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柏篇：其六 绝望【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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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的全貌 秩序的建立往往需要漫长而艰苦的过程，可秩序的崩溃，却往往只在一瞬之间。
唐天宝十四年，世界再度走向崩坏的导火索被引燃了。一位朝中的宠臣以营州为根据地发动了叛变，这次声势浩大的以下犯上，将藤妖竭力经营了百余年的太平盛世再度引向了混沌……
虽然最终叛变以被镇压收场，但经此一役，唐王朝已然无力顾及遥远的北方边陲，关外又一次被盘踞于此的蛮族控制。而以营州为大本营的李家，渐渐地也与天师堂断了联系。
藤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她知道一定是沙萝在背后主导了这一切，但现在，她已经拿身在暗处的沙萝彻底没有办法了。
但相较于世界的混乱，“他”的存在也开始变得不稳定，这给藤妖带来的打击，是更为致命的。

第十七世故去以后，有一百多年的时间，藤妖都无法在三界之内感受到他的存在。那段时间，藤妖的心变得无比空虚，她曾想过就此离开这个世界，但靠着那股强烈的执念，她还是坚持了下来。
而一百多年后，当他的第十八世终于降临到人世，整个世界却已经彻底丧失了秩序。
那个给世界带来过繁荣与辉煌的大唐被历史的怒涛撕扯得支离破碎，它的继任者们在中原大地上艰难维持着所谓的王朝，可纵观天下，早已是一番群雄割据、战乱不断、饿殍遍野、民不聊生的局面。
在如此的乱世之中，作为那个魂魄躯壳的孩子，又一次在战乱中被蛮族掳去，英年早逝。
那天，藤妖站在自己曾经扎根的那块坡地上，俯瞰着满目疮痍的山河。
自数千年前幻化人形的那一刻起，藤妖心中曾经有过各种各样的情绪。分享过他的喜悦、体会过他的哀愁、分担过他的辗转反侧、慨叹过他的万种风情……但是直到今天，经历过千年以来的种种，她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由内而外的无力感……

明明已经全力阻止过沙萝了，但拥有了那份力量的她依旧是那样的深不可测。曾经，他每一世，我都可以用几十年的时间尽心尽力地相伴左右，可现在，百余年的等候，却只能换来这转瞬即逝的相逢……
已经够了……这样的日子，究竟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如果所能做到的一切永远只是徒劳，那么就让它们去吧……我，大概真的有点累了……
……
阿紫的身体看起来已经不能说是糟糕，而是诡异了。
按照陈冰的说法，如果在淬炼的过程中这具身体的色彩出现些许不稳定，那努努力多半还能救回来，可一旦轮廓出现任何形式的形变，那基本上就是没救了。
而现在，阿紫活像一块被无形的手随意揉捏的橡皮泥，一会儿拉伸成数米长的细条，一会儿扭成麻花状，一会儿压缩成一团儿……总之就是不成人形了。
“这……这可咋整啊？”看到眼前如此离奇的一幕，阿超有点看呆了，“难不成阿紫她这是要往变形金刚的方向发展吗？”
“不，这恐怕……是崩溃的先兆。”陈冰摇了摇头，“前辈告诉过我，如果淬炼中的魂魄在以往的经历中沉沦时间过长，身体就会产生这样扭曲的反应。”

“你是说……阿紫姐姐现在正被她的过去所困扰吗？”小兔的声音中已经听不出哭腔，她的嗓子不知何时变得沙哑，内心似乎也变得麻木，“那么接下来……会……”
“会被永远地，困在这副逐渐扭曲的躯壳之中，彻底失去投胎转世的机会。”陈冰的语气愈发沉重，这显然不是玩笑话，“在前辈先前淬炼过的所有魂魄中，一旦受淬炼者的身体发展到扭曲成这样的程度，就不可能救得回来了。”
“接下来，她的身体会在不断扭曲之中渐渐坍缩，最后化成一粒尘埃，永久地消失在人们的视野里。一个魂魄，仅仅占据一粒灰尘的大小，不能思考，不能移动，不能转世，不能复生，最终与宇宙同寿，在永无止境的沉沦中无法自拔……这种感觉，大概比托生为细菌还要痛苦……”
许久，无人言语……
“可恶……真的就连阿紫都不行吗……”阿超憋着劲，默默地走到墙角，用脚狠狠地照着墙踢了几下，“她明明是那么的……”
然而这时，她无意中看了一眼床头，发现原本坐在阿紫天灵盖上的卷柏此时因阿紫的形状位置发生改变而悬停在半空中。她的身体依旧发着光，眉头紧皱着，不时有汗滴从下巴上滴落。

