼品先在整洁的桌面上徐徐滑行,后又于空中划出一条圆滑可预测的坠落轨道,但即便如此,鲁道夫象征也顾不上弯腰去捡。
那张精致的脸庞逐渐在周岚的视野里扩张、变大,最终完全占据他目光所及的整块视界,正因此,盘踞在佳人俏脸之上的焦急、关怀、担忧等情绪也变得愈发明显。
像是茕茕孑立于凛冽寒冬中的蜡梅,本应以其天资、毅力与其傲人战绩受台下观众的歌颂与簇拥,成为无数文人骚客每每赞美夸誉的对象,却被路边溅起的泥泞给脏了身子,坏了兴致。

而这污泥是因谁的过错而产生,这花卉又是因谁的过错而被溅射,已是不言而喻的事。
——他不无颓丧地想到。
PARTII 酒·七夕
最终,鲁道夫停在自己身旁,而后半蹲着俯下身子。将两人身体的最近处相连,不过二十公分的距离。
伴随着她毫不设防的亲密举止,一阵淡淡的花香便乘着室内的清风穿过她的身体扑打在周岚脸上,愈发清晰的视野内,她那如水蜜桃般粉嫩的朱唇快速地张开闭合,向男子急切地诉说着自己的衷肠:
“你还好吗,我很担心——你喝酒了?!”
得益于异世界的赛马娘体质,鲁道夫的身体素质远胜常人,嗅觉器官更是极其敏锐。尽管酒气稀薄,但鲁道夫象征还是清楚地察觉到残留于对方衣物上的异常气味。
(他身上有酒气,怎么可能,他居然会去喝……)
不不不,不会的,不可能。鲁道夫象征在心中决然否定了自己这可笑的猜测,她怎么会去下这种荒谬至极的判断?
她清楚地记得,当初周岚和她在自家屋顶上观星时曾经提过,即使是去喝故乡民俗中记载的孟婆汤,去舀那南亚平原上“绿色”“天然”的恒河水,他也不会去沾酒的。

鲁道夫清楚地记得,当时她是怎样悄悄地将脑袋倚靠上对方宽厚的肩膀,顺便嘲笑了他的古板固执,还嬉笑着质疑他“打算怎么应对夺冠后庆祝宴会的敬酒环节”,得到的回复也有他一如既往的风格:
“那就用葡萄汁来假装红酒吧,反正除你以外也没人会惦记着我杯子中的液体。”
极具个人风格的不正经回答,让当时的鲁道夫又羞又躁,没好气地将他压在身下,幸亏屋顶的冷风不止歇地往两人的袖口里窜,方才让两人以深入交流为目的、以身体逐渐燥热为表征的肢体语言没有进一步发展的趋势。
停戈休战的两人并没有回屋休憩,反而继续在屋顶等待着深夜的流星雨群划落,尽管屋顶寒风阵阵,但紧紧相拥的两人仍能感受到自对方肌肤传来的炽热温度。
鲁道夫清楚地记得,她当时等得有些乏倦了,便倚着对方的肩膀沉沉睡去,再睁眼时,绚烂璀璨的银色流星雨已填满了她的视界,耳边还传来他欢喜急切的呼唤声:“鲁铎!”“鲁铎!”。
一次,又一次,简单重复的姓名犹如灵动跳跃的音符,让她的心泉中流淌出别样的甜意,这呼声带来的甜蜜,沁入心间,世间的任何糖果都无法代替。

