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肖邦的谎言

楼宇没学过钢琴，但是他特别熟悉肖邦的《辉煌的大圆舞曲》Op.34 No.3。
沈朱鱼家在城中区的一处老旧小区，是市区内的学区房，虽然老旧但看重“学区房”标签的父母仍旧们对小区房源趋之若鹜。
房子是沈朱鱼外公外婆一直住的老房子了，外公在沈朱鱼上小学五年级时去世了，后来沈朱鱼要上初中，沈爸爸沈妈妈就带着沈朱鱼搬进了这套老房子，一边解决了沈朱鱼上学的问题，一边可以照顾独居的外婆，市中心的房子，沈爸爸沈妈妈上班也都方便，简直是三全其美。
老小区的老房子，面积也小，四口人挤在90平方米的屋檐下，还带着沈朱鱼的钢琴。

沈朱鱼从4岁开始被沈妈妈带着去学钢琴，到如今沈朱鱼16岁，已经达到了钢琴9级。沈朱鱼脑子聪明，在沈爸爸沈妈妈多年的监督下，学习钢琴一样都没落下。中考的时候正常发挥，考上了市里数一数二的市一中，而且学校离外婆家只有10分钟的路程，沈爸爸沈妈妈满意的不得了。
沈朱鱼也是开心的，现在的她就是别人眼里成功的模样。
作为一家人的重点关照对象，她有着家里除了客厅以外最大的一间房间做卧室，但是那是因为只有这间房间才能放下她的钢琴。
可是放了钢琴之后，这间卧室也拥挤了。

床、书桌、钢琴、书柜围绕着房间的四周，空余的地方小的可怜。
在她读六年级的时候在她的隔壁建了一座新型公寓楼。她家在小区的边缘，公寓是不属于小区的。地产商们在拥挤的土地上建了高楼，公寓楼和小区楼房之间的距离大概只有不到两米，结结实实地挡住了沈朱鱼房间一半的窗户。
单元楼的居民提出过抗议，沈爸爸沈妈妈也参与了——比起光线和隐私，他们更在意新楼会影响沈朱鱼学习——但是没什么用，楼还是盖好了，他们的抗议只是让公寓楼的新住户们晚了一年搬入而已。
有了对面那栋楼，沈朱鱼晚上睡觉就不再拉窗帘了，透过仅剩的半扇窗，她可以直接躺在床上看到夜空。夏天的晚上开着窗户时，还能听见时不时的鸟叫，以及对面楼的住户的声音。不知是不是八卦使然，沈朱鱼很喜欢听对面楼的声音，那些细细簌簌的说话声、电视的声音、音乐的声音、广播的声音都能让她畅想着另一种生活的样子。

中考结束后，沈妈妈便催着沈朱鱼备考钢琴十级，之前为了中考她停了一阵的钢琴，刚刚放假，沈妈妈就催着她赶紧练习。
其实沈朱鱼的钢琴只停了不到三个月，假期多练了一阵便有回到之前的水平了，只是肖邦的《辉煌的大圆舞曲》Op.34 No.3她总是找不到感觉，有几个音总是弹错。她便只能勤加练习，每晚总要再专门练两三小时这支曲子。
假期大概过了小半个月，那晚沈朱鱼练完琴合上琴盖，走到窗前吹风，窗外突然传来一道男声：“你弹的曲子是什么啊？”
夏天的晚上难得的凉爽，她在家练琴，沈父沈母便陪着老人去公园散步，沈朱鱼一直乖顺，他们完全放心。

此刻家中只有她一人，她身子往后一躲，在不清不楚的月光下躲在被对面楼遮挡的半扇窗户后观察。
“那个，我没有恶意啊，我就是每天听见你在练这首曲子有点好奇。”
是一道很年轻的声音，带着些青春的意气风发。
沈朱鱼走到透光的半边窗户处，夏天窗户总是开着的，她看到对面楼同一层距离她最近的那扇窗户，一个男生探出小半个身子。
“肖邦的《辉煌的大圆舞曲》Op.34 No.3，”想了想，沈朱鱼又补充道，“是首考级曲。”
“考级？你考到几级了？”大约那男生看出了是同龄人，很顺畅的接着话头继续问。

“十级。”沈朱鱼有点后悔自己开了那个话头，她实在是不擅长与陌生人对话。
“真厉害啊！我看你感觉也很年轻，你多大了？”对面的男生继续抛出问题。
沈朱鱼皱了皱眉，又退回阴影的那半扇窗。
“诶你别误会啊，我没别的意思，我就看咱俩年纪差不多就问一问。”看到对面楼的小半扇窗户里的身影又出现了，他继续说道：“我叫楼宇，今年17，我是一中的学生。”
对面的安静又保持了一小会儿：“我叫沈朱鱼，16岁，今年开学在市一中念高一。”
“是学妹呀！我开学念高二！”

