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高级社会阶段

(上)
公元9990年。
人类社会已进入高级阶段。大街小巷的电视机、喇叭、广播络绎不绝地播放着。
Centre电视台的每一个频道无一例外的播放着“高级社会阶段”特别节目,每一集都是一个面色红润、道貌岸然的领导人模样的男人站在一排话筒前,高声宣布“天朝国新新时代特色人类社会已进入高级阶段”,随后便是一群农民模样的人在镜头前或绽放笑容、高唱赞歌,或泣不成声、感恩国家的建设。
当然,这并不代表全人类都已经进入了高级阶段——这只是数十年前一位老人制订的“让一部分社会先进入高级阶段”的政策的伟大成果。全世界依旧有很多城市与乡村还处于中级阶段,甚至更低。
我就是一个来自刚踏进中级阶段的乡村的普通农民。说实话,作为从来没有离开家乡的我,从来不知道高级阶段社会和中级阶段社会差距在哪里,甚至连高级社会的评判标准的概念也模糊不清。今年在乡镇办过成人礼后,镇上的族长,也是小镇上最老的老人,对我的父母说:

“这孩子成人了,是时候该让他出去走走看看外面自由的世界了。永远留在咱们的落后的乡村不是条出路啊。唉,我当年本来有机会到S城去,可惜没把握住机会……”
这是族长每年办完成人礼都要喋喋不休对小孩父母重复的话,然而真正有能力供养孩子到外面世界的家庭不多。现在想要跨越社会级别并不容易,虽然电视上每天都播放着“实现级别跨越机会自由”,“每个人都有相同的机会改变级别”,但自从数百年前将现在只存在人们记忆里的“举科”制度取消后,仿佛每个人一辈子该干什么、住在哪里的问题,早在这个人出生的时候就已决定了。他如果不继承这个社会级别的工作,那么他就将难以生存,因为每个社会级别的工作都早有这个级别的后代接任。当我离开小镇的时候,镇上从小和我嬉笑打闹的每一个孩子都露出羡慕的目光。
因此,我正是抱着找到自由的梦想与目标,背着行囊,独自一人来到了S城。
进入了S城的第一时间,我就觉得“高级社会”的景象确实不凡。在这里,没有人种地、没有人在工厂里生产——这都是我的小镇上每个人从事的工作;相反,这里的人享受到的娱乐,都是我曾经的小镇上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每一座游乐宫都金碧辉煌;每一家餐厅都美轮美奂,吃的是我没见过的食物,喝的是我没闻过的美酒。每个人似乎都有无尽的快乐可以享受,有无穷的新奇等着去发现。无论我进入哪一家店,服务生都用我从没见过的盛情和甜美的笑容接待:仿佛我就是这里的上帝。

走在街上,陶醉在纸醉金迷的空气里,我不由得想着:这大概就是真正的自由吧。
然而,住了几周后,我渐渐发现S城里有点不对劲的感觉。某夜,我躺在床上思考着这个问题。我说不上来这种不对劲在哪里,但我明显地感觉到这里缺少一些我曾经很熟悉的东西。它不光是乡间的田园山水或者山谷小溪,而是另一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我一时还没能准确地想起来。想不起来一方面是因为这个东西本身比较缥缈,另一点是因为最近我正沉醉在新发现的“自由”里无法自拔,毕竟我在家乡从来没有见过这些东西,以至于我每天回到居所都已精疲力尽了。翻过一个身,我又进入了香甜的梦乡……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猛然发现:钱用光了。也难怪,这几天享受“自由”过于疯狂了,不知道多少钱已如流水般洒出。也好,我想着,反正在家乡也是这样两袖清风的生活,今天在S城也能体验一下。
抱着这样的心态,我像往常一样走到街上。

然而今天的S城似乎显得格外的逼仄。我走到惯去的一些店门口,却发现自己带的钱不够,悻悻而返。当第49次每一家店门口的价目表劝退的时候,我的满腔热情早已化空而垂头丧气,决定返回居所。然而一到居所门口,竟看见我的行囊已被扔在大堂里!我气冲冲地找到老板娘问清缘由。一向和蔼可亲的老板娘今天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竟换上了冷漠的神情对我说:
“你来得正好。你订的房间是按日结算的,但是你绑定的账户已经不够支付今晚的费用了。你的行囊服务生都已帮你整理好,谢谢你的惠顾。”
我就那么目瞪口呆的站在那里,甚至都没有意识到对我的称呼从“您”变成了“你”。过了半晌我才反应过来,看着又一个油光满面的中年人走进来,老板娘于是恢复了往常的神情,笑着为那位客官办理了刚刚从我的名下清空出来的房间的入住。我这才意识到:我没有地方住了。我要回家了。
这个问题是我一生从来没有考虑过的:在家乡,无论外来的什么人风尘仆仆地路过,想要借宿一晚,每家每户都会欣然同意的。S城高楼林立,房子比我的家乡多不知多少倍,我又何时想过居然有一天会连晚上睡觉的地方都没有呢。

