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后台》第八十八回

天一亮，大楠和璇儿就揣上钱奔宪兵司令部赎人了。小梅原是要去的，可碍于他现在还是一身姑娘打扮，被那俩小子死命拦下了——毕竟去的是鬼子的地界儿，谁说得准这群王八蛋能干出什么事来呢！
留他自个儿在家，时间可就不好捱了，小梅跟驴拉磨似的围着桌子来回转圈，心里急得能冒火星子。后来觉得这么熬着不叫事，干脆锁了正门，由后边绕进了德云轩。
“哟，小梅来啦。”烧饼正抱着一人来高的大笤帚跟院里扫地，浑身上下暴土狼烟，“大楠他俩赎九龄去了吧？甭着急啊，一会儿就回来了。”
九良闻声一顿，连头都没抬，一声不吭地回屋了。
小梅瞧个满眼，从脖颈子一路红到耳朵根儿，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少理他，”小四过来揽住他的肩膀往里带，“叫疯狗屁呲着囟门了，一脑袋狗屎。”
“四哥，我知道……”小梅声音里打着颤儿，“郭掌柜是把救孟哥的钱，给了我们，我……”话说一半就闭了嘴，由着眼泪顺着脸往下淌，再说下去委实觉得自己有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嫌疑。

小四知道他心眼儿细，容易想多了，也就没再说什么，径直把他带进前堂。“坐这儿等会儿吧，知道你自己在家踏实不住。”
祥子倒来一碗热茶水，“甭着急啊，一会儿他们就回来了。”饶是废话也聊胜于无。
小梅两手合捧着茶碗，心里是说不出来的感激。原是想去谢谢郭掌柜，可也怕自己到了怹面前泣不成声，连句整话都说不上来，那副倒霉模样更给人添堵。
小崽儿是个有眼力见的，一屁股挨着小梅坐下，像猫儿似的往人肩膀上一歪，这已然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安慰了。
磊子也凑过来，就在小梅对面坐着，看他一双哭红的凤眼，胸口一阵翻腾。他虽是个矫情事多的，但在大是大非面前也是骨头最硬的一个。从王福忠逼着小崽儿给日本人唱戏，到这回小孟儿被掠走，他没有一次不想跟小鬼子拼命。
所有人都默契地保持着无言的沉默，心里是如出一辙的焦急。大林坐不住，跑到街拐角去迎着，扯着一条赛大鹅的脖子望眼欲穿。
日头一点一点升起来，小子们心里的鼓点也越敲越响。就在哥儿几个都要沉不住气的时候，大林像火烧屁股似的一溜烟跑进来。

“哎！回来了！”
闻言，一屋子人全站起来往外涌，才走到门口就看见璇儿和大楠一边一个，搀着快没了人形的九龄——才走了没几天，人好像突然就瘦下去了，又脏又破的衣裳套在他身上直逛荡。一蓬乱糟糟的头发里插着些草杆树叶，原本就黑的小黑小子显得更黑了，大概是已经哭过一场，脸上被眼泪冲出两条印子。估计是捞得及时，看起来还没挨什么打。
“九龄哥……”小梅上前了一步，伸出两只手却不敢碰他，明面上看着倒是没什么外伤，可那双眼睛里，一点儿人气都没有了。
“郭掌柜在吗？”九龄哑着嗓子，嘴唇上爆起的白皮摩擦出悉悉索索的声音。
“在呢在呢，在里屋呢！”
九龄像是再没了体力答应，只顾一步三摇地往后走。
这会儿工夫，得着信的掌柜的也着急忙慌往外赶，两脚趿拉着左右颠倒的布鞋，踉跄着一路小跑过来。
“掌柜的。”九龄在怹面前站定，一句话没多说，直挺挺跪了下去，一个头磕在青石砖上，眼泪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大楠、小梅和璇儿见状也跟着跪下了，一时间千种万种情绪梗在喉咙里，谁也说不出话来。

掌柜的也难免鼻酸，怹看着跪在脚边的四个孩子，稳了稳心神，“差不多得了，我还没死呢，都给我站起来！”
“我没什么学问，说不出好话来。”九龄直起身，拿袖口揩了一把脸，“打今儿起，我这条命是您的了。”
“我要你那玩意儿干嘛？”掌柜的故作嫌弃，从里兜掏出几张角票来，扔在桌上，“拿着去洗洗澡理个发，馊了都！”
“这使不得！”九龄哆嗦着站起来，拿起钱就要往回塞，“买命钱都是您掏的，我一个子儿也不能再要您的了！”心里着急，手上劲儿也使大了，再加上掌柜的没设防，一下被转了个个儿。“郭掌柜……”话说一半突然顿住，眼前这位一直被他当爹一样敬着，崇拜着的人，哭了。
九龄回来了，回来了就好，这孩子还能在自个儿跟前磕个头，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可是，自己家的孩子还叫人在牢里押着啊。那龙潭虎穴里究竟什么样，想也想不出来，只知道太对不起那孩子了。挑了他去受那份邪罪，还没能第一个捞他出来……一重一重的愧疚压在心头上，掌柜的撑不住了。
“躲开我这！”怹抬手抹了把眼泪，“熏得我泪儿都下来了，臭豆腐炸缸都没你味儿冲，麻溜洗澡去！”

九龄有些不知所措，抬头看看小子们，磊子紧着朝他摆手。“那行，不给您添乱了，”他也咬牙换上一副傻笑，“我抓紧回去洗洗了。”
仨人架着一个半身不遂的回家了，德云轩的小子们心里郁结的气也舒出去半口，除了九良。
九龄来的时候，他也远远地瞧着了，说不高兴是假的，毕竟九龄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就证明孟哥也能。可是，可是凭什么是他先回来呢！傻小子还在跟自己较劲儿。
掌柜的瞧他还阴沉着脸，有心哄哄他，”九良啊，瞧见了吗，明天小孟儿也能这么回来！”
九良一转头，俩眼都快冒光了，可嘴上还犟着，“您少哄我，那钱您上哪儿淘换去……”
“嘿，小子，你甭不信，”怹嘴角一勾，一脸老谋深算的笑，“山人自有妙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