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入深秋

坠入深秋
你说你喜欢的是春天的颜色。
你总是很喜欢在春色满园时煮一壶香茗带到院子里，给自己倒上一杯春味，品茶也品景。日暖云漫，风摇柳动，天空中群鸟飞过，鲜花开放，仿佛一切都刚刚好。清茶在你的唇上洒下点点苦涩，细品之时却又留有余香。
你时常在品茶时携一卷诗文细细品味，三千年的笔墨在你的手中化开，三千年的韵味只增不减。三千年前的良辰美景在你的眼前重现，三千年前的悲欢离合再次上演。
你很喜欢笑，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在阳光的映照下更加明媚动人。每到春季，你都会折一枝花，插在岁月的养瓶中，养一壶春色，而他会帮你细心地料理花朵。光阴流转，花香淡了，日子却过得越发馨香流远。你的笑颜像一杯色彩鲜艳的酒，他只轻抿一口，便醉得无法自拔。
你说，岁月有尽，花开不败。你说，他也很喜欢春天。
他会在万花丛中摘一朵来插在你的发丝里，你的笑容从此越发动人；他会在阳光下描摹你的倩影，画纸上染出点点情意，再在你的笑骂声中添上一个猪鼻子；他会带着你呼吸春天的味道；在春色中奔跑。你说他的眼神明亮，眼睛里有满天花海，花海里倒映着漫天星河。

我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你说你最讨厌的便是秋天。
“天气忽冷忽热，雨一下就是好多天，花扛不住突然的寒冷就谢了。真的是‘遍地黄花堆积’，有时我会觉得，上帝不该创造秋天。”
“可秋天也是收获的季节啊，五谷丰登，瓜果飘香，也挺美好啊。”
你撇了撇嘴，“反正我不会喜欢秋天的。”
春天过得很快，夏季也匆忙而逝，转眼间萧瑟染遍整片大地。冷风乍起，树叶发黄，脱落，用尽最后一点力气随风飘零而下，终于掉在地上。车轮辗过，树叶在压力下紧紧拥抱大地，仿佛要深深烙印在大地的记忆里一样，可最终无人问津。
你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抱怨着流感的猝不及防。他给你倒了杯热水，又从包里掏出一盒感冒药，细细叮嘱着什么。我看见他脱下外衣套到你的身上，宠溺地摸了摸你的头，然后潇洒离去，留你一个人在原地傻笑。
这一刻，仿佛万千世界都是你的。
十七八岁的爱情，大抵如此。
渔舟唱晚，霜叶飘红，万物在凋零中盛开，光明在黑夜里救赎。

我仰头仰得脖子生疼，才找到一枚合适的枫叶。秋天的温度将它熏得火红，我小心翼翼地做成了这张叶脉书签，用钢笔写上生日快乐，在你生日那天送给你。你清冷地道谢。
我注意到你的手冻红了，提醒你记得添衣。你说：“嗯。”
我说你感冒还没好透，就别在外边吹冷风了。你说：“好。”
你看了一眼表说还有事就不久待了。为什么离别时不说再见呢？可能是忘了吧。
我看见你飞快奔跑，外衣乘风飘动，像一只色彩鲜艳的蝴蝶上下飘舞，我看见你像受惊的孤鸟投入他的怀中，紧紧相拥。他从怀里掏出一条围巾，像是要给你带上。你笑着躲开，拔腿就跑，他在后面紧紧追逐，欢声笑语嬉戏打闹，全然不顾路人的诧异。打闹声夹杂着车辆的轰鸣渐渐消散，来到我身边的只有秋风的微寒。恍惚中我看到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我裹紧身上的衣服，没走几步就在地上看到我的书签，火红的枫叶砸在地上，一声不响。如今已沾满泥垢，被车轮碾得不成样子。
上面还有我亲手写的生日快乐。

我蹲在地上想捡来，可不知为什么手抖得厉害。叶片紧紧地粘住大地，像是竭尽全力不愿放手，它那么执着，那么不知悔改。尽管我很小心地把它从地上抠出来，可还是撕破了一小半，“生日”和“快乐”两两分开，一个在手中，一个在地上，支离破碎。
十七八岁的爱情，果然如此。
我叹了口气，秋风将手中的叶片吹起，吹去茫茫人海，头顶的树枝晃动着，叶从我身边悄悄飘落，可我浑然不觉。
只剩微凉。渐渐黄昏。
秋天的黄昏很美，夕阳将光芒洒在大地上，给万物镀上一层金黄，在远方，有两个金色的人坐在公园的长椅里，依偎着共赏这人间黄昏。
你说你喜欢的是春天的颜色，可我早已坠入深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