“鲁铎!”“鲁铎!”……
即便当时的鲁道夫在情感方面更为木讷,心头也不禁淌过一股涓涓的暖流,她抓了抓衣角,意欲抚平身上衣物在睡梦后掀起的褶皱,却发现他身上的大衣不知何时起,已牢牢套在了她的身上,厚重的纯黑呢料成为女孩短暂休憩时驱寒存暖的可靠外壳。
而他,则面带孩童般幼稚纯真的欣喜笑容,为女孩指引流星雨出现的方位,只是身上单薄的寸衣,还随着主人骨骼肌的颤栗,因严寒而不断上下抖动。
那是七月初七的夜晚,牛郎织女尚未相汇,星桥鹊驾③更是了无踪迹,但他们两人都已看见了自己人生中唯一的星辰与辉光。
鲁道夫永远记得那一天,就像她记得与周岚度过的的每一天。她确信,无论平凡、曲折、艰难抑或不幸,只要有他陪伴,那么自己生命中的每一天都会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然而——!
从不喝酒的他,现在居然碰酒了?!
鲁道夫意识到了当下形势的严重性,原本反复琢磨排演了无数遍的台词瞬间卡在咽喉中难以吐出。她原本想用温文尔雅又温柔得体的言语关切修补两人前几天出乎意料的关系僵化,但当真见面时,却被没来由的烦闷堵住了喉咙。

平时遇到任何事情都能保持沉着冷静、泰然处之的鲁道夫象征此刻陷入了难言的困窘之中。
(镇定,镇定,鲁道夫,遇上任何事情都要冷静,他教过你的,不是吗?)
尽管心中迅速积聚起难以缓解的烦闷与焦急,鲁道夫还是强迫自己猛猛地大口呼吸,待到肺腑中的浊气被尽数吐出后,方才轻柔地开口道:
“我去给你拿解酒药。”
PARTIII 暴风雨前
她的语气重新回归平日里镇定自若的样子,全然没有了刚刚的惊愕与慌张——至少在表面上是这样。
从橱柜中取出急需的药物,戳破背面的锡箔纸,掰出一颗白色药片,鲁道夫小心地将其放入周岚嘴中,当女子纤细的素手抚过男子苍白的嘴唇时,那绚烂如展馆花卉般的紫瞳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
(才几天不见……)
周岚斜躺在沙发上,一条腿搁在沙发的扶手上,另一条腿则膝盖弯折地落在地上。他噤声无言,安静地注视着鲁道夫的一举一动,身体仍由“皇帝”摆弄。
当鲁铎撤回双手时,他才将开口道:

“拿着。”
他从纯黑的呢料外衣的口袋中取出一张信纸,纸张皱巴巴的,如乡下的泥路般凹凸不平,是被修正液涂改过无数遍、被手掌暴力揉搓了无数遍、被人从垃圾桶中取出又扔回许多次才会产生的形状。
信纸上方贴着一张崭新的便签纸,名片大小的便签上只有两个扭曲的汉字。
“辞 呈”。
右下角是两行小小的文字,写信人是“训练员周岚”,收信人则是“学生会长鲁道夫象征”,在两人姓名的右边还有空白的签名栏,等待着正主的落笔批允。
鲁道夫向后退了一步,瞳孔里满是不敢置信的错愕。
尽管心中已有预感,但她仍被虚空中的无名存在抽走了全身的气力,女孩红润的脸庞霎时间变得煞白,拿着剩余药片的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
她往后趔趄一步,差点摔倒。
“不要。”
她近乎是声嘶力竭地喊出自己的拒绝。
“不要!”
她从喉结中嘶吼出的声音沙哑得不似人言。
(不要,不要,不要!!!)

她的心在滴血,但被骤然切断的神经已经无法将身体上下任何一处的实感再度传回大脑皮层的神经中枢了。
PARTIV 风雨欲来,便是惊涛骇浪
无视鲁铎的反对,周岚将“辞呈”放在学生会室用来待客的茶几上。
“一直以来谢谢你了,鲁铎。”
心肠绞痛如同鞭刑,他勉强开口道,语气却是平静得近乎残酷。
言罢,他支撑起身体,想要从这是非之地赶紧逃离。
“把话说清楚。”
鲁道夫拉住他的袖子,强硬地将其摁回沙发上,脸庞的血色恢复了些许,但眼里还闪着几抹泪光。
“该说的话都在那张纸上。”
“我绝对不会去读的。”
她几乎是怒吼着驳斥身下的男子,其中又夹杂着几声呜咽的变音。
“为什么,完全没有前兆,突然做出这种事情,自我意识过剩的家伙,你当我是学园街头的共享单车吗,想骑就骑想走就走?!”
周岚袖口处的手腕被鲁道夫按压出一圈红印,但他仍然任由她双手没轻重的捏掐。