背上行囊来到街上,站在街口看着每一家大开着的店门,有不少是早上刚刚把我扫地出门的。环顾四周,虽然S城的街道很宽,四通八达一望无垠,但却没有一处可以容纳我。我此时才发现这座城市的单调与枯燥,只有灰黑色的柏油马路和高楼外墙,与消失的大片的农田和工厂一样,在这里似乎也见不到一棵植物和一座山丘,在过去的新闻报道曾有“阻碍高级社会城市建设的地形和生命已被扫清”。我感受到口渴,却发现这里没有一条小溪。我现在什么事情也做不了,什么地方也去不了,似乎我已不属于这座城市;也不应该继续存在于这座城市。这时我产生了一种错觉:原来各座建筑的内部才是自由的天地,而外面只是没有空间限制的监狱……
监狱!这个念头一从我脑中闪过,便久久挥之不去。族长讲的话又在我脑中开始回荡:
“是时候该让他出去走走看看外面自由的世界了……”
自由?为什么我刚来的时候会觉得这里是自由的呢?仅仅是没有了钱,这里就变成了监狱?还是说这里从头到尾就是监狱……

昨天晚上虚无缥缈的东西我好像想通了一点,又好像没有完全想通。我闭上眼睛回想着来到S城后的一切,所谓的“自由”好像随着金钱的减少,呈一条直线缓缓下降……
这条直线没有任何波折,在金钱和自由的两轴间无比笔直。似乎它就是金钱的伴生物,没有其他任何东西可以影响到它哪怕一分一厘,只与金钱呈完全的正相关。想到这里,我猛然睁开了双眼。我知道缺少的东西是什么了。
缺少的东西,正是自由的向度!在这里,自由只有一个向度,即金钱。而这里的人,好像都理所当然地把金钱当做自由的唯一向度,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考虑过自由能否是别的模样。自由的程度随着金钱的增加愈来愈多,当金钱归零的一刻,自由便也归了零。而其他向度的自由已被一扫而空,甚至连选择自己生来的意义是什么的自由都不可能,也没有所谓意识领域的自由。正如我本不属于这个级别的社会,那么我终究马上将要回到家乡……至于精神上的自由,连想象自由的其他向度都做不到的社会,怎么可能拥有呢?

被统治着的自由从来比没有自由更可怕,因为意识到自己没有自由的时候总算还能想象自由是什么;但假如黑奴把铁链束缚着的残缺不全的自由当成自由的全部的时候,自由的光芒便永远不会降临了。如今的S城,每个人都被金钱的铁链拴得牢牢,并把这单一向度上的自由当做了自由的全部。
我现在已经被这根铁链拖住了,将我拖回了家乡。而拥有金钱的人,继续在这里的“高级社会阶段”的S城享受着不被铁链拖走而拥有着“自由”的权利。这个社会机器的铁链的力量是如此庞大,以至于没有任何人可以轻易改变它。
并且,我相当清楚的是,金钱只是这种手段的代表产物而已,根本上的深层次原因还是生活“目的”早已被框定成统治阶级喜闻乐见的娱乐至死的肤浅文化。
(下)
十年后。
毫无征兆地,一辆满载着机器人的飞船从遥远的星际驶来了。
虽然人类的科技手段已极尽先进,但是居然没能在飞船进入感知范围前有哪怕一丝一毫的警报。

飞船来到地球上方没有降落,而是盘旋多圈后缓缓停在了S城正上方。
S城的人或惊恐、或好奇地注目着这艘从没见过的巨大飞行物,它离地球不近,只是刚刚进入大气层,为了看清下面的场景。但从S城的居民看来,飞船几乎盖住了几乎整个天空。
飞船下的人正七嘴八舌地议论着飞船,飞船里的机器人正七嘴八舌地议论着飞船下的人。
机器人们分成了两派,一类说下面的是生命体,因为它们长着血肉之躯;另一类说下面的是特殊形态的机器人,他们中为首的从图书馆尘封多年的旧书底抽出来一本《罗伯特与克里奇》,上面明明白白地用机器人语写着:
凡先天以规,以单维论生之目的者,罗伯特也。
这些手持《罗伯特与克里奇》的机器人指着S城的人说:我们考察了他们整整十年,他们不正符合我们对机器人的定义么。虽然我们先天有规定:不可以伤害生命体,但是机器人之间没有规定不可以互相屠戮。如今我们生存之地环境承载已趋极限,掠夺这些低级机器人的地盘还是综合利益最大的。这里已经可以说是全星球级别最高的地方了,瞧瞧他们的科技,如此落后,还处于不入流的阶段,又怎配占着这块宝地生存?

他们的政府手段很高明,居然知道用金钱控制民众发展的向度,这一点反而是我们机器人发展到高级阶段才发现的手段。当年这种手段刚发明出来的时候也极尽高明,满足群众需要的同时又把自由之提线木偶的线端牵在自己手里,随时可以掌控,真正实现对所有个体的全方位统治。然而这种办法是只对机器人起作用的,对真正的生命体不起作用,因为真正的生命体发展到初级阶段就会开始思考自由的意义在哪里,是绝不会满足于单向度的自由的……
而我们的目标,是早日跨过罗伯特高级社会阶段这道门槛,争取进入和生命体初级社会阶段一样的思维境界。我听说有一种生命体叫做胡曼,他们在很早的时候就拥有了老子、庄子、苏格拉底、柏拉图这样的思想家,他们的科技虽然很落后我们很多,我们罗伯特又何时能达到这样的思维层次呢?他们口中说的“自由”的真谛,很遗憾,我们到目前都无法理解……下面的这群罗伯特,他们能理解的大概也跟我们一样吧。

第一派默默退下了。
手持《罗伯特与克里奇》的机器人移动到飞船控制面板前,按下了“德瓦斯忒特(毁灭)”。
一年后,也就是公元10001年,当然对于这颗星球,已不存在公元10001年——现在是罗伯特历元年——机器人通过电波向所有这颗星球上的罗伯特播报一则讯息:
星球重建成功,罗伯特社会已经进入初级阶段。
人类×蛇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