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碑

天气真好！我就说，哈哈，天气预报也不是完全信不过吧。
窗外是久违的艳阳天，我躺在客厅里最舒服的一张躺椅上。这椅子正对着窗，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洒在身上，是暖洋洋地舒服。
远处是田地，孩子们在田边玩耍，洁白的云朵借着太阳的光亮变得更加耀眼。闭上眼睛后有鸟儿的歌声，忽远忽近，就像那年的燕子飞到南方又飞回身边。时间变得很是漫长又好像静止在此刻……
欸？那是？
在这舒适安逸，充满活力的午后阳光里， 有一抹灰黑色与周围的一切都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一块墓碑？
方方正正规规矩矩立在院子正中央，好像一颗死在春日暖阳里的大树。
我家的院子里怎么还会有墓碑？我脑海中完全没有关于至亲去世的记忆，但若那是外人去世了，那更不可能埋在我家院子里。
那这个墓碑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不是我认识的人的墓碑的话，难道是我住进来之前就已经在这的吗？
不对，这间房子……我是大概是从何时开始搬进来的？关于这件房子的记忆如此的模糊，何时搬进来我都难以回忆起来。

应该不会是小学。
小学时家里很不富裕，怎么会住在这样一个宽敞的大屋子里。那时“家”对我的印象就是水泥森林中的一颗小小的拥挤的树洞。我那时还总是幻想能做一个歌手或诗人，或许只是一种对浪漫的莫名其妙的向往吧，还总惦记着哪天卖出我的诗集或专辑后，买一间大大的房子，把爸爸妈妈都接到里面来住。
那时妈妈总是对我比较溺爱，爸爸常离乡打工，每年大概只有几个月的时间呆在家里。我们的家是一间不大的房子，墙壁上有个洞，被我三年级时拿到的奖状盖住。我记得我小学时会比较贪玩，成绩总是忽上忽下，但是妈妈从没有训斥过我。只是每次考差了之后她的话会少很多，空气会变得稍微有些闷，我也就草草吃几口就上床睡觉。
直到我有一次──大概是在四年级──我有一次考的特别差，她照常没说什么。但是我那天夜里在床上爬起来上厕所时，却听到了妈妈房间里传出沉重的叹息声……啊！这比世界上任何的辱骂都更让我无地自容。从那天起，我就开始拉着自己向妈妈想要的样子努力。
但是可惜，妈妈大概是不喜欢诗人或者歌手的。她总感觉这些职业太过于风筝───没有绳子的那种。她更喜欢科学家，钱学森常常被她拿来教育我。

“那么努力努力将来能当上科学家的话，不会比做什么诗人歌手差吧”，我那时还会这样告诉自己。
我的成绩稳定下来，在班里能占到一个还好的名次。每天认认真真的学习，认认真真的生活，认认真真的玩游戏。就这样一直到初中前，我们都住在那个狭窄的小屋子里。
没错，应该不会是小学时搬进来的。那么会不会是初中呢？
初中时我一直住校，对家的记忆比较少，毕竟每周只能回家一次，每次大概就待两天。初中生活对我来说还是比较快乐的。
如果可以选择再回到哪个时间点的话，我大概会毫不犹豫地选择重新回到初中。虽然比起小学时初中的学习开始有压力了，休息的时间也开始一点点减少，但那是我最留恋的时光。课程并不难，努努力也能考个很不错的分数，老师因此总是爱夸奖我，我也因此能在同学中处在一个较为中心的位置。
哈哈，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一个女生吧，说起来她的样子竟然已经有些模糊了，好像她个子不高，扎着一束长长的马尾辫，有时也会散开头发，戴着一副很可爱的眼镜。记忆中的她总是穿着一身粉色的上衣和黑色的长裤。

尽管时间已经悄悄模糊了那段记忆，但只要回想起那段日子，她就会像一颗温暖的太阳跨越时空把阳光撒到我身上，这种感觉大概是盖不住的。
我会没有理由的做一些无聊的事，比如“不小心”在考试时把做好的部分朝她那里摆一下，吃饭时专门从靠近她的那一排走过好让她叫住我给她捎饭，收作业时恰好漏过了没写作业的她；她也会给我一些帮助，会帮社恐的我拒绝一些烦人的“帮忙”，会帮我换上用没水的笔芯，下雨时恰好跟没带伞的我一同出门……
我应当的确是喜欢她，但可惜将近毕业时我才意识到。笨拙的心脏发现这个想法时险些忘了该要怎样去跳动。
月亮躲在云后偷笑
鸟儿低飞划破黑夜
清风吹乱了记忆
水中的天鹅叫醒了思念
月光是经历过的有你的梦境
粼粼水光是我写完却不敢念给你听的情诗
眼前的落花随风而起
降落作百米远处行人匆匆
千米外汽车飞驰
追不上月光下火车的声声铿锵
他们都驶向了梦乡
此刻你是否也在看着月亮？