他试图再度起身,但马娘的身体素质实在比常人好太多,而他又比常人差太多,于是没法逃离,只得无望地闭上眼睑,放纵对方无意识地在自己的手上、肩上、腿上制造出一个个红印。
过了几秒——也可能十年已逝——他方才睁开眼,平静地说道:
“你没有太多的惊讶。”
闻言,她止住了咽喉中已经变了调的呜咽声。
“……什么?”
“你不应有太多惊讶。”男子复述道,“我有预兆,所有人都有预料,我们之间的关系有预定的轨道,只是你不愿意去接受、不愿意承认而已。”
“我对你没有任何的隐瞒或保留,鲁铎,你是唯一了解我病情的。帝王、铃鹿、麦昆,哪怕是同样担任学生会行政岗位的气槽和白仁④,都对我的身体情况毫不知晓。”
“以帝王为例,她昨天还想拉我与她一起晨跑,在我多次反复的明确拒绝过后方才噘着嘴悻悻离去。”
“她是个好孩子,但她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训练员已经是一个连剧烈活动都经受不起的废人了。”
感受到对方抓住自己手腕的双手在无意识地逐渐加力,忍受着指甲几乎嵌入肉里的剧烈疼痛,他继续面无表情地补充道:

“放我走吧,鲁铎,放我走。”
“如果你不想看着我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出特雷森学园,如果你无法想象我以何种方式离开这片承载着所有回忆的旧日故土。那么,就在这间密闭的学生会室里签个字,在法理上也能起到同样的效果。”
“放我走吧,鲁铎。”
“放我走。”
他闭上了眼,不敢去看鲁道夫现在的表情。
【说话真狠啊,周岚】
【但是长痛不如短痛,情感上的难舍难分,道德上的他人指摘,终究比不过她余下的一生】
【……真是卑劣】
【我居然还在为自己寻找借口】
空气弥漫的一股压抑的氛围,所有声响都被名为“寂静”的怪兽吞食,只有女子不时的抽泣,连同室外百灵鸟清脆的鸣叫声,还在这间狭小的房间内回响。
【但是,我真的……】
【不想让事情变得难看啊】
“你的病一定能治好的,尽管现在没有特效药,我们也还有几年时间可以去找。”
嗓音在泪水的掩盖下趋于沙哑,她扭过头去,在周岚看不见的地方偷偷摸了摸鼻子,轻声说道:

“我可以陪你去找的,去美国,去华夏,或者就在日国这一隅之地四处徘徊……反正特雷森学园没了你我照样运转。”
“鲁道夫!”
他加重了语气,改变了称谓,原本平静下来的心绪又如恶疾复发般地雷霆暴躁起来。
“你还是在骗自己,医生开出的病历单上明明确确地写了三个月,这还是乐观估计,你还不肯承,咳咳——!我的病没有,咳咳!”
随着胸腔一阵剧痛,他突然唾出了几口血沫,深红的梅花点染在茶几白色的桌布上,红得发紫,触目惊心。
PARTV No snowflake in an avalanche ever feels responsible
“周岚!”
她松开钳住对方的双手,慌乱地从一旁纸盒中抽出纸巾,又从身后的橱柜中再度取出一瓶药物,粗暴地将几颗蓝色小药丸甩到自己手心上,待点清数目后,迅速送入周岚口中。
“你照顾得够好了,咳。”尽管肺部已被接连不断的咳嗽整得难以呼吸,他仍艰难地尝试说服鲁道夫,“就让我走吧,给特雷森学园、给大家、给你、给我都有个体面的交代吧。”

