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德的预言》第二十九章——暮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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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期:暮光(1)
“我都差点忘了。”
“忘了什么?”
“忘了这酒的味道,也忘了诺多原来也有这么浓烈的玩意。”里泰迪兰长长吐出一口气,“天哪,跟它比,我先前喝的都是小屁孩的麦芽汁。”
“小屁孩是什么。”吉尔多微微皱起眉头,“你在外面学了不少新名词。”
里泰迪兰的双手在半空中胡乱地挥着,但终究还是没想出来怎么跟吉尔多解释。“就是——算了,不必在意。”他仰头把最后一点一饮而尽,“真好啊。”

“我倒是想尝尝所谓的小屁孩的麦芽汁是什么味道。”吉尔多说道。
“贪心是罪过,骑士。”里泰迪兰打趣道,“好奇也是。”
“那如此说来,世上无人清白了。”
“大概吧。”
两人之间陷入了尴尬的沉默。吉尔多开始有些后悔邀请里泰迪兰加入他的夜晚。他与他根本不算相识,事实上,在流放之前,他甚至从未听说过之前有这号人物。而若是打听他的过去,那这对话必然会走向那场臭名昭著的罪行。

揭人伤疤是吉尔多不愿做的事,更何况这伤口亦属于他自己。当数十年前的惨痛回忆重新变得鲜活,就算是暮光骑士吉尔多也无法保证自己可以定住心神,成为血鸦的奴隶。
“外面的世界比这里宽广许多。”正在吉尔多盘算着如何体面地离场时,里泰迪兰突然说道。“那里的人们,跟诺多相比,相似大于相异。”
“看起来你很喜欢那里。”
“只要把耳朵藏好。”里泰迪兰苦笑道,“不,哪里我都不喜欢。哪里都不喜欢我。”

“或许只有你先去喜欢上它,才会发现它也给予你对等的回报。”吉尔多认真地说道。“你曾谋杀了你的同胞,所以你的故乡驱逐了你;你曾以暗杀为生苟活在人类的城镇,所以他们亦降罪于你。”
“我们终于还是聊到这个话题了。”里泰迪兰比吉尔多想象中平静很多。
“如果你不愿意谈及,我们可以继续这样喝酒。”吉尔多紧紧盯着里泰迪兰,“只是我的良心不允许我说出有违于内心的谎言。更何况,我说过,要尝试先迈出那一步。”

“所以我决定先把你当作朋友,然后真诚地期待着同样的回报。”他的声音清亮浑厚。镜影湖的水面微微颤动着。
“真感人。”里泰迪兰斜着肩膀说道,他抱起了胳膊。两人间的本就遥远的距离再一次被沉默填满,但这一次,这令人不安的沉默短暂许多。
“谢谢。”
吉尔多举杯向他致意。“如果你觉得这很虚伪,权且把我刚才的话当作是一种敬意吧——因为你确实值得。兽性和人性在我们这副躯体中永恒地争斗着,但显然你已是胜者。”

“这是什么意思。”
“我曾见过‘那时’的你,凶暴如同野兽。”吉尔多微微眯着眼睛,似乎是再斟酌用词的轻重,“好像一个狂怒的魔鬼寄宿其中。就是在那之后我立誓永远不让自己陷入愤怒,以防成为我身体里魔鬼的食粮。我把流放者看作是受苦的同胞,但也把他们当作可鄙的懦夫——输给欲望,输给兽性,否则也不会被诅咒所操控。”
the devil within
“你觉得我战胜了血鸦?”

“难道不是吗?须知你并非最后一个流放者,但如此长的岁月过后,只有你一人得以返还艾拉克莱。”吉尔多顿了顿,“就连伊斯兰迪尔大人也——”
“然而,骑士,若是我能克制内心的滚烫欲望,又怎么会靠着匕首和毒药在贫民窟中过活。”里泰迪兰饶有兴趣地看着吉尔多,“不,我当然是懦夫。只不过懦弱的好处在于,总会有人意图拯救你,相比于其他失格者,我只是多了一些运气。”

“你说话的方式真是特别。”吉尔多说道,“我想我得花不少时间适应——愿闻其详!”
“很简单,就是他救了我。”里泰迪兰指了指镜影湖的东岸。
吉尔多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永恒闪耀的格伦德静默矗立于彼方。
“你是说预言之子吗?”
里泰迪兰点了点头。“我作为暗杀者的最后一单生意便是他。那是在角斗场上,我把钢针插入了他的手腕。。。它是中空的,这样才能在刺破皮肤的一瞬便令鲜血如注。血鸦牢牢地支配着我,血的颜色让我发狂,而耳边的嚎叫更让我兴奋地毛发倒竖——”里泰迪兰伸出手,好像仍然沉浸在那一刻的狂乱之种“但我也因此放松了警惕;不,就算是现在,我也仍不会相信存在着惊人的意志,竟能驱动着那破布一般的身体反手将钢针刺入我的面颊!”