楼宇是那种热闹的性子，听了小半个月的钢琴曲今天突然兴致上来跑到窗边问曲名，此刻更是觉得有缘又自顾自的念叨了好些话，什么有缘分、以后有事去高二找他帮忙之类的。他察觉出对面那个女生是不爱说话的，后面祝她考级顺利后就结束了对话，然后他就瞧见那扇窗户里的灯熄了。
这种窗边谈话断断续续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不过大多发生在夜里，夜里昏暗，月光或者房间里的灯光都朦朦胧胧的，似乎只有这样沈朱鱼才觉得自己有勇气去和隔壁楼的陌生人交谈。
慢慢地沈朱鱼也会像楼宇那样从窗户探出身子交谈，而不是只躲在窗子后了。最开始是楼宇主动搭话，后来沈朱鱼也会主动问楼宇问题了。起因是沈朱鱼想学文科，但父母说理科好选专业好就业让她选择了理科。升高中后物理和化学变得更难了，沈朱鱼觉得吃劲，心里好大的难受。

楼宇是理科生，不过他政治不好，分专业的时候压根没犹豫过。
沈朱鱼现在是有点被困难绊住了，心里有觉得脚下的路不是自己选的，可是又不敢和父母提，只觉得十分痛苦。楼宇宽慰了她几句，讲了学理科的好处，见她还是难过，留下一句“等我一下”就回屋子里去了。
过了一阵他从窗户伸出一根晾衣杆，晃晃悠悠地吊着个小袋子。
沈朱鱼和楼宇都住的是五层，沈朱鱼怕东西掉下去砸到人：“你别别别，袋子掉下去砸着人怎么办？！”
楼宇小心翼翼地继续往前递着晾衣杆：“放心，我把袋子提手粘在晾衣竿上了，掉不下去，就是你一会儿取的时候小心点。”

沈朱鱼胆战心惊地看着晾衣杆挂着的袋子颤颤悠悠地递到自己面前：“是什么呀？”
“自己看看就知道了”楼宇看她取了袋子就往回收杆子了，“心情不好的时候吃点甜食能让心情好点。”
他递给沈朱鱼的是一块小蛋糕，被晾衣杆一路晃悠悠地送过来，外面罩着的塑料盖子上蹭了不少奶油。
“谢谢。”
“不客气，吃吧。”楼宇收好晾衣杆接着说道，“其实咱们父母的教育方式挺不一样的。我感觉你父母有点把你照顾地太无微不至了，但我爸妈对我几乎是放养。”
“我这个房间是户型里最小的一间，采光角度还不太好，所以我爸妈就把我扔这间来住了。”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所以我也不能站在我的角度来评判这件事。如果你真的觉得自己没办法学会，而且学得很痛苦，那就和叔叔阿姨好好沟通这件事，父母总归是最爱你的人，总不舍得让你痛苦。如果你只是刚接触高中知识还不适应所以学不会，我觉得你也可以调整一下学习方式，多下点功夫，再看看是不是真的没办法掌握。”

“嗯，好，谢谢你。”
谈话结束，沈朱鱼坐在书桌前，没开灯，在漆黑的房间里慢慢吃掉了那只小蛋糕做了决定。
沈朱鱼还是继续学理了。她像楼宇说的，调整了学习方法，又报了一个补课班，终于调整好了学习状态，发现自己也不是学不会理科。
不过现在她有了一个习惯，晚上8点的时候会在窗前站一阵。如果楼宇也在窗户前，他们就会聊一会儿，如果不在，她就过一阵接着去学习。沈朱鱼上学的时候是不能拿手机的，只有放假的时候父母会把手机还给她方便联系，假期结束了再交回去。所以沈朱鱼平时的闲暇就用来弹弹琴或者读书。高中的新朋友给她介绍了一批言情小说，饶是乖巧听话如沈朱鱼也学会了把小说夹在辅导书中藏在书包里。