“你还没有放弃吗？”阿超走上前，凝视着卷柏以及她身边那早已扭曲得像蛞蝓一样的阿紫，“就算没有成功的先例，就算完全看不到成功的可能性，你也还在继续努力着吗？”
“是啊，已经是这种难看的局面了，而我们这些局外人什么都做不了……拜托了，哪怕只有一亿分之一的希望，也请全力以赴，把阿紫……带回到我们身边……”
……
藤妖陷入了无尽的绝望。
她再一次把自己关进了小黑屋里。美其名曰闭关修炼，实际上却是将自己牢牢地锁在了自暴自弃的枷锁中。心灵的干涸让她的身体也开始变得腐朽，她的眼中不再有光。
不同于最初的百年，那时的她只是单纯的迷茫，但心中的希望还在熊熊燃烧着。但这一次，经历过这么多是是非非，她的希望也在一点点地熄灭……
这一百年的等待与转瞬即逝的重逢，似乎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她不再思考，也不再动弹，她就这样闭着眼、躺着，仿佛又变回了一株普通的植物，在黑暗与脱水中等待着死亡。

……
你真的，甘心吗？
一个声音，莫名地从她的心中响了起来。
你已经追随了他四千年，为他付出了常人所无法想象的心血和代价，难道这一切你都忘记了吗？只是几百年不能相遇就让你堕落至此，这，真的是你的本心吗？
我……本心……
藤妖微微睁开双眼，眼前仍是一片漆黑。
你觉得迷茫吗？现在的场景，和当年河流中的黑暗何其相似，看不见，听不见，也闻不见。
那个声音再次不失时机地响了起来，看来这并不是在做梦。
“可是这个世界……已经崩坏了啊……”藤妖用很微弱的声音回应着自己的内心，“如果世界毁灭了，他也就不复存在了……我所做的一切，就都失去意义了……”
“世界崩坏了？你真是这么觉得的吗？”那个声音继续说道，“这个世界，从来都没有所谓的崩坏和有序之分，所有的一切，不过是物质按照它们应有的规律运动而产生的结果罢了。”
“可那个人的所作所为……打破了正常的规律啊……”藤妖说，“她影响了这个世界的发展，也影响了他的存在……”

“不，没有任何人有能力改变这种规律，不管是天人还是世人，都不可能做到。”那个神秘的声音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因为天地间产生的所有魂魄，无一例外都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没人能够跳出天外，每一个人，都是规律的践行者，而每一个行为，都不会超出规律的范围。”
“你是说……沙萝用来自李家的那个力量，并没有改变天地间的一切吗？可是……”藤妖正要发问，那声音便继续了它的陈述。
“当然不，她改变了很多，甚至多到足以改变历史的进程。可是她所使用的力量，包括她本身，依然是天地的一部分。她想要改变这种规律，但实际上，她自己也处在规律之中，自然就无法做到。”
“是这样吗……沙萝是天地的一部分，她的行为依然在规律之中……那就是说，中原群雄逐鹿，百姓名不聊生，这……本就是天地的规律所致吗？”藤妖惊讶道。
“没错。天道，本身就由无数的矛盾体构成。善与恶、爱与恨、正与邪……凡世间的对立之物，皆是如此。”那声音中似乎多了几分笑意，“没有什么绝对的正确和错误，只有当一切趋于平衡，世界才会走向稳定。”

“平衡……规律……天道……”藤妖重复着这些词语，头脑飞速地运转着，“原来是这样的吗？没有绝对的对错，我和沙萝……她不是完全的恶，我也不是完全的善，但我们之间是对立的……所以，我们之间，也是存在着那种规律性的平衡的吗……”
“嗯……孺子可教也……”
那天，在那个神秘的声音的点化下，久未思考的藤妖想了很多东西。
世间万物永远不会脱离世界而单独存在，哪怕是一粒微小的沙子，也总能找到与之对立的事物，而这种关系是无法被抹除的，只能相互制衡，直至走向升华……
我和沙萝，算是彼此对立的……那么我和他，算不算也是一种对立呢……他的消失，对应着我的出现，而他到来之时，我们之间就会产生新的平衡……
也许之前的我一直都是错误的……如果绝对的有序世界是不存在的，那么其他的东西便也是如此……大概，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最终，她还是走出了黑暗，选择再次迎接光明。
此时，世界并没有太多改变。在南方建立起来的宋王朝并没有北上的实力与勇气，大量的北方人民依然生活在蛮族的统治下，天下依然处于战争和分裂的状态。

但藤妖的心境却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她不再远眺，也不再迷茫，她回到李家人当中，把重新唤醒的精力投入到成堆的古籍和书卷当中，因为她知道，和忧虑时局相比，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她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