里泰迪兰撩起耳鬓的长发。那里赫然出现了一道深红色的疤痕。
“我的兜帽被扯了下来,在众目睽睽之下。我只好撞开惊愕的守卫逃离那里。要藏好耳朵。”
“你差点杀了他。”吉尔多说道,“可那跟诅咒有什么关系呢。”
“钢针是中空的。那本是意欲令最小的伤口也鲜血如注,但那也让他的血倒灌进了我的身体。”里泰迪兰把头发放下,“当天晚上,像火一般的灼烧感从那个伤口扩散到了我身体的每一处。我的耳边像是敲锣打鼓——那是我心跳的声音,它几乎要从身体内部把我撕成两半!那个晚上我几乎要折磨疯了,我在藏身之所翻遍了所有的草药,甚至毒药,想把自己迷晕过去,好逃离这灼烧般的痛苦。”

“我再次醒来,已然不知过了多久。但是我记得那是一个早上,因为狂乱之中我撕破了那污秽之所的窗帘,数年以来第一次,清澈的阳光流淌在我身上。我永远都会记得那一刻的感觉。我躺在地板上,望着魆黑的天花板,一个念头在我脑海中升起:啊,我还活着!”
里泰迪兰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吉尔多,“你要知道,在那之前,我的意识里从来没有‘我’这个概念。支配这副身体的好像是另一个人,或者说,一头野兽。它嘟囔着:里泰迪兰饿了,里泰迪兰困了,里泰迪兰想要屠杀和血。它代替我思考,替我接下一个个肮脏的活计,它惧怕阳光,于是把它的兽穴安排在贫民窟最深邃的角落。”

“但是,犯下罪恶的仍然是——”
“我没在逃避什么。我知道那并非推卸责任的理由。”里泰迪兰打断了吉尔多,他接着说道,“但是我也知道那已经是无可挽回的苦果,我能做的就是把握我的将来。如果我真的有的话。”
吉尔多点了点头,“后来呢?”
“那头野兽积累的知识并非全然无用,我在人类的世界畅通无阻,及时地回到了艾拉克莱。之后便是神骏阿斯法洛斯帮助我说服了两位大人,我骑着它一日千里返回了烈狮城,救出了洛萨。”

“真是精彩。”吉尔多缓缓点头,好像仍在消化那段历险,“如果有机会,我想我会去外面走上一遭。”
“预言实现的那一天,大概吧。”里泰迪兰摆了摆手,“小屁孩的麦芽汁其实更合我口味一点,精灵的酒,太烈了。”
“说起预言,迄今为止,它都吻合得分毫不差,除了——”吉尔多突然感到那种不幸的预兆更加清晰了些,立刻止住了话语。
“除了什么?”
“嗯,除了预言之子比预言中传说那样弱小许多。我本想他会更加高大强壮。”

“的确——”里泰迪兰礼貌地点了点头,显然他也觉得,吉尔多这话近似可笑了。
“哈哈哈,看来果然是我太过紧张了。”吉尔多干笑几声,站起身来向里泰迪兰道别。“如果有机会的话,明晚我还想再听一些外面的故事。”
“一定。”里泰迪兰摆了摆手,接着在吉尔多的注视下消失在了树林的阴影中。“如果我未能赴约还请谅解。他的身体每一天都在发生着变化,我大概会花更多时间守在他身边。”里泰迪兰的声音远远传来。

风声渐息。很快,这里又只剩下了暮光骑士和沉默的湖水。“那真是太好了。”吉尔多皱着眉头对着湖面说道
“一切都在按照预言那样进行着——除了你,里泰迪兰。只有你的存在预言从未提及。”
吉尔多重新坐好,端立于巨石之上,很快,密林中又一次响起他呜咽的笛声。
冰九囚笼二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