“我不想哪天各大报社的新闻头条,咳,都出现‘特雷森学园首席训练员于工作中不幸离世’‘隐瞒病情不报’‘疑似压榨员工过度’‘学员无心备战’之类的负面消息。”
“你,我,咳咳咳!”
鲁道夫象征咬紧牙关,嘴唇渗出了血珠。
沉默。
沉默。
“明明是你想让我走。”
她打破了房间内近乎坟墓般的死寂,小声嗫嚅道。
“……什么?”
“明明是你想让我走!”
鲁道夫象征终于爆发了,她的声音愈发洪亮,其间夹杂着一丝丝破音的尖锐。
“说什么‘你对我没有任何的隐瞒或保留’‘给你、给我都有个体面的交代’,你明明只在乎你自己!”
周岚呼吸一滞,他盯着突然发飙的鲁道夫象征,讷讷不言。
鲁道夫的眼角还闪烁着残存的泪光。
但鲁道夫象征此刻已不想再忍受了,她必须把某些长久压抑在心中的话语吐露出来。这些话语早在周岚的病情被诊断之初就在鲁道夫心中扎根落土,并随着时间的流逝与病情的日益严重而逐渐壮大,直至此刻,正式爆发。

鲁道夫象征此刻的声音完全脱离了刚刚的嗫喏与沉默,转而变得激昂而洪亮,并夹杂着显而易见的委屈、不满与愤怒:
“周岚,你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样子了?”
“在被医生告知病情的特殊性吗?还是收到那张病危通知书以后吗?我不明白,为什么你对绝症那么的避讳、那么的恐惧,将其视为洪水猛兽,以至于逃避的念头远远超过了与身边人共患难的想法?”
“你知道这两个月以来有多少人向我旁敲侧击过你的身体情况吗?有的还顾忌点行政上的上下礼节,有的差点直接把你的病历单从我锁好的柜子中暴力抢走,你知道这几天有多少人甚至和我当面对质吗?你清楚我的压力吗?你知道在你销声匿迹的这几天里,我每天在家里备好两人餐的食量,最终却必须倒掉一半食物,然后静静地看着天边残缺的月牙,满心期待那熟悉开门声而不得的孤寂感吗,你知道吗?”
“你明明向我许诺过以后不会独自让我再品尝到那股一个人驻足原地、满心茫然的孤寂感的,现在的你还记得吗?还能回想起吗?”

“不能!因为现在的你只关心你自己!”
剧烈的喘息声盖过了心痛的呜咽声,鲁道夫轻声啜泣起来。
“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啊……”
“只是在一起而已啊……”
PARTVI 回忆不会老去(memories never die)
“还记得吗?”
“我们在出道战的前夜抵达主办方提供的宿舍,却发现水电存在故障,修理师傅明天才能抵达。房间内潮湿又冰冷,水流从漏缝中涌出,浸透整面地板,下铺单人床的床单床被已然被水浸湿,只剩下上铺与其对应的枕被幸免于难。我和你尴尬地对视,以棉被的中线为界,各取一半草草过夜。”
“我在深夜惊醒,却发现整套棉被都已盖在了自己身上,起身四顾,却发现你坐在床角,踩着上下铺的楼梯,嘴中衔着手电,借助微量的光源还在研究着对手的资料。”
“我们在地方赛事大放异彩,奖金全数投入到训练设备中。没有多余的资金雇人手,你就亲自负责我所有的杂务,别的训练员都坐在观众席上,看着自家的担当马娘在预定的比赛场地上驰骋跑跳,只有你在医务室里处理手上的伤口,那是钉蹄铁时留下的伤口。”

