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直播间失格》—— 第二手记(三)

我随着俱乐部一同搬到了上海的新基地里。我从出生至今,没有任何一次,也永远不会喜欢和别人交往。归根结底,也许是因为我不喜欢人类。
我无所不用其极地讨好着周围的人,为的只是片刻的安宁。在领队的教唆下,我沾染上了赌博。
我欠下了难以偿还的赌债,为了填上这个口子,我只得继续一掷千金,却只因此越欠越多。最后,我一夜之间输掉了打比赛赢下的全部奖金,还差点被俱乐部踢出去。
我两手空空,连维持生计都成了问题。这是,吴昕胤从鞍山来到了上海。见了面,他便一副圣人的模样,先是当着众人的面以监护人一样的口吻狠狠地训斥我,又悄悄地把我拉到一边,塞给我一叠钞票,还叮嘱我要省着点花。我则装出一副悔不当初的样子,假装满怀歉意地收下了那笔钱。但很快,这笔钱再次流进了赌博的深渊当中。
为了弄钱,我开始干起了一些上不了台面的勾当。一个业余战队的选手联系上我,希望我能帮忙代练几场训练赛。又有几个所谓的职业主播,拜托我将他们的段位打上大师王者。我照做了,还收获了一笔不菲的报酬。还没等我把这些钱扔上赌桌时,联赛主办方的调查组找上了门。
我被战队踢出来了。

我因为涉嫌假赛与代练被俱乐部强制解约了,但其实唯独假赛我是完全没有做过的。我行走在十二月的浦东街头,肚子里装满了冷气。这从云端垂下的高楼大厦、从天边滚滚袭来的宽阔街道,竟没有一处能容我安睡的角落。霓虹灯准时亮起,雾气弥漫在酒色的灯光下,我看着橱窗中随着灯光变换着的倒影,深深地陷入了悲痛的漩涡。
我想方设法地找上了吴昕殷,厚颜无耻地向他借了一大笔钱。听到借款的数字时,吴昕胤先是惊讶,而后又转为愤怒,劈头盖脸地数落了我一通。我则赔着笑,点头哈腰地听着吴昕胤大发恶火。
“小玉,你这也太过分了!这么多钱我不能借你,我只能借你一部分。剩下的,得你自己去争。”
“胤子哥,我知错了。您要我干什么我都干。”
“你什么都干?那这样吧,我认识几个做直播的。你技术不错,长得也好看,你跟着他们试着播一播。直播收的打赏就拿去还钱。”
吴昕胤拉着我到了当地的一个酒吧。这个酒吧和在鞍山去过的那个截然不同,但却十分符合我心目中的样子。吴昕胤把我领到一个包间,里面有几个没见过的人。我度过了一个噩梦般的夜晚。
在十二月的寒风中,我打破了戒律,学会了饮酒。吴昕胤拉着我的手,给这几个从来就没见过的人敬上一杯又一杯的酒,而每敬一杯酒,我自己就要喝下至少两杯。我听着他们虚伪的夸奖,也同样献上虚伪的奉承。至今为止,我从未感到过如此疲惫。一夜之间,我的头发全白。吴昕殷还以为我趁机染了个头发。

就这样,我开始了作为职业主播的生活。
白天,我睡到中午十二点整,晚上再从八点钟播到早上六点。有时候,作息又要反过来。偶尔,还要陪着吴昕胤和其他主播出去应酬(姑且称为应酬,实际上,我并不知道什么是应酬),喝个烂醉,第二天再吃一片止疼片压住宿醉的偏头疼,硬撑着播完每天的时常。
直播于我,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任何细小的失误,在镜头前都会被无限的放大,随后屏幕后的数千数万张嘴便会立刻对这小小的错误口诛笔伐。有时,还要应付领导的刁难。明明我没有犯什么错误,却因为领导自己的疏忽,我便要背上莫须有的骂名。
我真的是太累了。
对不起,仅仅是活着就已经让我筋疲力尽了,再让我步步高升简直就是让死人喘气。每次看到那些埋头苦干的同事们都让我觉得没有脸面再活下去。我敬佩他们,羡慕他们。我也想像他们一样步步高升。人是一定要往高处走的,人是一定要摆脱身边的事物而升华到更高的境界的。今天,我跨越一个小小的水坑,明天我便要横渡江河湖海。从跨越水坑开始,每一分每一秒的努力都是再为更远的跋涉做准备。人不向上攀登便不配为人,只要还活着,人就注定要向上举目。

只是,驻足不前难道就是错的吗?
我草草地申请了离职,还清了债务,回到了鞍山。我依偎在七海温暖的怀抱中,彻底地当了一个小白脸。
我干脆搬到了七海的公寓里去,吃住花的全都是七海的。七海则愈发地狮子大开口,每个月管她父亲要的钱也越来越多。
我们每天都去酒吧里消遣。我也打破了自己的戒律,开始疯狂地饮酒。喝酒之后,我再也不用装作一副假惺惺的模样,看到讨厌的人就破口大骂,见到喜欢的家伙就轻浮地上去搭讪。但等到清晨酒醒,我又感到一阵阵地愧疚。一回忆起前夜自己酒后失态的样子,我便羞愧到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墙上。
我简直是个怪物。
我整日以泪洗面。白天昏昏沉沉地活在愧疚之中,晚上又化身邪魔一杯又一杯地灌下火辣辣的黄汤。等到第二天,又陷入更深的愧疚。而这深深的愧疚,又需要一杯酒来浇灭。
然后,七海父亲的公司破产了。
七海满面愁容地翻看着账单。我躺在床上,佯装睡觉,却悄悄地看着七海无声地抽泣着。
到了晚上,我们又来到酒吧。七海小声地暗示我自己没什么钱了,我也心领神会地只点了一杯牛奶。结账时,我却一分钱也拿不出来。我打开钱包,里面只有老队友们的合照和几枚拿来坐公交车的硬币。我厚着脸皮问酒保可不可以赊账,得到的只是一个白眼。

“小玉,拜托你,不要再这样子了好吗?”
七海第一次在我的怀里睡去,泪水打湿了我的领子。
等到我意识到时,我才发现我竟然是如此一个不知廉耻的家伙。
我静静地凝视着七海的睡脸,海一般深沉的郁闷淹没了我。
我思考着,七海和我到底是怎么样的一种关系呢?
七海是我见过最美丽的人。我也想像她一样美丽。我也想像她一样高尚且善良。
我这才看清楚七海对我的感情。原来,她对我的感情从来也不是爱情,或是友情之类的东西,而是悲伤致死的怜悯。
天亮之前,我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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