小说里有各种性格的男女主角，各种各样的爱情故事。沈朱鱼看着看着有时候也会想到楼宇。
高二年级男子篮球赛是市一中每年都办的经典活动。
楼宇作为班级主力也参加了。
沈朱鱼会站在赛场边的观众人群里看比赛。她以前不爱看篮球比赛，也不懂规则，只能单纯地看着比赛过程。她看着楼宇抢断、带球过人、投篮，然后就想起正在读的那本小说里仗剑天涯的逍遥少年——
『他背着自己的剑，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瞧着是一副没正形的样子，可是谁都知道他是少年扬名的英雄。他无心朝堂，也不想卷进江湖门派间的浑水，可是他喜欢的姑娘站在庙堂之上搅了江湖的水，于是他就义无反顾地扎了进去，只为满足她的心愿。

他脸上挂着点笑，可是那笑意进不去眼里，他知道这一趟有十成的凶险，但是他喜欢的女子站在他身后，他就断不会回头。』
有那么一瞬沈朱鱼觉得楼宇就是小说里的男主角，当喜欢的女生站在他身后时就可以义无反顾一腔孤勇。
楼宇的班级拿了第一名，竞技体育掀起的热潮也没有一时半会儿地消下去，总有人在讨论今年的比赛。
沈朱鱼是这个时候知道楼宇有女朋友这件事的。
同学在讲八卦，提起第一名班级那个拿分最多的男生，说他有一个女朋友，是他的同班同学。
沈朱鱼是难过的。也有点不相信。

她觉得事情不应该是那样的。
那天之后她每天等在窗口的时间更久了，终于叫她等到了楼宇再次出现在窗前。
她先祝贺了他篮球赛获胜，然后终于提出了那个她想知道的问题。
“我听同学八卦，说你有女朋友了。”
楼宇一愣，然后马上笑着承认了：“是啊，难道以前看不出来吗？”
沈朱鱼压下心里的涩意：“是看不出来。”
她努力开了个玩笑：“我还以为没有女生能看上你，居然有这么善良的女生，能和你处对象。”
升了高中，她慢慢地不再像以前那样封闭自己，纵然内向是天生的，可是也话多了起来。楼宇也没意外她这个并不好笑的“笑话”。

沈朱鱼听见楼宇笑了。之后有随便聊了几句，他们就离开了窗前。
只是心底的涩意一直没消下去。
那天晚上沈朱鱼想了很久，翻来覆去的，最后迷迷糊糊地也不知道几点才睡着。
后来沈朱鱼再不会专门在晚上8点等在窗前了，可是睡前熄灯后，她还是会在窗前站一站。
在学校她也不再听高二的事情了，把自己完全埋在了学习里，理科对她总还有着一定难度，她始终不敢松懈。
偶尔还会和楼宇在窗前聊天，只是次数越来越少了。
假期拿到手机之后她会先看一眼楼宇的朋友圈，找到他发的和女朋友有关的内容点赞。她给自己慢慢地浇着冷水，把心里这份她也不清楚的热情浇灭。每次看到楼宇朋友圈里透露出的和女朋友关系仍旧很亲密的内容，她都是酸涩地松了口气。

楼宇毕业的时候把很多自己的笔记送给了沈朱鱼。
楼宇升入大学离开家之后，沈朱鱼又恢复了晚上8点在窗前站一阵的习惯，楼宇房间的窗户一直都是黑的，不过只有这样沈朱鱼才安心。
她压力大时会弹琴，虽然父母说她这样耽误学习时间，可沈朱鱼只是偶尔弹一小段，他们也就不管了。
她每次弹得都是肖邦的《辉煌的大圆舞曲》Op.34 No.3。
这首曲子让她与楼宇相识，也是这首曲子将她卷进了青春期迷蒙的爱意中。
沈朱鱼大学填报专业时选择了法学，终于又继续学习她更擅长的文科了。

到了大学她的内向更被消解了，陌生的城市、陌生的环境、完全陌生的同学，她有太多新的事情需要去了解。
后来聚餐玩真心话大冒险，沈朱鱼选的是真心话。
“你初恋是什么时候？”
沈朱鱼认真思考良久。
“高一吧。”
那天之后她又重新找出那本小说，重温了一遍那个故事。结局里，年轻的少侠与年轻的女官携手看着太平天下。
楼宇毕业后他们几乎断了联系。现在沈朱鱼再想起他，心底不再有酸涩，只是像平静的湖面，吹不起一丝涟漪。
那样错位的印象，球场上的少年和小说中的人物。

不过她一直都像是那个旁观的角色，球场边的观众，书本外的读者。
看完了，就要再回到自己的生活里了。
她和楼宇，就是简单地经过了彼此的生活一下。
经过时可能扬起了沙迷了眼，可是分开之后，就只是记忆中一个曾经出场过的人了。
当初只是一首肖邦的琴曲。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