“……我记得那时你的身体就出现异样的症状了。”
追忆至此,鲁道夫象征突然陷入到难言的沉默,片晌过后,她才重拾心情,擦抹泪水,继续回忆道:
“后来我们即将晋级到中央,我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生日会上表述了自己的梦想:我要成为最强,成为所有人都认同的顶点,这样才有资格去引导更多马娘实现自己的梦想。”
“紧接着,你就在第二天自己的生日会上向我展示了那张中央训练员的资格证书,那是紧急审批下来的。你在当天打遍了URA所有部门的电话,以诚恳甚至是略带卑微的态度所提前获得的,单独赠予我一人的‘惊喜’。”
鲁道夫象征的额头突然抬起,在沙发背后的书柜一隅处,那张合照还静静地伫立于原地。
左边是笑容灿烂的周岚,他一只手举着相机,另一只手则环过鲁道夫象征的腰部比出V字手势;右边的鲁道夫象征怀中揣着那张中央训练员的资格证书,神情相对严肃,只是嘴角扬起的那抹笑意始终无法压下,也无需压下。
——周岚并不喜欢将自己拍入相框内,那是他为数不多的几张在拍照时面带笑容的影像。

“正式步入中央后,我们的成绩日益显赫,团队也逐渐壮大,由你负责训练的马娘数量逐渐增多。气槽、白仁、帝王、小栗帽……她们都有自己独特的一面,但你仍然护短地把与我有关的事项优先级调到最高。”
“其实那时我已经有了自己处理大部分琐事的能力,也意识到你的有意偏袒,可我不愿点破,故意维持这种如同潜规则的优先级顺序……现在想来,真是一点‘皇帝’的气魄都没有,一定是不愿被第三者插足的自私心理作祟吧。”
鲁道夫象征再度拂去眼角的泪珠,勉力地朝周岚微笑。
——她大概是在努力讲一个正常些的笑话,以求紧张氛围的舒缓。可惜,此等情境下,周岚与鲁道夫都没有充足到能坦然露出真挚笑容的正面情绪。
鲁道夫自己的笑容也仅仅维持了一瞬,便如烟雾般消散了。
“但是,为什么突然就变成这样。”
声音哽咽,她的情绪再度失控。
“我现在已经成为田径赛场上的‘皇帝’,以这份成绩言正名顺地任职学生会长,成为了无数马娘追逐梦想的榜样,你也成为特雷森学园训练员中的首席,和我一起见证一届届学员的殊异人生、各自传奇。”

“终冬始春,吉日良辰⑤,我们两个应该是如同莎士比亚笔下《第十二夜》与《仲夏夜之梦》那样的圆满结局啊……”
“可是为什么……”
“我也明白你在病情方面有自己的顾虑,但我们不是说好了会共同承担共同分享共同度过的吗?明明菊花赏赛事那天你一手捧着玫瑰一手举着香槟在颁奖台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我高高举起,对记者大声宣布我们是永远不会分开的两人一体,为什么现在却自作主张地把我推离向没有你的那一面啊……”
“为什么与事业相比明明是你更重要,我还非得听从你那冠冕堂皇的理由,去考虑特雷森学园和其他人会在你递交辞呈过后享受到的潜在红利啊?”
泪珠接连成串,向下坠落,化作凡间的银河、俗世的湘妃⑥。
脸上传来一阵意想不到的熟悉触感,鲁道夫惊愕地睁开眼,周岚正在为她细细擦拭脸上泪痕,缓慢却坚定、温柔。
“抱歉。”
她拼命摇头。
“我不需要听道歉。”
周岚迟疑了一瞬,但最终没有撑住鲁铎泪眼婆娑所带来的巨大压力。