今夜的月色真美
我亲爱的姑娘
今夜的月色真美
就像你发梢的清香
这是我当初写完却不敢念给她听的情诗，我们终于以中考作为岔路口再未相见。
其实当时没敢靠近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事，我仍然会时不时地抱怨那时懦弱的自己，但是也会庆幸那段关于她回忆能够保持单纯与美好。
但是初中毕业的我满心只有抱怨，当时只感觉一切都好没意思。暑假里把跟初中有关的全部东西都买了废品，买来高中里需要的教辅书，那个暑假是如此的沉闷，那张用来掩盖住漏洞的奖状与脑海中母亲的那声叹息开始紧紧抓住我的内心不放……
不过这样就没错了，我直到中考也没有离开那座小房子。不是初中时来到这里，但回头想来想来搬进这里应该也不会是高中。
关于高中我的记忆中只有趴在书桌前盯着课本发呆，书本上的一个个字符会化成黑夜里比天空更黑的乌云。我是一个没那么有天赋的人，学习时经常不知不觉地陷入困境，然后就突然卡住，大脑就开始开始神游太空。
我倒也懂，对于不会的问题大可以多换几个角度，可以去请教别人，也可以先跳过去，但每次我从神游中回过神时来往往已经花费了太多太多的时间。无数次想要挣扎，想要开始改变，但只是三分钟热度后又开始绕圈。

妈妈高一就开始陪读，特地租了离学校近的房子，面对我不断下滑的成绩，她却变得越来越温柔，可是我却无法不辜负她的期待……
我们被困在那个逼仄的房子里，直到今日我仿佛还能看到那稍显沉闷的空气与嘎吱嘎吱转的电扇，高考对我就像是没有神力的夸父眼中的太阳，我推着自己去追逐他，赞美他，却又始终不敢直视他。
回想起来我见到过她最轻松的时候或许就是那天我拿着一个普通本科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时她对我的微笑。
“你努力过了，我们不怪你，这样也挺好了”，她拉着爸爸说。
但我知道她心里其实也不是很满意。
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复读？我不知道能不能表现得甚至比现在更好。
也许成长就是一步一步地接受自己只是个平凡人的事实吧。我收拾好心情去上学。
我依旧不想放弃，大学里开始发誓要真正地改变自己，买了好大一包的泡椒───泡椒风爪里的那种泡椒，每次一走神就吃上一颗。这个方法多少是有所成效， 我在大学成绩也勉强算得上佼佼。但同样永远有比我更聪明，更能耐得住性子的人存在。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抬起头总会发现离科学家的距离好像越来越远，不断地追逐又不断地碰壁，我终于接受了原来我只是一个平凡的人呐，只是我仍不死心，希望至少能成为一个表现更好的凡人。
……然后呢？我突然发现这一段开始的记忆是一片空白。大学毕业之后呢？模模糊糊的记忆中我好像在大学毕业后马上去就业了， 但为什么完全没有记忆……
或许我是大学毕业后来到这里的？我完全无法回忆起来了。
在这有头无尾的记忆中醒来，窗外竟已到了黑夜。夜空黑的很寂静，黑的很沉默，寂静到路边的路灯像是飘荡在无边海洋里的小船，沉默到海洋中除了小船本身什么也看不见。我站起来，一步步走到窗前。黑夜像一滩路边的水渍，我低头看它却映出我无助又狼狈的倒影……
模糊中我看向墓碑的方向，突然发现那里好像比其他地方更加黑的显眼。我眯了眯眼， 仔细的辨别墓碑上的文字───那或许是一个名字。
“唐合德”───是我的名字！ 那竟然是我的墓碑？我已经死了吗？我究竟为什么还能站在这里？这到底是哪？我现在究竟……要去干什么？

我在小学时也曾面对着这个问题。
“小朋友你几岁啦？” 
“五岁啦！”
“你将来想去做什么呀？” 
“我要做个诗人，然后给老师你写一首诗！”
可惜那时我还知道答案，如今却不知道了。
再次回过神来，窗外的墓碑上名字已经变得无比的清晰。
“这是个梦吧”，我对自己说。我伸出双手想触摸一下窗外的世界，这世界却以我跟墓碑的连线开始折叠起来。黑暗中，一切都消失不见了，我却只是感觉到一阵难以言述的轻松。
我睁开眼睛，是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窗外的冷风拍打着窗帘，与年迈的电风扇一齐合奏。我走过去，呆呆地站在窗前，我的记忆渐渐开始浮现。
大学毕业不久我就在一个一线城市里找到了份薪水还可以的工作，家里把积蓄都拿出来，为我付下房子的首付，这是一间不大但足够我结婚生子的房子。从今以后一直到好久好久都要抽出大半的薪水来还房贷。房子还有一个月才可以入住，为了工作我在市中最便宜的地方租了一间最便宜的房子等待着住进我未来几十年的薪水……

“对不起，我好像已经没有了写诗的资格与能力。” 
拉开窗帘，窗前是另一栋密集的出租屋组成的大楼，恰恰好的遮住了月亮。 
我伸出手，梦想、希望，我伸出手，想抓住一切美好的东西。 
最后只抓到母亲的双手。 
然后一切又化为虚无。
脑海中又翻涌过了平淡又平凡的一生，眼前的大楼化作了梦中的那块坟墓，我就越过窗台去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