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人礼（1）

 明天，二十九日，我们将发起对214号高地的进攻，那天同时也是我的生日，我的第一仗，我特殊的成人礼，在此之后我会成为真正的男子汉。三营已经占领了一座距214号高地不远的小镇——弗莱迪，建立起临时指挥所。拿下214号高地就能为凡尔登之战的胜利铺平道路。准确说来我的生日在二十九日十二点左右，也不知道那时候我会立下多大的军功——没关系，这回没有立功还有下回，等到战争结束，我会戴上铁十字勋章，被家乡的人敬仰，母亲肯定会笑得合不拢嘴，她总希望我能做出些成绩来。我会成功的，愿皇帝保佑。
——路德维希·阿登纳
1898.6.29--1916.6.29
急促的哨声吹响，全班都从睡梦中醒来。营帐外光线暗淡，空中飘着水汽，模糊的周遭景物都混在浅浅的蓝色之中。班长催促我们用最快的速度做好行军准备，从只言片语中，我大概明白法军似乎对弗莱迪发起攻势，三营虽然成功击退了法军，但损失惨重，无法剿灭残留在镇中的敌军，需要我们五营的支援。同时，我们每个人都被配发了一个铁盒子，里面是防毒面具，我们上星期刚学会这东西的用法，班长说在之后的战斗中如果听到两声短哨，就要拿出它来戴上。

等我们到达弗莱迪，太阳已经出来，时间在7:30左右。天气晴朗，万里无云，但在晴空之下却是出乎我意料的景象，虽然我已经预料到弗莱迪小镇肯定遭到破坏，已经想象过墙倒房摧的场面，但此刻......昨晚我已经收到在三营的朋友寄来的明信片，很难想象这座小镇，至少在昨天晚上还是一处房屋林立，山清水秀的地方。
镇口大路上整齐干净的砖石路不见踪迹，取而代之的是遍布弹坑，满是泥土的......这已经难以称得上路了。
临街的房屋没有一栋完好的，大多数四面墙塌了三面，砖墙化作碎块，与破裂的玻璃片一道形成肮脏的混合物散在街道上。房顶大多被炸出大洞，有的干脆连房顶都没了。在许多我看得到的房间地板上，躺着焦黑的像人的东西，我告诉自己那不是人的尸体，但除了尸体还会是什么呢？
看见尸体时我受了些刺激，不过我身边都是些四五十岁的老男人，我不想再被他们嘲笑了，所以我忍着，没有发出多少声响。

我们被分成三人一组的小队，清剿镇中残存的敌军。我运气不错，穆勒和施密特这两个还算可靠的四十几岁大叔和我同组。
图片侵删 我们小心地走进一所还较完好的房子，开始搜索法国士兵。屋子过道中的血腥味浓得吓人，让我很难自由呼吸，仅能拉高领子来缓解这难闻的味道。
摸索着上了二楼，这的血腥味更重了。走廊边上发现了一具尸体，他穿着深色的军装，有红色的麻线缝制的袖口——是我们的人。他的胸口像筛子一样满是窟窿，地板上的血迹还没干，看来死了不久。我强摁住胆怯的心，继续跟着穆勒。
走廊很窄，只能同时容下一人通过，我们就这样排成一列，施密特在前面，穆勒在中间，我在最后，仔细地检查一个又一个房间。上二楼时，穆勒还开着玩笑：“如果法国人用长矛一捅，我们就变成肉串死一块了，哈哈哈哈。”
走到走廊的尽头，施密特打开这所房子最后一扇门。阁楼一个被炮弹夷平了，在此之前的房间里除了偶尔出现的尸体外并没有其他东西，但愿这个......

“有......”施密特打开房门，还没说完话，三道流动的闪点组成的线伴随震耳欲聋的声音响起，施密特的身体不断抽搐，背后留下橘子般的大洞。他神情痛苦地倒了下去，食指还死扣着扳机，Gew98发出无用的怒吼，一颗子弹伴着大声的鼓点在空中乱舞。天花板上，未亮起的电灯，在子弹的撞击下，支离破碎。
为什么这一刻在我眼中那么慢，我爬在地上，紧盯这施密特放大的瞳孔。
穆勒并没有趴倒在地上，他迅速在施密特中枪的时候跑到门边，开火迎击，惨叫声从房间里传出，我期盼穆勒就这样杀光里面的法国人，但紧接着是又一串枪声，两道闪光。混乱错杂的枪声里，穆勒洒着血，倒在施密特的身上。
我吓坏了，里面的法国人随时有可能冲出来杀掉我。恍惚中，眼神落在了穆勒腰间的反坦克手雷上。我大口呼吸，一把扯来手雷，机械地拉开插销和保险，随手掷出沉重的手雷。手雷落在千疮百孔的门框上。有一瞬，我突然想让手雷弹回到过道上，炸死我自己。它弹进房间，未能如我愿。

“Adieu.”这声很轻，从房间里传来，可我却还是听到了，一旁的穆勒，他的血正不住地往外流着，我也听到了。轰！剧烈的爆炸声从房间里传来，我的大脑发昏，视线模糊黑暗起来，耳朵里只有嘈杂的耳鸣。勉强看到，大量的灰尘在阳光下打转，突飞的木屑穿过墙壁刺在穆勒和施密特的身上，所幸他们已经死了。
待耳鸣缓解，我挣扎着起身，发现自己并没有被木屑所伤。晃晃悠悠地走进了房间。里面惨不忍睹，手雷的威力远超我的预期。断肢与血迹铺满了整个空间，地板上无处下脚。房间角落的墙被炸穿，能看到下边的街道。
我胃中翻涌，恶心不止。
“阿......阿登纳......”身后传来了动静，我强忍着恶心，艰难地转过身去，这小小的一圈转来就能耗尽我的力气。“
呕！”还是没有忍住，勉强转过身后，我跪在地上，吐了起来。门口躺在地上的穆勒无力地摇着手——他还活着，我从来没有为他人活着而感到痛苦。 见我看了过来，便伸手进衣中，费力地想要拿出什么。

末了，东西终于要拿出了，穆勒却停了下来，他死了。
我探过身去，从穆勒的衣服里取出他手抓着的东西——一张照片，上面有他的妻子，他的三个孩子以及他自己，他从前拿给我看过。
唉......
愿世界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