站在十字路口前,他还是没有踏进正前方的那条“康庄之道”。
所以,他极小声地说道:
“……把那张辞呈先扔回垃圾桶里吧。”
鲁道夫的耳朵捕捉到这细若蚊吟的表态,她毫不客气地将其丢到窗外,甚至没给对方从垃圾桶中再度拿回的机会。
周岚愣愣地见证它在自己的视野中的消失。
他想继续开口说话,但咽喉处传来一阵难耐的瘙痒,让他不由自主地干咳出声。
在男子举起右手捂住嘴唇时,女孩已熟稔柔和地轻拍起他的后背。
在沙发上,鲁道夫象征扶正病人兼爱人的身体,确认他不再咳嗽后,方才安静地坐在他身边,大腿之间的空隙仅容得下两层轻薄的布料。
与两颗炽热真诚的心脏。
“我……”
他迟疑地开口。
鲁道夫象征的眼中满是鼓励,尽管泪痕还在她脸上留存有清晰的轨迹,但周岚依旧能从她眼中看到光、星辰、大海、寒梅以及一种难以言说的情愫。
于是,咽下嘴角的唾液与血沫,他继续自己的讲述。

PARTVII 希望从未泯灭
“我在幼年时遭遇过一场大变,准确地说,是一场瘟疫。”
“你应该听说过它的名字,它叫‘dengue’⑦。”
“一个国家也许能屠灭另一个国家的国民,而一种病症确实能摧毁寰球庶民的精神。”
“总有人在这困顿面前站出来,面对它,钻研它,击败它,勇士因而万众瞩目,国家因而屹立不倒。”
“但我不是勇士,我只是个纵使国家全力救助也横遭不幸的黎民。”
“全没了,全没了。”
“整个病房,整个氏族,整个赛马世家,我是唯一,最苦涩的唯一。”
“我伤痕得愈。”
“我心火已熄。”
“我离开那伤心地。”
“我辗转这异国乡。”
“我遇到了你,鲁铎,你是我的唯一。”
“我们初见在北海道的田径场,那时你在跑步时也带眼镜,跑法青涩稚嫩,说话低声细语,言谈缺乏底气,没有威风堂堂,也没有英姿飒爽,但满怀着初生幼虎的一腔热血,以及如星辰般闪耀的崇高梦想。”

“那是火,心火,烈焰灼日、燎原烛天的逐梦之火。我灰色的过往、干涸的灵魂所迫切需要的生命之火、欲念之火……”
“无需资质的审验,也无须科学的观察,我只需要一个能够容我施展代代传承的家族知识的马娘,无论她是谁,天赋如何,心性如何,又是否会跟我在未来分道扬镳。”
“我只是需要一个暂时忘却过去的工具。”
“但我却让你越陷越深。”
“鲁铎,你是我的一切。你是公园里的白鸽,被不怀好意的无业游民以画饼诱骗后,所化作的他身上的骨肉。”
“我——”
“我知道。”
↑这句话是鲁道夫象征所言。
PARTVIII 走向暂时的尾声
“我知道。”
鲁道夫象征沉稳地说道,她听着周岚近乎忏悔的言语,拂去男子眼角止不住的热泪,温润的声线安抚周岚愈发激动也愈发愧疚的情绪。
她向他微笑,宛若在晨曦之际来到信徒身旁的天使。
“你忘了吗?”鲁道夫象征轻声说道,“你在跟我签正式的训练员-马娘合同前就已经说过类似的话了。”

“……我没说过。”
冷静下来的周岚生硬倔强地转过头去。
“但我还记得。”
鲁铎那绚烂的紫瞳映射出似水秋波。
面对周岚,她露出似狐狸般的狡黠笑容。
“那段时间你整个人的精神面貌都不太对劲,时而独自一人坐在训练室角落喃喃自语‘重铸荣光,重铸荣光’;时而枯坐在临时寝舍的阳台边缘,凝视夕阳缓缓落下;时而在午餐时段突然对我说‘鲁道夫小姐,我觉得自己是个残废’,但下一秒又开始极其认真地向我讲述接下来的训练安排和赛程信息。”
“除此以外,我有一次深夜偷偷加练的时候,看到你一个人躲在办公室里对着赛事录像闷声大哭,仿佛世界末日即将到来……我一度以为自己的训练员是个患有间歇性精神疾病的家伙。”
“最骇人的一次发生在某场地方赛事的中途,那天早上我一睁开眼就发现你躺在我床上,整个人衣容整齐地缩进我的被子里,你应该庆幸我们那时关系融洽,不然你大概率要再住院与失业一次。”
周岚涨红脸,半天讷讷无言,勉强挤出一句话:

“……不论其他,至少那次只是风寒发烧与走错房间碰巧撞在一起。”
“我也没责怪你的意思。”
从沙发上起身,在饮水机处接回一杯温水,鲁道夫又给周岚服下了一颗胶囊形状的药片。
这次周岚没有抗拒,乖乖地服下处方药物。
但他旋即想到了什么,瞳孔一阵地震。
“——等等!鲁铎你好像是五十步笑百步吧!”
不知是否是药物的作用,他原本枯槁的病体像是突然焕发出了第二春,只见他震声道:
“是谁在出道战取胜后红着脸一路小跑过来,硬塞给我一本《日式谐音冷笑话与成语大全》的?”
“是谁晋级中央赛事后硬要拉我庆祝,结果自己喝了两罐米酒就醉得只会说法语的?”
“是谁在三冠达成那晚不跟着大部队办庆功酒会,反而来夜袭——”
“唔!唔!”
不待周岚将剩下的话语说完,面色酡红的鲁道夫象征已用右手捂住了对方的嘴巴。
当然,考虑到周岚的病症,她只是象征性地用手指贴上对方的嘴唇。但当那修长的葱指实际触碰唇瓣的一瞬间,男子也极其配合地闭嘴不言。

紫与黑的两对瞳眸滴溜溜地对视着。紫瞳所属的脸庞上还残存着方才慌乱时染上的一抹红潮,黑瞳所属的苍白脸庞则迅速地红润起来,那是朝气、生机与希望的证明。
周岚在下,他正襟端坐在沙发上;鲁道夫象征在上,她的左手抓住沙发靠垫,以此支撑住整个身子,右手的指尖却还滞留在对方的唇上。
如同心有灵犀般,两人同时嗤笑出声。
身体下沉,鲁铎象征主动抱住了周岚。
双手上移,周岚主动抱住了鲁铎象征。
夏季的阳光穿过会长室东侧的落地窗,落在不分彼此的两人身上,棕色的长发与墨黑的短发相互交织缠绕,辨不清也看不透这两者的差别。
在这明媚的午后,嫌怨消解,只余缱绻。
“别离开我。”
Ta轻声说道。
“无论何时,我都会像现在这样紧紧抱住你的。”
Ta则如此回应道。
End。
PS1:完全失败了,糖文的戏份完全被四十米大刀拦腰切断(悲)
PS2:我知道七夕应该齐人之美,但我是单身狗,我不知道什么叫齐人之美(噗咚)

PS3:还有谁记得那张飞出会长室窗外的辞呈单吗?(埋大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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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有注释↓
①“青山绿水,白草红叶黄花”,出自[元]白朴《天净沙·秋》,原诗意境较凄清且为秋季,有改动。
②出自[宋/元]黄公绍《青玉案·年年社日停针线》
③出自[宋]李清照《行香子·七夕》
④赛马娘中的几位重要人物,原型皆为传奇赛马,其全称分别为“东海帝王”“无声铃鹿”“目白麦昆”“气槽”“成田白仁”。
⑤出自[晋]左思《蜀都赋》
⑥传统民俗故事,相传帝尧之二女没于湘水,遂为湘水之神,在此不多言。
⑦一种急性传染病,这是能查到的较为符合皇帝原型八十年代时期的、且不幸涉及华夏地区的传染病了(但作者本人没有实际感染过,如有冒犯实属抱歉)。
明日方舟博士的日常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